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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井中颅(下) ...
吴光正老板的铺子在西市,换做平常,此时已经在收拾铺子关门了,李常昭现在赶过去也白跑一趟。好在明日就是上巳节,今天夜里解除宵禁。凡是想要挣一笔的商铺,都会选择通宵达旦,开上整夜。
李常昭作为左金吾卫中候,今晚也必须与其他巡官一起上值。不妨趁着夜里当值的时候去找找吴老板,眼下要紧的是先补个觉。忙了一夜一天,只有昨天打盹的片时,到现在已经头晕眼花。强撑着送走水工,李常昭又吩咐两名金吾卫不可以离开罗春左右,明言是“保护安危”,实则也反过来监督罗春。
刘二郎见没自己的事了,抬腿要走。李常昭紧随其后,亦步亦趋地追着他。眼看前者要关院门,他一个侧身,熟练地滑了进去。
刘二郎回头看他,光线落在他脸上,隐隐约约照见了眉心细微的弧度。他似乎有点不爽,些许尴尬,一丝无奈。李常昭扶住院墙,拦住了刘二郎关门的手,心头美滋滋的,看来这人也不是全无表情。
李常昭顿住没动,刘二郎想不好关门还是开门,也没走。两人短暂地僵持在门前,互相对着看。刘二郎垂着眼看他,两人视线相接,李常昭一眼看进他漆黑如墨的瞳孔里,霎时犹如被掇住呼吸,思绪一团乱麻。
这人…睫毛又长又密,当真是一副好皮相。他到底是天生就长这样?还是因为做鬼,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模样,像志怪杂记里会改变容貌的精怪…
想约他出去走走。
李常昭憋了半天,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从来胆大包天,往常想约谁出来,断没有叫不出来的人。今朝却心里发虚,硬着头皮,让嘴自顾自地说:“刘二郎,明天上巳节了,今晚明晚曲江池都有花灯。我…我今晚当值,明天…你若是得闲…?”
刘二郎比他游刃有余多了,“喀”地一声拉上院门:“人多,不去。”
李常昭一腔热情凭空让冷水浇灭,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他。真不知好歹,你姥姥的,白浪费我憧憬那么半天。
转念一想,匠人又没把自己锁在院子外头,顿时又燃起一股决心来——欲拒还迎,冰山美人是吧?他李常昭就好这口!我还偏就要委屈你了,上巳节拖也给你拖出来。
“你家胡床借我睡会。”李常昭怄着气,也不去看他那张脸,三下五除二回胡床上躺着。他全程背对刘二郎,免得匠人这张皮相过分好看,李中候容易心软。
午后暖风吹拂,李常昭挪了挪位置,刚巧能看见窗外。竹帘朦胧地半遮半掩,满树梨花似翡翠玉脂一般,在春风里轻轻摇动。柏香幽静,许是刘二郎在院中浇地,能嗅到湿润、清爽的泥土气息。
劳累整日,一无所获的沮丧很快占领上风。和刘二郎博弈半天,也没逮住此人的尾巴。幸亏李常昭不爱责备自己,两眼闭上,就当醒来能有好收获。
两炷香后,刘二郎拎着空桶进来。室内寂静,李中候一个人占了整张胡床,只有两条腿因没脱靴,而横在半空中,睡得正沉。碎发在鼻尖前悬着,白日里神气得意的脸,竟在梦中显得沉着乖顺。
“……”
匠人原地站住,没有再向室内走。又好似有些无措,静静地退了出去。
李常昭这一觉睡得沉沉,被饥肠辘辘的胃叫醒。室内萦绕着清淡的梨子香气,还有什么糕点的米香气。他睡得舒服,眼前朦朦胧胧的,只听有人在外面谈话。
“…对…确实涉案…”李常昭竖起耳朵听,辩出是刘晏的声音,他嘴里含着什么,说话含含糊糊的:“…本名姓尹,逃了这些年来,居然没人察觉…”
“他白日不在家,夜里不出门。我在坊中显眼,他与我接触的时候也很小心。”清冷淡漠,如水击玉。这是刘二郎的声音。
“刘大哥不论是样貌亦是身量,确非寻常人等能比较,手艺也好。”
“不敢当,身体发肤父母所赐。若说手艺,我爷娘最不看好我,兄弟姐妹教我聪明,只靠勤学苦练。”
李常昭侧耳听了一会,心里略觉不爽。这两人聊的有来有回的,刘仲严话多起来,连家庭情况都和刘晏坦白了,反而不搭理他李常昭。什么意思,姓刘的排挤他?
二人在院中石桌坐着闲谈,桌上摆一碗蒸熟的梨子,几块叠起来的糖糜。只听一阵急忙的小跑,李常昭乘风抵达桌旁,他摘了幞头,革带乱糟糟地勾着衣服,脸上还有刚睡醒的印子,流里流气地一笑:“…回来了刘晏?聊什么呢,跟我也讲讲呗?”
“先吃。”刘仲严把梨子推给李常昭。
“我给你念,”刘晏清了清嗓子,两腿一伸,懒懒地在桌旁靠着,“这是我去调取的牒文,凉州命案不少,但这个恐怕最对得上时间,这是二十年前的案子,到现在仍然在缉捕案犯。”
李常昭一边往嘴里塞糖糜,一边用瓷勺挖梨肉。案子当前,他姑且原谅一下这两人背着他聊天的事。刘晏特意压低声音,将牒文在桌上摊开,免得隔墙有耳,每每提及名字,他便以气音代之。
“…我道凉州姑臧县民尹久常,因口角忿争,戕杀本县少府吴公明,其妻女犹恸。时值疫疠流行,吴公长子吴承嗣、次子吴承业染疾沉疴,未及雪仇而殁。
凶犯尹久常已就擒,经州府勘问,其所犯乃故杀官人,罪证确凿。依《唐律疏议·贼盗律》,诸谋杀制使、本属府主、刺史、县令,及吏卒谋杀本部五品以上官长者,流二千里;已伤者,绞;已杀者,皆斩。尹久常罪属已杀,判斩刑,已决讫。”
刘晏读着读着,不忘解释一下:“就是这个尹久常呢,把县里的县尉吴公明杀了。吴只有两个儿子,这两个儿子当时患病,没来得及复仇就死了。尹久常事发后就被捕,已斩刑。”
“唔。”李常昭应了一声,自己查了老半天,谁料刘晏只消片时,就找到牒文原件,常读书的人还真有两下子。
刘晏又继续念道:“然,其幺子尹胜,案发时年幼,后随父逃匿。尹久常伏法后,尹胜遁走,至今未获。
据查:年貌约二十至二十五岁,身长五尺余,体瘦。眉疏而柔,发软而黄,常低首寡言,性怯弱。或混迹市井为杂役、抄写,或依附商队、寺庙劳作。此人身负父罪,不可轻纵。
请诸州县悬赏缉拿,凡关卡、客舍、市集,严加盘查。有擒获或告发者,赏绢三十匹;隐匿者,连坐同罪。——凉州府法曹参军,陇右道按察使司。”
李常昭回想罗春的反应,年龄,相貌。这牒文应该是二十年前的,罗春当今四十岁左右,身长…五尺多,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眉毛也确实稀稀落落的。看来逃犯尹胜,就是罗春。
那么受害的一家…姓吴——吴光正,也姓吴,还住在归义坊隔壁!
李常昭瞬时醒盹,擦去嘴角的点心碎末,喃喃道:“我好像…觉得有点,对得上号了。快,我要去衙署换衣服,你们…你们两个,先替我去找吴老板跟他唠两句,千万别让他跑了。给官差干活,我这次真给钱,快快快!”
“……”
在李常昭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吴光正就在长安开革带肆了。
当年还是小本生意,吴老板只在大通坊门前买卖。吴光正留着山羊胡,热情重诺,生意也做得好,主打一个实惠,他专卖耐用的革带,价格便宜,做工又精良。生意蒸蒸日上,十年前在西市开了铺子。
正逢上巳节,没了宵禁。西市多卖柴米油盐,人声鼎沸,更胜东市。刘仲严显然不喜人多,尴尬地跟着刘晏,两人从叫卖的胡商身旁路过,各坊居民都出来采买,整条西市街道没有半尺是无人之地,车水马龙,怕是鸟雀都寻不到落脚点。
幸亏吴光正的铺子离得近,刘晏七扭八拐,很快找到了在门前张罗的吴老板。
“把这个灯笼往右边挂,那是左边…挂右边,哎呀,右边啊!”
吴光正今年四十多,身板宽阔,着一身胡服,袖口挽着,露出两条有力的手臂。铺子里人头攒动,吴光正正是喜上眉梢,在门前忙前忙后,指挥铺里人手挂灯笼。
“吴老板,生意兴隆啊。”刘晏一展折扇,笑呵呵地迎上前去。他和李常昭小时候常来这家铺子,吴老板和他娘子做饭手艺好,又不吝施舍,常请两市这边的稚儿来铺子里吃米锦和馎饦。可惜长大后更爱东市的浮华,不常来了。
吴光正一见刘晏,脸上都要笑起褶子了,忙亲自扶门,请他们入内:“这不是稀客吗!转眼不见,子逸都长这么大了,小时候你才这么……”
刘晏听着他要开始说,连忙打住:“咳咳咳咳!那个,吴叔,我今天不是来叙旧的。我给你带了个客户,就我身后这位。”
刘仲严钻进来,对着吴光正行礼。他本不愿意参与,谁料李常昭拿了一吊钱出来,加上刘晏也极力劝他,这才将刘二郎好不容易地“请出山”。
这铺子狭窄,商铺如星子一般罗列,琳琅满目,叫人看不过来。左手边一整面墙的木架,挂满了革带。每条革带又用木牌按材质、用途、价格分得清清楚楚。最下层是结实的牛皮素带,价签上写着“百文至三百文”;中间层是染了色、带了简易铜扣的;最上层几根则锁在木格内,那是嵌了银星、玉片,甚至用了蟒皮的珍品。
吴光正一边安排伙计,一边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内间:“来来,小店狭窄,两位莫怪,院子里边请。”
“里面是工坊。”刘晏先解释了,指给刘仲严看。这工坊可气派多了,有刘仲严四个院子宽,学徒和工匠在院中捶打、磨削,浓郁的皮革与油脂冲进鼻腔,害得刘晏连打了两个喷嚏。
吴光正带他们两人上到二楼,正有一间茶室,他又吩咐:“小喜,赶快上茶,取四个杯子来。”
小喜上下打量一番,怎么数都是三个人:“老板,确定要四个杯子?”
吴光正道:“你懂什么,刘子逸一来,小李也准来。你先拿来备着,他不来再说。”
吴光正吩咐完,又很快面带笑容,转过来看着刘晏,他不忘与刘仲严也打招呼:“这位贵客是来买革带的,还是谈生意的?小店经营二十余年,今竟也能蒙得青眼,吴某先谢过二位了。”
“吴叔,这是刘二郎。你常在西市,应该听说过吧?”刘晏得意地伸手展示,“我给你带了个大红人。”
不等刘仲严反应,吴光正立刻将茶盏倒好,亲手奉上:“原来是刘二郎,久闻大名,今得一睹真容。难怪我一见这位贵客,就觉得不面生。听闻右相还买了阁下的桌案,能逢阁下这般能工巧匠,真是叫鄙人小店蓬荜生辉啊。”
“……多谢。” 刘二郎尴尬地挤了个笑容出来,他显然不擅长应对商人,笑得极其勉强。
好在吴光正并不介意,手艺顶尖的匠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怪癖。刘晏又回自动打圆场,上来一番解释。刘二郎是顶好的木匠,与吴光正的革工可以联合起来,除了革带,也要做些马鞍、皮囊之类的小东西。这样互为招牌,说不准能把产品卖到西域去……
刘仲严艰难地坐着,像一尊陶俑,茶室的窗户开着,逢人便悄悄向里看,搞得他在人来人往的目光下如坐针毡,竟少有地盼着李常昭快些赶到。
他已经许久,很久…没有和这样多的人同居一室,伏低身份,面对面地交流了。久到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何等语气。刘仲严缄默地靠在墙上,听刘晏和吴光正阔谈。
窗外是忙碌的皮匠和学徒,脚步声匆匆过来,谈笑声又匆匆过去。做活的敲打,处理皮革的矬磨声……听得他心情很是惬意。
这头刘晏和吴光正都快聊到长安往事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正煮茶酣畅,只听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来,小喜猛地推开房门,大口喘着气:“吴、吴老板!金吾卫!金吾卫来了!”
吴光正聊到长安旧时风貌,正在兴头上。当下被破坏了心情,拧着眉头厉声道:“上巳佳节,金吾巡街,你急什么?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小喜双手扶着膝盖,一边平复呼吸,急得脸也红了:“金吾卫带队的那个…要、要找您问话,金吾卫、都在外面巡街,怎么、怎么会进店呢…”
另一种更沉重、更有力的脚步声,从台阶下方传来。身着明光甲,手持横刀的身影,渐渐出现在二楼。
李常昭头戴兜鍪,身披明光铠,套一件团窠纹的赭色罩衫。当真是人靠衣装,平日胡搅蛮缠的纨绔,此时让一身重甲衬得竟有几分勇武,更别提为了凸显威风,李常昭硬是在重甲的斤两下挺直腰背。他走进室内,沉重的甲胄蹭过门框,发出阵阵铿锵的金属摩擦声。
吴正光盯着他看,起初好像没认出来似的,片刻后才发觉来者何人,脸上才流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只有一瞬短促飞快的警惕从中年商人眼里一闪一过,这短短一刹那,却刚巧被刘仲严看在了眼里。
李常昭摘下兜鍪,笑得眉眼弯弯,抬起手道:“吴叔,真是好久不见,身体安康否?”
想不到这一章写得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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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井中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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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bug会在写完全篇之后捉虫,预计3月前后完结。 万年县的县衙在长安城内,全篇完结之后会进行修改和调整! 【26-29日停更,作者在学木工获取经验中】 感谢读者们暂时原谅我的考据不充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