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尔羌河畔》平樊

6、第 6 章

　　十月的日出稍晚了些，十点左右，周嘉远醒来，习惯性地看了看对面的床铺，这才想起来他被抽调到组织部去了。一同被抽调的，还有吾斯塘乡的魏诗东。
　　本来组织部在抽调巴依力克镇的是周嘉远，但是雷书记问他的时候，他说他想留下来。
　　昨天下午的时候，周嘉远收到了工资到账的短信，正开心呢，就看见顾湘创建的四人微信群闪了起来。顾湘把工资到账的短信发到了群里，配了一个狂喜的表情。
　　吾斯塘乡就在县城里，魏诗东虽然被抽调到了组织部，但是两人还是可以经常见面。
　　今天是国庆休息的第一天，顾湘在群里提议聚餐。镇上没给像周嘉远这样新来的干部排假期值班，周嘉远倒也没什么别的事。
　　周嘉远：好呀。
　　顾湘：对了，我有个提议，把阿丽米热姐姐拉到群里来。
　　魏诗东：同意。
　　李来：同意。
　　周嘉远：不太好吧，人家不一定愿意。
　　李来：装什么装？某些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顾湘：某些人？
　　魏诗东：周嘉远，有情况？
　　顾湘：什么情况？周嘉远，快跟我们说说。
　　周嘉远：什么什么情况，别听李来瞎说。
　　周嘉远给李来转了三千，又发了句：钱还你了啊，不要瞎说了。李来不搭理他，又在群里发着。
　　李来：瞎说什么了，是谁在宣讲会的时候一直盯着人家看的。
　　周嘉远：-.-
　　顾湘：就这么定了，周嘉远，这事交给你了，说起来，我还没阿丽米热姐姐的微信呢。
　　顾湘：艾特李来，咱两私聊，我瓜子饮料都准备好了，你快给我讲讲。
　　周嘉远：……
　　周嘉远无奈地笑笑，他拉被子把头盖起来，蒙了好一会，才露出头来做了个深呼吸。他打开手机给阿丽米热发消息：
　　你要到我们的私人群里来吗？
　　阿丽米热：私人群？
　　周嘉远：哈哈哈，不好意思，打错了。
　　周嘉远：是四人群，顾湘、魏诗东、李来和我。
　　周嘉远：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阿丽米热：方便啊，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不一会，阿丽米热收到了周嘉远发来的进入“东南西北风”群的邀请。她轻轻点了同意，刚进来没有三秒钟，就看到了顾湘迫不及待发来的星星眼。
　　顾湘：欢迎阿丽米热姐姐进群。
　　阿丽米热：诶，我可不是姐姐，某些人都不愿意叫，说把我叫老了。
　　顾湘：哼！谁说的，阿丽米热姐姐才不老呢，姐姐你告诉我是谁说的，我揍他去。
　　阿丽米热脑海里浮现出顾湘跳起来锤周嘉远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吸引了小阿迪力，他像个小皮球一样蹦蹦跳跳地凑过来，用标准又稚嫩的普通话问：
　　“姐姐，你笑什么呢？”
　　阿丽米热摸摸阿迪力的头，笑着说：
　　“没什么，姐姐和朋友们聊天呢。”
　　阿迪力咬着手指头，思索了一会，又问：
　　“是像林浩大哥哥那样的朋友吗？”
　　阿丽米热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个名字仿佛一枚沉入心底许久的石子，被搅动着又泛起涟漪来。是啊，林浩，如果他还在的话，到巴依力克镇也有一年多了。
　　这段时间，她已经很少梦到林浩了，林浩在她的脑海中甚至越来越模糊。但是，她清晰地记得林浩父母来叶河县的那天，那天的风沙很大，好似一双温柔的臂膀，默默地拥抱着阿丽米热和从山东飞来的父母。
　　殡仪馆特有的消毒水与焚香的味道飘散着，大厅里异常阴冷。林浩的母亲抓着阿丽米热的手，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他的父亲也不再像林浩描述的那样脊背挺直，而是低着头瘫坐在椅子上，像脊梁被抽走了一样，失去了气力。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推着化好妆的林浩出来，阿丽米热冲上前去，扑在林浩冰冷的身体上面，仔细地看着他。化过妆的脸像平时那样恢复了朝气，可那紧闭的眼睛却再也不能睁开了。
　　阿丽米热紧紧地抱着这具早已冰冷、僵硬的躯体。隔着衣服，幻想着能够感受到一丝余温来。
　　林浩母亲扶着墙壁走到近前，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失去活力的儿子，转过身去跟林浩父亲抱到了一起。她压低了声音抽泣着，一边捶着林浩父亲的胸膛。一下一下，像锤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工作人员浅浅道了声“节哀”，便推着尸体进了焚化间。阿丽米热瘫坐在地上无力地哭着，林浩母亲过来蹲下来轻轻地抱住她，像她的妈妈一样轻轻地抚着她的背。
　　过了不知道多久，焚化间的门被推开，林浩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檀木做的盒子。
　　“姐姐？”
　　小阿迪力拽了拽阿丽米热的衣角，她才从回忆中醒过神来，眼角还含着泪花。她转头温柔地看着小阿迪力说：
　　“姐姐没事，你看，眼睛进沙子了。”
　　“呼呼，姐姐你蹲下来点，我给你呼呼。”
　　小阿迪力踮着脚尖，嘴巴鼓得滚滚的……
　　周嘉远起身到卫生间洗漱。国庆是难得的假期，有的人乘着小长假回家团聚，有的组团出去玩了，除了周嘉远，只有几个近几天值班的同事还在宿舍楼里。
　　楼道里冷冷清清的，昨天发工资，他给父母转了五千，给姐姐转了五千，又在网上买了些厚衣服。
　　手机“滴滴滴”的响着，周嘉远吹干头发，打开手机，几乎全是顾湘和阿丽米热在群里的聊天。
　　顾湘说想出去玩，但又不知道去哪。阿丽米热说可以去塔县玩，但是几人都没车。
　　车？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拨通了李俊杰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对面响起李俊杰懒洋洋的埋怨声：
　　“谁啊，大早上的。”显然是还没睡醒的样子。
　　周嘉远不好意思地道歉：
　　“俊杰哥，实在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嘉远啊，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俊杰哥，这不国庆嘛，我们几个想去塔县看看，但是没车，我想着租个车吧。你也知道，我们几个今年才大学毕业，我也就是空有个驾照，他们几个也差不多。可不可以就是，我租个六座车，你来开，我和李来、顾湘、魏诗东他们四个，再加上阿丽米热，我们一起去塔县看看。俊杰哥，你看行吗？你的花费我来出。”
　　听到塔县两个字，李俊杰从床上坐起来，挠挠乱糟糟的头发：
　　“塔县吗。这样，你也不用租车了，六座车…我能搞到，你给其他人说一下。”
　　他看看表，又说：
　　“大概中午吧，你们先收拾东西，等我消息。记得要带羽绒服。”
　　周嘉远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忙说：
　　“诶，好，好…谢谢哥。”
　　挂了电话，周嘉远在群里说车搞定了，让大家等消息，几人又是问号又是大拇指的，弄得周嘉远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李俊杰重新躺倒在床上，嘴里默念着“塔县”，良久，他打开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喂，老班长，我俊杰啊。
　　“诶，你那辆mpv空着吗？”
　　“空着啊，我想……”
　　“诶，行，那我一会去找你。”
　　他从床头柜上摸了支烟点上，满满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口烟来，烟雾在阳光的下飘渺着，就像昆仑山脉常年不散的飞云一样。
　　十月初的天气已经稍显凉意，在李俊杰的嘱咐下，几人都带上了羽绒服，周嘉远买了一大包零食饮料，还特意买了暖宝宝。
　　他们是中午时分出发的，车里很热闹，顾湘跟个小麻雀一样，她和魏诗东坐在最后一排，一会说沙漠辽阔，一会又说戈壁荒凉。
　　直到她说累了，倚着魏诗东的肩膀睡着。车上其他几人都插不上嘴，有顾湘在，倒也热闹。几人为了看国庆阅兵，都起得很早，此时正需要顾湘来活跃气氛。
　　周嘉远时刻注意着阿丽米热的状态，犹豫了好一会，才从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晕车贴，递给副驾的阿丽米热：
　　“把这个贴在手腕上，晕车会好一些。”
　　阿丽米热转头看他。这段时间以来，她能感受到周嘉远那份特殊的好意，只是现在的她，还没准备好，也不想，再接受一份爱意。好几次，她总是刻意疏离周嘉远。
　　比如周嘉远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带吃的到办公室，比如周嘉远会把她快喝完的水杯接满，有时候，他还会在他沉闷的时候故意讲两个冷笑话。
　　周嘉远其实挺帅的，高高的个子、微挺的鼻梁，笑起来阳光的样子。有时候，他甚至有些林浩的影子。每每想到这里，她总是摇摇头，林浩就是林浩，周嘉远就是周嘉远，将他们两个联系到一起，不管对谁都是不公平的。
　　从注意到这份好意开始，阿丽米热就很少在办公室加班了，她会把没做完的工作带回宿舍，会在周嘉远拿起水杯之前自己把水接满，甚至在他讲冷笑话的时候故作生气，她想用这种方式来斩断周嘉远刚开始浮动的心意。
　　但此刻，她是真的有一点晕车，她接过晕车贴，撩起袖口贴到手腕上。
　　李俊杰开着车瞥了两人一眼，摇着头无奈地笑了。
　　车子停到服务区，李俊杰下车掏出烟来，递给周嘉远一支，周嘉远摆摆手没接。
　　“戒了？”
　　“在戒。”
　　从厕所出来，李俊杰倒转烟头在车头上墩了墩，熟练地扔到嘴上点着，他美美地吸上一口，靠在车头上看了眼走过来的周嘉远，意味深长地说。
　　“还不是时候。”
　　“你看出来了？”
　　“有一天晚上停电记得吗，那天值班的是我，你小子提着一袋子吃点就往楼上跑。”
　　他转过头，看着周嘉远涨红的脸，笑了笑：
　　“心意让她知道就好，有些事情，就像昆仑山顶的雪，可能要好久好久才能融化。”
　　他抽完最后一口，扔到地上用鞋底碾了碾，拍拍周嘉远的背：
　　“上车了，他们出来了。”
　　周嘉远转头望去，顾湘挽着阿丽米热的胳膊从洗手间出来，两个人开心地笑着。
　　在周嘉远的印象里，阿丽米热笑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数时候，她不是沉默地工作，就是倚着头看着办公室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应该是她死去的前男友吧。
　　这种时候，周嘉远总觉得阿丽米热离自己好远，他无法感受她的感受，那一定很痛苦吧。
　　又行驶了将近三个小时，一片开阔的湖面像一位害羞的美丽姑娘，随着车子不断地前行，慢慢地揭开覆在脸上的面纱。
　　“白沙湖到了。”
　　李俊杰停车大喊一声。车上熟睡的几人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看向车窗外。
　　“哇，白沙湖，好美啊！”
　　顾湘激动地叫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汪天蓝色的湖水静悄悄地躺在视野里，对岸银白色的沙山在阳光下闪耀着迷幻的光泽，它与湖面连成一片，又同背后湛蓝的天空相接，构成一幅不像是真实存在绚丽图景。
　　她窜下车子，张开臂膀像要把整片大湖拥到自己怀里。随着海拔的升高，车外的空气明显冷了很多，魏诗东从后备箱翻出羽绒服给顾湘披上，像位老父亲一样嘱咐着。
　　“穿好，别着凉了，这里海拔高，感冒了可不好受。”
　　顾湘听话地裹紧羽绒服，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她转身去拉刚下车的阿丽米热：
　　“阿丽米热姐姐，快看！太美了！”
　　阿丽米热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她虽然生活在这里，但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上学的时候在外地，毕业工作之后又一直没时间，她本来就想着今年的国庆和林浩一起来的，可惜林浩……
　　她不再回忆这些痛苦，紧了紧米白色的羊绒围巾，将大半张脸埋在柔软的围巾里，露出一双眼睛来。那双向来沉静如深潭的深刻色眼眸里，此刻映着湖光山色，亮晶晶的，像是落进了星星。
　　寒风拂动着围巾的流苏和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眯起眼睛，深吸一口冰凉而洁净的空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放松的弧度。
　　周嘉远搓着手下了车，目光被正往湖岸边移动的阿丽米热吸引。她同顾湘紧挨着，笑得很开心。他心里的一些莫名的失落此时被这幅画面冲淡了许多，哪怕这笑容不是因他而起呢，起码现在的她，是快乐的。
　　李来终于揉着眼睛从车上挪下来，嘴里嘟囔着：
　　“到了，哎呦这风……”
　　他裹紧外套，眯眼看向湖面，“嚯”了一声。
　　“是好看哈！跟画儿似的！”
　　李俊杰靠在车门边点了支烟，他对这里的景色好像并不大感兴趣。
　　这时候的白沙湖还不像后来那样人潮汹涌，几人沿着湖岸慢慢走着。湖水呈现出蓝与白交融的梦幻颜色，近岸处清澈见底，能看清楚湖底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各种石头。
　　对岸的沙山线条柔和静谧，与湖中倒影浑然一体。远处的山谷里，云压得很低，像是从地面长起来的一样，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辽阔。
　　顾湘拉着魏诗东走在前面，时不时拉着魏诗东给她拍照。李来起初跟在周嘉远旁边，没走几步就被顾湘叫去帮忙拍合影了。
　　周嘉远和阿丽米热落在后面，他们走的很慢，天地间，除了这汪湖水和对岸的沙山，仿佛只剩下他两。一阵风吹来，阿丽米热紧抱双臂，她眯起眼睛，感受着难得的静谧。
　　“很美。”
　　周嘉远看着她，突然轻声说道。
　　阿丽米热愕然地看了看他，又转头看着湖面。
　　“嗯。像不在人间一样。”
　　她的声音里除了感叹，还有着一丝叹息。周嘉远没有多问，他和她站在一起，一同望着那片仿佛能够净化所有声音与心事的蓝与白。
　　“阿姐，周嘉远，快来，我们一起拍一张。”
　　顾湘在不远处挥手喊着。
　　“我来帮你们拍。”
　　李俊杰走过来，拿过顾湘手中的相机。
　　顾湘挽着阿丽米热站到前面，两侧是魏诗东和李来，周嘉远个高，站到了后面。
　　“来，看我这里。”
　　“3、2、1，茄子。”
　　李俊杰看了看照片，喊道：
　　“来，再来一张，都看我这里。”
　　“3、2、1，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