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井中颅(中) ...

  •   月色清幽,在井水里照出一轮玉白。李常昭半靠坐在井口,两膝岔开,姿态豪迈,显然在端那官老爷的架势。罗春跪伏在地,恨不得把脸埋进土里,头抬也不抬。

      李常昭心里暗笑,开口直言:“罗春,把头抬起来。你这么胆小,居然还能当屠户?你从前做什么的?”

      罗春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他相貌瘦削,尖嘴猴腮,两撮眉毛稀稀落落的。李常昭端详着他的脸,胆小又诡计多端的,大多是这等面相。

      罗春与他对视了一眼,很快就将眼神闪躲开:“回、回官爷…草民从前就是屠户……”

      李常昭再问他原籍,什么时候入京、为何离乡。罗春一一应答,原是凉州人,二十年前因家道中落而流落他乡,后来追随好心人入京。一套过于常见、含糊其辞的说法。李中候瞥向在月色下负手发呆的刘二郎,忍不住换位思考。这刘木匠不也是,眼睛一闭就编出来个差不多的?

      家道中落就不好查原乡原籍,流落他乡谋求生活,想调行程则容易跑断腿,至于帮他的好心人,甚至未必存在。
      这俩人真当我年轻又痴傻,糊弄老爷呢?李常昭不屑地想。

      头回正正堂堂接手案件,初出茅庐的李中候稳住了自己的表情。纨绔子游街串巷,胜在头脑活络,脾气油滑,懂得适时放放软话。他嘴上安抚罗春,保证一定解决怪事,心中却已经猜测个七七八八,罗春必是犯过大错。

      “罗春,我看你也很配合,今日便不必上工了,好好回房休息。我们就在你家门前看着,免得有鬼上门寻你。你若要打水,开门喊我来打就是。”李常昭一边劝他,一边解下钱囊,给罗春少许铜钱做安抚,温声以待,将罗春送进屋里。

      这罗春此时正是惊恐惶惑,不能惊扰了他,但也不能让他跑了。
      李常昭又吩咐刘晏叫来几个金吾卫看着罗春,再喊个水工来,以备下井事宜。

      长安城的地下水道分两种,吃水井、渗水井,两者各自于地下分开,水道彼此独立。吃水井每坊分布不匀,平民居住的坊中往往只有一口,井口狭窄,地下连通。想要查探必须小心慎重,且要保持井水的干净。

      李常昭忙起来还颇有官差架势,单手叉腰,吩咐这个,安排那个。直一口气忙到天色渐明,头顶的浓重黛青渐渐被鱼腹白替代,三人才回到木工坊。

      “两位也是辛苦了,”李常昭顺嘴道谢,反客为主地脱靴上榻,一拍靠垫,自顾自地对刘晏和刘仲严道:“来,坐!坐下聊聊,这案子你们俩怎么看?”

      刘晏也自是不客气,歪上胡椅,吊儿郎当地展开折扇:“看着愈是正常,愈是不对头。我觉得罗春的邻居没大问题,但是罗春每日固定打水,那这井中人头肯定是有意而为。”

      “对。”李常昭应了一声,看似在听,眼神却飘出去了。

      刘仲严自觉在谈话环节过滤自己,正在另一旁对镜束发、戴幞头,整理自己的衣衫。匠人的侧颜被日光朦胧地打亮,无论上下左右,都是十二分的貌美,很是悦人眼目。

      “再说了,这罗春真够蠢的!非要固定时间打水,岂不是给人行方便?他换个午后傍晚时辰打水,把水晾到三更再用,虽然不够冷,起码就不至于见鬼了…”

      “确实!”李常昭敷衍地答应,用手摸着下巴,忽略了刘晏很有意见的眼神,反而一扬下巴,点了刘二郎的名:“哎,刘仲严,你怎么看?你是匠人,想法肯定与我们不同。你说这是鬼怪作祟,还是人为?”

      他偏偏故意咬重了“鬼怪”二字,想看刘二郎如何应对。

      刘仲严理了理耳鬓边的碎发,视线平静地落在李常昭脸上:“…我不信鬼,当看井中有无证据。我与其他几人都不熟,不知道他们所言是真是假。人口常吐不实之言,但物件不会。”

      李常昭觉得他有意思,调笑道:“哦~兄台高见,真是令我茅塞顿开。”

      刘晏听得头皮发麻,差点把润喉的茶水喷出来,恨不得给兄弟两个巴掌把他拍清醒点——李常昭这小子当他面调戏起良家民男来了!

      且看李元景字字句句都呛着那刘二郎,每次说话尾音翘得老高,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人家的脸看,跟饿狗见到肉包子似的。好在刘二郎懒得理他,面无表情地拿着木锯去院里干活。

      “李元景,你听没听我说话,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刘晏咽下一口茶,挪到李常昭视线前面,“你这人还……哎哟,盯着小老百姓,光吃人家拿人家的……”

      “你李哥我是狗官,认了吧。”李常昭一拍衣摆,泰然自若。

      得意什么呢!刘晏简直不想跟他待一个屋,忙站起身来:“我去查查卷宗了,你也干点正事吧李元景。你就帮我盯紧罗春,一定要盯紧他!”

      李常昭连忙答应下来,他巴不得和这个相貌瑰丽的良家民男多多独处,屁股挪都不挪,目送刘二郎送刘晏出去。

      木匠着实算高,单手都能摸到院门的横梁。这般身量,多西市胡商的个头差不多。不过,刘二郎的容貌上不见半点胡人血统,五官骨相怎么看,都是寻常汉家君子。

      刘仲严注意到李常昭的视线,再度宽容地忍下了堪称冒犯的视线。他进来给李中候端了热茶,很快又出去捣鼓他的木料。

      李常昭闲来无事,忍不住盯着刘二郎的身影琢磨起来。井中头颅的案子和“刘仲严到底是不是广阳景王”两件事,同时在他脑海里搏斗,而后者目前呈上风。李常昭是个单线思考的人,必须要先专心琢磨一个,不然案子也断不下去。

      他打心底觉得木匠刘二郎就是鬼王爷。气质、谈吐虽有差异,大漆案上图案却显然和墓中壁画相差无几。入长安的时间也对得上,广阳郡王身份与蓟县人几乎是明晃晃的提示。李常昭三番五次用话刺他,居然也没有反驳,真能忍气吞声,脸上不见半分不满。

      可若反之来看,刘二郎有呼吸,能入睡,有影子,诸多特点与活人无异。说话时不从那文邹邹的古韵,从举手投足间看不出矜贵傲气的王侯气度,只有文士儒雅、匠人沉着。怎么看都像个读过些许书、手艺顶绝的木匠。

      奇怪了。他来了长安城,却不找我?之前叫我帮忙跑腿,吓掉我半条命,反倒自己在这闭上门,做什么木匠,装模作样的。

      李常昭暗暗地想,既然殿下爱演戏,我李常昭就陪你玩玩,看你能演到几时。

      他一撸袖子,从榻上起身,在房门前一靠。院中梨花簌簌,日光透过枝叶。刘二郎坐在树下,面前是一块矩形的柏木板。他已用斧与锛削出了大形,此刻正半伏在木板上,神色专注地用炭笔细细勾画。

      李常昭本来想打扰他,逗他两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刘二郎虽然并无表情,可他细细抚摸木板,专注描绘纹样的模样…

      他、他…
      李常昭挠了挠后脖子,搜肠刮肚半天,奈何读书少,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他怎么能这么像个活人?
      呼吸、脉搏、影子,甚至低头时颈后那一小片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如果这都是一场戏,那这位演员未免也太投入了。

      满树梨花洁白如雪,有几朵打着旋儿向下落,挡住了炭笔走线的方向,被匠人用手拂掉。炭笔沙沙作响,云纹流畅,从一段到另一段,如水流般蔓延开。

      李常昭的心口跳得急如鹿奔,似有一根弦悬在刘二郎身上,随着他擦拭或描绘的节奏晃动。他忍不住按住胸口,力图平静心绪,语气也和缓下来:“你手艺不错,跟谁学的?”

      “家传技艺,”刘二郎头也没抬,轻轻吹去板上浮灰,“…不外传。”

      得,好一个不外传。李常昭满腔的悸动又被他这句话噎笑了,演得这么投入,纯故意的。

      午时膳食是刘二郎做的简餐,胡麻饼配上豆粥、腌菜。李常昭与他同桌共食,发觉刘二郎吃得极少,只喝了豆粥一碗,胡麻饼根本没动,腌菜品上一两口。他的个头都接近八尺了,这般高大的男儿却只喝一碗粥,奇也怪哉。

      李常昭看在眼里,没开口问。这两天他多有冒犯之举,此时也不好继续追着问,万一把刘二郎惹急了呢。

      过午之后,坊正带着几名水工来了。李常昭安排他们清淤加固,顺便下去看看水道里有没有问题,自己则守在罗春门前。他将耳朵贴上罗春家的房门,试图寻到些异样,人还没靠近,只听一阵隆隆的鼾声。

      装睡呢?

      李常昭微微眯着眼向门缝里看,侧耳细听。罗春在里间休息,鼾声就是从里面传来的。房内熄了灯,窗户也全部拉上,只能看见他家靠近窗旁的的灶台,再远处就是一片漆黑了。

      处处不对劲,罗春这么遮遮掩掩的。

      李中候要办事,刘二郎自然也得陪同。后者就这么被李中候用官差的身份施压,逮他过来帮忙。木匠没脾气地靠在井边,手里拿着块小木头,削削修修。

      “刘二郎。”李常昭又起了逗弄之心,“你不下去看看?”
      “草民害怕,腿软手滑,难当此大任。”刘二郎熟练地回绝,忙着削他的小木头。
      李常昭腹诽,拒绝起我倒是咬文嚼字的。

      这会儿水工也刚从井里上来,他浑身湿透,稍稍向李常昭行礼道:“李中候,清好了。”

      “干的不错,赏你的。”李常昭欣然上前,又慷慨解囊,在水工手里拍下半贯钱,“来来,到这边说说。”

      李常昭扶着水工大哥的肩膀,直把他带到远离罗春家的拐角去。水工满头雾水:“中候发现的及时,这水里确实长了绿藻……”

      李常昭竖起食指,打断道:“大哥,我在查案,敢问水道里有没有暗道?”

      “中候这不是玩笑话嘛,吃水井里还能有暗道?”水工一听就乐了,腾出手去拧湿漉漉的袖子,“这个归义坊的水井和旁边和平坊、大通坊都是相通的。哪有什么暗道。”

      李常昭不死心,追问道:“那万一有人偷偷开凿暗道呢?”
      万一又像汉王墓那种事,于知涯一伙不也是偷偷开凿墓道?

      水工挑起一侧眉头,虽是困惑这位中候问的莫名其妙,但还是照答了:“这下头水道相通,真要开凿个暗道,那泥沙、灰土,不就把水都坏了。前一阵也就大通坊前段时间刚清过藻,新水干净一点,哪有人偷偷开凿暗道还能不被发现呢。”

      李常昭沉吟了片刻,原地思索起来。没有暗道倒是好事,水井还能照用,影响的范围不广。更能确定怪事偏偏是对着归义坊罗春来的,不波及其他坊间邻里。

      如果有人想通过水道潜入归义坊的井,那提前清理水道就说得通了——清理是为了方便行动。李常昭索性再问:“大通坊的吃水井是什么时候清理的?何人提起,几时下井?”

      “就是大通坊的吴老板啊,”水工拧袖子的动作顿住了,想得很快,“咱们长安人都知道的那个,革带肆店主,吴光正。几天前记不住了,就是能有七、八日前吧。他说井里有碎沙,家里女眷喝完不舒服,特意叫了四五个人下去通水道。”

      吴光正?李常昭呼吸一顿。
      他实在熟悉这个人,不如说,半个长安城的老乡都知道他。

      这又是巧合吗?还是吴老板和罗春有什么关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bug会在写完全篇之后捉虫,预计3月前后完结。 万年县的县衙在长安城内,全篇完结之后会进行修改和调整! 【26-29日停更,作者在学木工获取经验中】 感谢读者们暂时原谅我的考据不充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