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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锁云轩 ...

  •   陆景辰掀开平康坊茶楼的珠帘,他斜倚阑干,指尖随惊堂木起落叩着青瓷盏沿。说书人沙哑的嗓子里,干将莫邪的剑光仿佛溅上他蟒纹箭袖。
      “列位客官,《干将》剑魄已沉,今日且听《梁祝》化蝶!”说书人唱叹:“这英台啊,偏要扮作男儿闯书院,岂知红尘劫数最是躲不过——”
      “喂!你瞎了吗?不长眼的狗东西!”茶楼外一阵吵闹,说书先生也不讲书了,楼里的客人也不喝茶吃点心了,纷纷跑出去看热闹,也想知道是谁有胆子敢在这长安城下闹事。
      “喂!知道小爷我是谁吗?”还是之前那个嚣张的声音。陆景辰听了这话,觉得声音耳熟,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陈凯。陈凯马鞭甩得噼啪响,织金锦袍下露出半截紫绶:“睁开狗眼!小爷的舅舅在紫宸殿掌灯!”
      陈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别坐在路旁的白衣少年。少年拂去衣上尘灰,脊梁如竹笔挺:“《唐律疏议》卷廿六载:纵马伤人者笞四十。公子要我赔罪,可愿同往京兆府论理?”
      “你算个什么东西?让我来给你道歉?”陈凯嚣张的说。
      陆景辰轻笑转着扳指:“陈掌灯的灯笼再亮,照的也是皇家阶陛。”又瞥向那少年:“至于你——冲撞未来的相府幕宾,该当何罪?”
      陆景辰的玉扳指在陈凯的银鱼袋上轻轻一叩,清脆如冰裂:“怎么?要本公子请金吾卫送你?”
      陈凯眼角抽搐,突然扬鞭狠抽道旁柳树。碗口粗的树干应声爆开木刺,惊飞满树栖鸦。他拨马疾驰而去,镶金马镫在青石路上刮出刺目火星。
      少年拂去溅到袖上的树皮屑,不知不觉间,书中飘出一枚用槐叶做的浮签,他维持作揖姿态轻声道:“萍水相逢,承蒙公子解厄。”声音清冽似新雪初融,尾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像绷紧的琴弦将断未断时的嗡鸣。
      陆景辰的视线钉在那片槐叶上——叶脉间竟用行书写着“民瘼”二字。折扇“唰”地展开,掩住他微扬的唇角:“好个‘民瘼'!你这身白衣,倒比紫袍玉带更有分量。”
      他目光从树叶移至少年清俊却犹带稚气的脸庞,心中暗忖:能将“民瘼”二字写得如此筋骨内含,更将此心系于叶上随身携带,绝非俗流。只是这般年纪,孤身一人风尘仆仆入长安……
      折扇轻摇,陆景辰眼中玩味之意更浓,开口问道:“这位兄台,听你声音,不过十之八九,为何独自一人来这长安城?”
      少年回答:“我叫颜冉,字子琛,来上京赶考,公子你也真是厉害,只听声音就能猜出我的年纪。”
      此话一出,陆景晨更想知道这小孩身上的事儿了,他只微微抛砖引玉,就骗他说出了这么多的东西,也是有趣。
      陆景辰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追问:“哦?不住客栈?长安居大不易,那你……打算何处安身?”
      颜子琛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低声道:“公子明鉴,小生家中清寒,客栈……实非力所能及。”
      陆景辰眼中讶色更浓,还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竟是如此?那今夜你待如何?”
      颜子琛沉默片刻,目光有些茫然地望着街角:“尚且……未曾寻得落脚之处。”
      陆景辰眸中精光一闪,唇角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妙极!颜兄既无处安身,不妨——暂居寒舍?”
      颜子琛闻言,登时愕然,慌忙摆手:“使不得!公子厚意,子琛心领。然你我萍水相逢,不过一盏茶光景,如此厚待,于礼不合,更恐扰了府上清静!”
      陆景辰却不待他多言,朗笑一声:“欸,颜兄忒也拘礼!随我来便是!”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地攥住颜子琛的衣袖,不容抗拒地引着他便往自己府邸的方向行去。
      正说话间,一名中年管事匆匆自府门内迎出,正是陆府的孙管家。他步履急促,额角微汗,一见陆景辰便如释重负般急声道:“哎哟我的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和夫人都快把府里翻遍了,遣了人四处寻您呢!
      陆景辰不耐地“啧”了一声,挥了挥手:“慌什么,这不人好端端在这儿么,孙伯?”
      孙管家这才留意到陆景辰身侧那位衣着朴素、神情略显局促的少年郎。他目光在颜子琛身上谨慎地打量了一下,随即转向陆景辰,恭敬中带着探询:“少爷恕老奴眼拙,不知……这位公子是……”
      陆景辰看了颜子琛一眼,说:“这是我的客人!孙伯,开西厢锁云轩!把双陆棋榻换成书案——没见小夫子要备考么?”
      孙管家迟疑:“西厢房临着老爷的墨棠轩...”
      陆景辰嗤笑:“怕什么?父亲最厌酸儒,横竖闻不到穷书生味!
      孙管家瞥见颜冉洗白的衣襟,嘟囔:“西厢房?那可是王侍郎送老爷的岭南沉香熏着的...”
      颜冉盯着他蹀躞带上金銙里的象牙名牌,轻声念出:“陆翎...景辰?”
      陆景辰弹了下名牌:“国子监生陆翎,现管着你吃住了。”陆景辰喝了口茶,“不过……国子监生见七品不跪——你这小秀才,倒该给我行礼。”
      颜子琛想了想问:“你我非亲非故,为何待我这样好?”
      陆景辰目光扫过他洗白的袖口——那上面竟用同色丝线绣着《兰亭序》残字。这般困窘仍不失风雅的少年,长安城里倒真少见。陆景辰用金柄匕首削着梨,梨皮垂成一缕不断:“长安城像你这么剔透的人,比波斯玻璃盏还稀罕。”
      “就……就这样?”
      “就这样。”他心底嗤笑——这书生竟不知“单纯”在长安是催命符。
      陆景辰又说:“你房间在我房间对面,有什么需要和我说,你这几天就住这儿了。”陆景辰解下腰间错金螭纹玉佩塞给他:“拿着!若遇巡夜金吾便出示,就说...你是我罩着的。”
      经过相府花园时,颜冉忽被半枯梅枝勾住发带,陆景辰随手折断:“晦气!这树花匠灌三年药都救不活。”
      孙管家掀帘时被浓香呛得眯眼:“王侍郎府上专贡的‘血结’香...太医署说孕妇闻了会落胎,相爷却偏说提神...”
      颜冉踏进飘着异香的锁云轩,忽听陆景辰在月洞门后嗤笑:“王侍郎送的沉香金贵,闻多了可做不了状元郎。”夜风穿过回廊,那笑声淬着长安城特有的冰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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