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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不敬 ...

  •   于知涯一伙儿的人走上前来,开始挪棺盖。火光从头顶缝隙落进来,李常昭心脏砰砰直跳,向下挪了挪腿,打算一等棺盖揭开,就拔剑而起。

      等下先抓住于知涯,别的人肯定就老实了。他心里盘算着,小心地把手避开广阳景王殿下的遗骸,把手按在汉剑的剑柄上。谁知汉剑太长,斜杵在棺内,随着他藏身的动作蹭到了棺壁,发出一阵极其响亮的剐蹭声。

      毛五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了棺盖:“于老板!棺、棺里有鬼…不可以开!”

      于知涯一脚踹开毛五,喝道:“胡说八道!哪有什么鬼,有也是仙人!继续干活!”

      李常昭在里面听得心惊肉跳,毛五疯癫痴傻起来,一惊一乍的,还以为他刚才回神了。他扭头看看鬼兄的尸身,心里叹气,对不住了,左右腿骨又被推到一旁去了,刚才还不容易帮你摆好的。

      好在棺盖厚重,众人开了一半,便有人探头过来。第一眼看见骸骨,竟然没瞧到紧里面膝盖屈起、蜷成一团的李常昭。

      “于老板,这…看起来也没长生啊。”那人说,从棺里拿出了头骨,“如果他得到长生,就不会死得这么彻底了。”

      于知涯看着那漏了个洞的骷髅头,神色怪异。他伸出两手拿过来,指头有些哆嗦,捧着骸骨,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骗我的?”他半信半疑,用手捏了捏头骨,拇指按下去的地方顿时凹了下去,于知涯端详了一阵,把那片按碎的骨头丢到脚前,“不对!汉初到今日已经一千年,岂能千年不朽。继续!”

      殿下,你还不管管于知涯,我都没舍得抠你的头骨诶。李常昭这会还有闲心,在心里和鬼兄念叨。

      “我若现身,必令其更信天下有长生之法,”广阳景王的语气里有点疲惫,“爱莫能助,尔当自强。”

      李常昭脑筋转得飞快,伸手一捋额前的刘海。心想,自己不能扮鬼,恐怕会被于老板和手下一刀捅死。只能跳出来,端个官府拿人的架势,到时候…殿下愿意帮忙就帮忙,帮不上忙,只能祈祷六刀徐胜大哥天降奇兵了。

      棺盖被推到一旁,于知涯背着手凑近,只见一个年轻郎君赫然蜷在一堆骸骨腿旁,身上还挂着陪葬品,满脸赔笑。

      “这不是香料行的于老板嘛,有缘,有缘!天下何处不逢君啊…”李常昭尬笑着坐起身,两手微微抬起,欲行作揖。

      于知涯没反应过来,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他,这人…广阳景王?不可能是这般年纪,汉朝人岂能讲如此流畅的官话,还是胡服束手,语气轻佻,分明就是哪家不务正业的混小子…

      李常昭趁于知涯还没搞清楚情况,右掌迅速攥拳,稳准狠地命中于知涯太阳穴,左手平推拍在他胸口,居然一掌把于知涯推出了五尺!

      我有这么厉害吗?李常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里感慨,后来那一掌实在超脱了自己的水平。他轻快地翻身跳出棺材,右手拧住剑柄,锵鸣一声,汉剑出鞘,火光落在剑身之上,泛着煌煌华彩。

      李常昭拔剑在侧,微微抬起下巴,左手抓着鱼符一亮:“衙门的,等你们很久了,还不跟你爷爷官府走一趟。”

      “…哪来的小子,坏我好事…”于知涯头晕耳鸣,被手下搀着,半天都没站直,双目赤红,“管你什么衙门不衙门的…休想妨碍我找到仙丹!杀了他!拿他的头…当献给广阳景王的人牲!”

      李常昭听得后背一阵发毛,忍不住微微弓身,手持长剑,作防御姿态。什么年代了还要献人牲,这于老板也实在是前朝余孽一位。再说,死在这儿的广阳景王殿下,不论是脾气还是态度,根本也明摆着只想好好长眠。

      “还人牲呢,看你倒像是个畜牲。”李常昭啐了一口,果真先在口头上占了上风,于老板脸上一阵轻一阵红,气得直咳嗽。

      那几个劳工打扮的人此时也不再演了,从身后拿出长刀,眼神凶恶,步步逼近。李常昭虽常在混世井的时候与泼皮无赖交手,但真刀真枪却是头一次。眼下寒芒逼近,这群岭南人又各个凶恶狠戾,看来是真杀过人……他粗略地数了一下,算上于老板,几乎这一行有六七个人。他要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得把这件事编个话本子:开元纨绔显身手,初出江湖一挑七。

      一刀迎面而来,李常昭全凭本能,横剑格挡。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哪里能和武夫动真格,虽是挡住头顶这一刀了,但一股大力从剑身直传手腕,震得他手掌心都发麻。

      李常昭心下悔恨,当初没有好好练武,基础的骑射、弓枪,学是学了,还是个半吊子……实战面前可还差得远。

      搞不要,就得折在这。鬼兄,殿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勿惊惶。吾助尔。”鬼答,同时有一股寒意落在李常昭的手背上,像有人用手握住了他的手。

      起势,李常昭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便觉手中长剑擅自挥行,横抹、斜劈。“铛铛”两声,不仅隔住刺过来的大刀,甚至转腕一抹,行云流水地捅穿一名贼人的肩膀。

      李常昭被血喷了一脸,闭着眼睛不敢看,干脆任由剑带着他动。闭目挥剑,反而显得像个低调的高手。

      不同于阿耶教他的功夫,剑招古朴,没有杀意,像流水穿行一般自然。手腕、手臂和肩膀,随着挥动却不觉得过于刚猛,好似在打一套五禽戏。

      这是什么剑法?养生剑法?汉代人练这个?

      “剑出白虹,本应丈内决生死。此番贼人愚钝,不愿无故妄杀,便当授尔剑技。专心。”

      李常昭心下大喜,压根不用思考了,全心感受起来。手腕一转,擦着打手的裤腰过去,直切断了他的革带。李常昭抬腿横扫,一腿踢到打手膝窝上,叫他左脚踩着革带一绊,自己摔了个狗啃泥。

      广阳景王似用双手扶着他的手,击、格、洗、刺,一套剑法行云流水。李常昭能感觉到,这位鬼殿下爱好借力打力,颇有太极之势,只要气沉丹田,脚步就能跟上。除了用剑,这鬼偶尔还会“握”着他的手,推、拂、捞…果真是掌法飘逸,刚柔并济。

      于知涯扶着墙壁咳嗽,还没咳一会儿,只见这小郎君衣袂翻飞,挥剑如虹,犹如一舞,刹那之间自己的手下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李常昭镇定自若地长出一口气,徐徐一挽剑花,收势。

      于知涯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又看看地上捂着胳膊腿哀嚎的打手,怒道:“怎么搞的!一点血都没有,别装受伤!都站起来!”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打手们各个在地上爬,有几个下巴脱臼,话也说不来,嘴里啊啊地唤,滴了一身涎水,于知涯厌恶地向后退了两步。

      “于老板,脱…脱臼了…”

      “我错筋了…起不来…”

      于知涯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怒道:“岂有此理!毛五!你不会功夫,给我打下手,拿我匣子来!”

      李常昭饶有兴趣地靠着棺木,单手叉腰。他有鬼殿下的功夫加持,自然是不害怕再来七个,出也出不去,不如看看于知涯这条将死的大鲤鱼还要蹦到什么时候。

      于知涯接过木匣,边咳嗽边拿出里面的东西。木人偶,汉钱,铜铃铛。他又从地上捡起之前按碎的那片头骨,用小刀割破手掌。赤红的血落在木人偶上,沾在骨头片上。他右手拿着铃铛,口中念念有词,双目合拢,随着念的越来越快,身体摇晃的幅度越大。

      “杳冥幽扃,葬者魂游;生抱屈兵,死衔冥嗔。今以人皇气,厌胜尔阴氛!臣于知涯,奉天命以询古仙,不复尔仇,不翻尔冤,唯求一物,可越黄泉!”

      随着于知涯的摇铃声,墓中烛火忽闪,无一不指向李常昭。李常昭扶着剑大步向前,正准备打断于知涯的“做法”,谁知于知涯猛地对着他睁开眼睛。

      只见他两眼翻白,居然找不到瞳仁,满是青红血丝:“广阳景王,寅公听真——吕氏烟灭,汉祚久沦;尔仇已朽,尔骨将尘!何守虚冢,不献灵珍?”

      “厌胜之术。”鬼的语气里带上些怒意,墓中气温登时降了下来,湿寒的阴气渗透地面,“用我残躯,竟行巫蛊之事!”

      “若得丹诀,若见玄珠,臣当上表,为公铭书;复尔王号,正尔史牍;香火不绝,祠祀长舒……汉广阳景王刘寅,应我召命!”

      覆盖在李常昭手背上的寒意迅速退去,四周炬火摇动,转为青白之色。众人的影子漩涡一般汇集在赤棺中央,犹如之前显现,鬼魂的身影重现在墙壁上。

      只不过,这次没有那么峨冠博带了,似乎换了一身将帅的盔甲,鬼魂的嘴唇紧抿,轮廓刚硬:“尔后世宵小,竟行此等卑劣之事,迫令孤现身。”

      “寅公息怒。小人是东都洛阳人,方士门第。早闻寅公通晓天地圣明,魂躯永存,敢问可有长生之法,小人欲求仙丹…”于知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李常昭看他恭敬万分姿态,忍不住有点别扭。

      这人不是刚才还拿“寅公”的脑袋当球玩来着?

      广阳景王侧着身,除了嘴唇之外,纹丝不动:“长生莫须有,巫蛊乃祸源。孤不知如何超脱九幽,今只求身入黄泉。劝尔识途。”

      于知涯走到棺前,俯身敬拜:“寅公,你魂灵在此,难道不是求得长生之法…”

      鬼显然被这一席话激怒了,声音高昂起来,外圈的烛火霎时熄灭,整座陵墓簌簌地向下落灰,墓主人的震怒令连棺木都在左右晃动:“此并非我意!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困在九幽之下,与陵寝为伴…这是你要的长生!?尔等不懂人话,孤便以后世之言明说——吕氏杀我,盖因我不从吕氏,助刘嫡亲!长生之法,借口而已!”

      “……可、可是…”于知涯听下来,脸庞抽搐,还是不死心。

      鬼冷笑道:“生死有时,逆天而行,乃大不敬!尔等休得与天相争,退下!”

      “嗤”的一声,火光皆熄。只有一盏油灯的光火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影子各归其位。于知涯失魂落魄地盯着墙壁看,鬼魂应该是不在了。室内安静下来,多数人都看呆了,这会儿才开始继续唉声叹气喊痛,只有毛五还抱着那金缕玉衣死不撒手。

      正当此时,一阵脚步声从墓室另一头传来。火把明晃晃地照亮了半个墓室,有兵甲碰撞之声。六刀和徐胜搀着刘晏,身后是他们安排的三名不贼吏、县令本人,以及十几名浑身穿甲的士兵。

      “李中候!”徐胜喊道,“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一根头发也没掉。”李常昭答复,“别带刘晏进来,这里有棺,他害怕。”

      李常昭与县令简要报告了一下,自然是按下那厌胜之术的环节没说,只讲了于知涯自曝是洛阳人,买宅子、修葺工事,都是为了掘坟偷盗。

      这一下李常昭过足了官瘾,一会有人来向他请示,一会又有人来问他后续事宜,在一声声“李中候”中短暂迷失了自我,李常昭得意地双手背后,吩咐道:“都押走,把于知涯送大理寺去。”

      “得令。”

      都安排完毕,李常昭才想起来那棺材。棺中骸骨果然又乱了套,被他自己蹭的,被于知涯摸的,还有鬼兄发怒时晃的,白骨又是乱做了一团。

      人要寻长生之法,不亚于水中捞月,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总有不长记性的向里跳,好在于知涯一顿折腾没白费,变成了他李常昭的初出茅庐第一功。

      “唉!”李常昭叹息着,把地上的骨头拿起来吹吹,用袖子擦掉白骨上的血迹,“白拼了半天,再来一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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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在更新这篇,蹲蹲降将的小伙伴们可以等我慢慢更新。 写多了,今天写的顺手发了,先锁上了!明天再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