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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情缘 ...


  •   “朔月……”

      “朔月……”

      “朔月……”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沙丘连绵不绝,像一串串月牙做的项链。

      沙漠之中,有一人形貌昳丽,身材高挑,衣着金贵,此刻却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双手不停地挖掘黄沙。

      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和沙丘背阴面融合在一起。

      他挖出来一捧,沙子又陷进去一大半,那人毫不气馁,不停地挖掘着,嘴里喃喃自语:“朔月,朔月……”

      身后的侍从无言对视,眼中只有一个信息:少爷疯了。

      接连一个月了,少爷每天都要来这个地方挖掘黄沙。

      为的是寻找“朔月”。

      朔月不是个女人,也不是个男人——朔月是一把剑。

      少爷的贴身宝剑。

      据少爷的贴身小厮禀告,他随少爷在关外经商时,一早就收到了老爷的来信,说是家中准备令与马家联姻,要他们回关中商议婚事。

      少爷一向是个极为孝顺的,老爷夫人吩咐的事,都是一听到立刻去办。这次却一拖再拖,怎么也不肯出发。

      直到底下人劝告再不出发北风季就要来了,北风会吹起黄沙,时常有沙尘暴肆虐,到时候一连几个月都回不去,一定会被老爷责怪的。少爷才终于决定出发。

      还是晚了。虽然他们一路上都没有遭遇沙暴,却在即将进入玉门关时遇到一阵诡谲狂风。这是北风季降临的预兆。

      狂风呼啸,虐天肆地,卷起黄沙。黄沙漫天,半米之外的事物都视之不见,人的眼耳口鼻都避之不及,只知道捂住头巾自保而已。

      风沙使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正当他们心生绝望,以为今日就要葬送大漠时,狂风就像长了腿,说走就走了。

      风沙渐停,一睁眼,一队人马都安然无恙,唯有少爷竟从骆驼上跌落下来,昏迷不醒。众人赶忙上前搀扶,只见少爷紧紧抱着他的宝剑——朔月,即使昏迷了也不放手。

      众人去掰开少爷的手,竟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现象。那宝剑就像从内部遭受了什么捶打一样,只有剑鞘完好无损,剑柄、剑身都碎成了小小的金属块。侍从往剑鞘内一看,里面的剑身也碎得不成样子了。他们一动,有几块碎片落入地下,被风沙掩埋,所幸大部分还在剑鞘里。

      众人慌了,赶紧扯过一块布匹,把少爷的宝剑碎块拾起包好。

      这宝剑是少爷最宝贝的,就连睡觉也要抱着睡。

      夫人多次提醒他“别抱着剑睡,小心被划伤”,少爷却总是得意洋洋地地说“无妨无妨,我同朔月从小一块儿长大,朔月不会伤我的”。

      众人都笑他痴了,一柄剑,说到底是死物,还会有什么情谊可言吗?

      少爷爱他的剑,就像爱自己的命。

      要是他们没把剑收好,等少爷醒了,可有他们好果子吃。

      他们果然没收好。

      少爷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查看他的宝剑。他把布包打开,只见里面剑鞘与剑柄分离,剑身零碎,不成样子了。尽管早就知道,但是当他亲眼目睹时,还是觉得心痛不已。

      侍从们以为少爷受到打击太大就要晕倒,正准备上去搀扶时,却见少爷强行镇定,竭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手,把宝剑碎块重新拼接在一起。

      拼完后,也不见少爷动作,也不见少爷说话,只在原地默默伫立。

      侍从们大着胆子上前查看,只见拼好的宝剑赫然少了一块!

      坏了!

      侍从们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众人赶紧下跪:“小的该死!少爷,当时风沙太大,宝剑碎块掉落得太猝不及防,我们已经收集了当时能找到的所有碎块,因为害怕狂风再次来临,我们没能检查所有碎块,请少爷原谅!”

      少爷没有理他们。只是把桌上布匹重新包好,毅然冲了出去。

      “少爷!少爷你去哪儿啊?!”

      侍从们赶紧追了出去。

      少爷慌得不成样子,路上差点绊倒,没有了往日的翩翩公子之姿。

      少爷跑啊跑,一直跑出府门,一直跑到玉门关外,一直跑到侍从们追不上了。

      好在少爷停了下来,停在他们遇到妖风的地方。

      少爷不顾形象地跪在沙上,手中开始挖沙子,嘴里不停念叨着:“朔月,朔月,朔月……”

      一直持续了一个月。

      看着他从小长大的侍从们心痛不已,虽然知道少爷有些疯病,可没想到这么严重。

      偏偏老爷还不重视,说:“任他疯去吧。等他闹够了,就会回来的。”

      少爷可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啊。或许他们帮着一起挖会找得更快一些吗?

      可茫茫大漠寻找一块金属,哪有那么容易。

      古有大海捞针,今有大漠捞剑。

      如果只是来看着少爷挖沙子,倒还不错。每天什么也不用做,就可以领到薪水。

      只是大漠的环境好一时,歹一时。等到北风季来了,他们也要在这里看少爷挖沙吗?只怕他们全员都要被风沙吹走。

      “少爷,要不,咱们回家吧?”一个侍从小心翼翼地上前劝道。

      莫闻边充耳不闻。

      “少爷,您这样挖是找不到的。大漠沙土瞬息万变,要么被掩埋了,要么被流沙卷走……”

      莫闻边动作不停。

      “少爷,不过是一把剑,碎了再铸一把就是了,您何苦……”

      “闭嘴!”莫闻边吼道。

      侍从们不敢说话了,只好继续看少爷挖沙。

      “有了!”

      黄沙坑深处突然看见一个小金属碎块。

      那是他的朔月!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银灰色的金属,隐约泛着淡紫色的光。是他的朔月,碎块。

      朔月不是普通的剑,是用紫晶铁熔铸而成的。会紫晶铁熔铸技术的全国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铸剑师。所以,一定是他的朔月。

      莫闻边伸手去掏。

      “不好!”侍从们叫道。

      莫闻边只顾着朔月,完全没注意身下的细沙缓慢流动着。

      侍从们见莫闻就要陷入流沙,赶紧去拉。

      他们是常年出入沙漠的,偶尔陷个流沙什么的不要紧,只要不深,就可以救。

      莫闻边一个呼抡,把几个侍从后推在地:“别拉我!马上就拿到了……我的朔月……”

      莫闻边从小习武,侍从们自然是拉不过他。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他如愿够到了沙坑深处的金属块,紧紧攥在手里。与此同时,四周流沙加快了下陷速度,把莫闻边整个右边臂膀加半边胸膛埋没住了,不仅如此,流沙还越陷越深,以莫闻边的姿势,很快就会没入脑袋的。

      “少爷!”

      侍从们小心上前,一边使自己不要陷入流沙,一边去救莫闻边。

      所幸莫闻边在拿到碎块之后没再发疯,乖乖的任他们救援。

      ——

      “父亲,我不成亲。”

      就在众人以为莫闻边找回他的宝剑碎片,就可以正常些许,莫闻边却仍是那样执拗。

      “你不成亲,你要气死你爹我啊?”莫父气呼呼道。这一个多月来莫闻边总是以寻找朔月为名拒谈婚事,现在朔月已经完整被找回了,总没有理由拒绝了吧?

      “不是的父亲,我不是故意要气您。”莫闻边认真地说,“我有爱人了。”

      “哦?是谁?”莫父大喜。

      其实他们家也不是非得和马家联姻,只是小儿子这么多年也没对哪个女的展现兴趣,莫父作为父亲肯定要管儿子的婚姻大事,恰好这时马家表现出联姻意愿,那么尚未成亲的小儿子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小儿子既然有心悦之人,莫父自然乐见其事。

      “边儿,你告诉为父,为父替你去提亲啊。”

      “是朔月。”莫闻边说。

      “够了!”莫父忍无可忍,“你要闹到什么时候!剑断了就断了,我再命人给你打一把更好的!别再说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了!什么剑灵不剑灵的,那只是你的幻觉而已!”

      “不可能!”莫闻边红着眼睛,他绝不接受幻觉的说法,“如果只是幻觉,好好的剑,为什么会碎!”

      “这……”莫父也哑口无言。

      他对兵器还是略知一二,这柄“朔月”是在莫闻边三岁那年,一个自称铸剑师的道士为他打的。这紫晶铁熔铸而成的宝剑,不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却是刚中带柔,柔中带刚,绝不会轻易折断,何况碎裂。没人能解释朔月在没有受到打击的情况下为何会突然碎裂,还刚好碎成99块。

      如此不合常理的事,也只能用“挡灾”来解释了。人家常说“碎碎平安”,就是器物为主人挡了灾的意思。

      莫大哥也来劝道:“边儿,你何苦呢?不过是一柄剑,找个铸剑师再做一把就是了。”

      莫闻边更听不了什么“再做一把”的话,那跟“老婆死了就死了,再娶一个就是了”有什么区别!

      “那不是普通的剑,那是朔月!我的朔月!再铸一千把、一万把剑,也不是我的朔月……”

      莫闻边的师母在一旁泪眼婆娑,她早就知道边儿一直念念叨叨“剑灵”“朔月”什么的绝对不正常,要是早点给他找个道士驱邪的,也不至于被鬼缠身病成这样!

      “儿啊,娘去给你请道士,啊。”莫闻边母亲说,“你一定是被鬼上身了,才会听到鬼的声音!你娘我活这么久,就没听说过剑会说话的……只要请个道士驱驱邪,你的病就会好了。”

      “道士,对。”莫闻边忽然想到,朔月是那道士铸就的,说不定知道朔月的事,他可能会是第一个相信他剑灵朔月存在的人。或者,他不是铸剑师吗?能把朔月修好也很好。“让那道士过来!”

      数月后,道士才从他闭关之地匆匆赶到。

      道士来到莫府,屏退众人,查看了朔月后,只轻轻地说:

      “她已转世去了。”

      莫闻边彻底绝望。

      他好像陷入了梦魇中。每日不吃不喝,对着自碎掉的宝剑不停地喊:“朔月,朔月……”明知朔月不在了,仍旧做无用功。

      莫家请了道士、和尚驱邪,没有半分效果。

      马家终止了联姻请求。

      因为他是个疯子。没人愿意嫁给一个疯子。

      莫闻边一病不起了。

      莫府人后悔不迭。

      当莫闻边煞有介事地跟一把剑说话的时候,他们没有当回事;当莫闻边要抱着一把剑睡觉的时候,他们只是调笑而过;当莫闻边为一把剑掘沙三尺时,他们只当他天真执着……当莫闻边终于躺在病榻的时候,一切都已无力回天。

      最后的时光,莫闻边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看着身边破碎的剑。他好想,朔月能再从那里显现,能再与他说说话,再叫他一声“主人”。

      莫闻边渐渐闭上了双眼。

      爱上一把剑,是不是很可笑?

      “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那么,就去梦里相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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