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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时间像巴依力克镇外的叶尔羌河,看似沉缓,却在不经意间流去甚远。半个多月过去,周嘉远脚上那双新买的运动鞋,鞋帮已嵌进洗不干净的尘沙。
      他手上那本刚参加工作时买的笔记本,边角也早已卷起。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的,也不再是抽象的“贫困户”三个字,而是一个一个具象的、沉甸甸的家庭。
      古再丽村的午后,阳光炙烤着新铺的水泥路面。周嘉远一户一户地走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有序的沙沙声。
      阿不都热合曼·阿布都赛买提家:五口人,十一亩地,户主和妻子在本村种养殖,大儿子在乌鲁木齐上大专,二女儿在县八中读高三,小儿子在镇上小学读三年级……
      尤力瓦斯·玉努斯家,一口人、三亩地全部租出、残疾……
      吐尔逊·达吾提家,四口人、十五亩地、户主在本镇零散务工、妻子在本村种养殖、大女儿阿丽米热·吐尔逊是镇上的干部、小儿子在镇上小学读一年级……
      除了基本情况外,本子上还记着每家每户存在的问题,如阿不都热合曼·阿布都赛买提家“三新”家具不全、孩子上学费用多,再如吐尔逊·达吾提家存在居住未通过安全鉴定住房的情况。
      最让他头疼的,是尤力瓦斯·玉努斯,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独生男人,父母都不在了,年轻的时候出了车祸,一直拄着拐杖,全靠出租他的三亩地和政府的补贴过生活。
      虽然镇上每年都在农闲的时候举办好几次免费的就业技能培训,但是他身体的情况摆在那里,一个孤零零的下身瘫痪的人,早就失去了对生活的向往和勇气。
      扶贫工作对全国很多地区都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特别是坎特镇这样的边远乡镇,这里的大多数人还停留在农耕放牧的生产生活阶段。卫生、医疗、教育等等都存在很大的欠缺,这些都不是短期内可以解决的问题。
      现在最主要的工作,是改善他们的生产生活环境,这并不是让他们放弃以往的生活方式,而是利用不断进步的科学技术和健康的生活理念,让他们的生活更加富足,其核心思想,就是提高人民群众的幸福感。
      扶贫,不仅仅是送去政策和物资,有时更像是一场小心翼翼的、需要极大耐心的“说服”,说服人们迈出那一步,拥抱更加丰盈的生活。
      随着工作的深入,周嘉远渐渐地发现,很多人其实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但是他们靠着政府的各种补贴就能过活,便不愿再做出什么改变,有的甚至每顿饭有个馕吃,偶尔能吃上一顿肉,就简单地满足了。
      这并不是一种堕落,而是一种深植于土地与传统的生存式的满足。它如同胡杨的根系,紧紧抓牢已有的土壤,却也本能地畏惧着改变可能带来的风险。
      他合上笔记本,揉揉发酸的眼睛,挠了挠腰间被跳蚤咬起的几个小红疙瘩。
      在这场宏大的、共和国肌体最深处的攻坚战中,他做的这些工作可能微不足道,但千千万万个这样的他她们,便成了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
      路边是连片的万寿菊花田,橙黄色的万寿菊已经成熟,这是近些年才引进到这里的经济作物。走着走着,一处院子里传来争吵声,其中一个声音周嘉远很熟悉,是阿丽米热。
      阿丽米热是村里少有的在村民嘴里“去口里读过书”的人。她从小学习成绩就好,初中的时候就在乌鲁木齐读书,中考又考上了内高班,在山东读了三年。高考那年,父母希望她能回到喀什读大学,她却把中央民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捧回了家。
      县上宣传部的领导带着奖状、奖学金和县电视台的记者到他家门口的时候,父母那是又骄傲又不舍。
      她离家的时间太长了,两位老人时常念叨,说谁谁家阿丽米热差不多大的丫头子,留在村里帮父母干活,说阿丽米热的哪个小学同学的娃娃都会叫“答达”了。直到有了小阿迪力,他们身边又有了孩子,这才好上一些。
      后来,阿丽米热大学毕业,出人意料地回到了镇上,当上了公务员。父母的腰杆也挺得直了,就再没有念叨过那些糊涂话了。但作为镇上的干部,也意味着在很多事情上,他们家必须走在最前面。
      就比如现在,阿丽米热和父亲正因为什么事情吵起来了。
      周嘉远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院里争吵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门拉开了一条缝,阿丽米热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是周嘉远,她似乎松了口气,将门开大了些。
      “周嘉远?进来吧。”
      周嘉远走进院子里。和这些天走访过的许多人家不同,院子里很干净。红砖铺的路面仿佛水洗过一般,在从葡萄架间隙洒下来的细碎阳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泽。
      十月的葡萄藤架遮出一片惬意额阴凉,沉甸甸、紫莹莹的果实垂挂下来,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就被院子角落里一间孤零零的老旧土胚房吸引过去,那房子的土墙上,除了表面覆盖的一层新土,还有几道清晰的裂缝。正是他笔记上记录的问题——吐尔逊·达吾提家存在居住未通过安全鉴定住房的情况。
      阿丽米热的父亲吐尔逊大叔站在土胚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沾满新泥的抹泥板,显然是正给这土坯房刷新呢。阿丽米热站在门口,胸口略微起伏着,显然,刚刚的争论并没获胜。
      “答达,周干事来了解情况,让他跟你说吧。”
      阿丽米热用维吾尔语跟父亲说,她的语气回复了工作时平静的样子。
      吐尔逊大叔看了看周嘉远,又看了看女儿,把抹泥板扔到墙边,闷闷地坐到葡萄架下的小木凳上。
      “都来多少次了,这是阿丽米热的爷爷传下来的房子,怎么到了现在就不让住了。”
      他掏出一根莫合烟点上。
      “老说什么安全隐患,我们住了几十年都没出什么事,怎么现在就不安全了。”
      说着,他瞥见周嘉远隔着衣服,有些窘迫地偷偷挠着侧腰。吐尔逊大叔的嘴里掺进了一丝嘲弄。
      “你看,跳蚤都认生呢嘛。”
      阿丽米热转头看看周嘉远难受的样子,苦笑着把父亲的话翻译给他听,末了,她又开玩笑地说:
      “周干事,看来,这里的跳蚤也没把你当自己人呢。”
      周嘉远停下抓挠的手,看着阿丽米热,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笑容。
      “你爸爸说得对,我还没过关呢,跳蚤这里是,吐尔逊大叔这里也是。”
      他往前走了两步,坐到吐尔逊大叔旁边的院炕上,看着土坯房上那些裂缝,认真地说:
      “吐尔逊大叔,跳蚤认生不要紧,可这土房子哪一天出问题可就是大事。我老家也有老房子,老人念旧,觉得一砖一瓦都有感情。”
      说着,他转头看看盯着安全住房标识的房子,指着说:
      “您看这房子多好,政府补贴帮咱修新房,不是要彻底淘汰那些老房子,您跟阿姨就好好地住在这房子里,那间土坯房嘛,也不是说非要拆了,放一些杂物。”
      他看看阿丽米热。
      “住到新房子里,您和家里人也安全,阿丽米热也放心。况且她毕竟是镇上的干部,书记镇长天天因为这个事说她呢。”
      “书记和镇长说我了?我怎么不知道?”
      阿丽米热转过头,只见周嘉远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显然是懂了周嘉远的用意,她把周嘉远的话翻译给了爸爸。
      “丫头。阿里木那个老家伙说你了?”
      吐尔逊大叔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透出一丝莫名的恼火。
      阿丽米热看看周嘉远,冲父亲点了点头。
      “这可不行。”
      吐尔逊大叔拿起墙角的坎土曼,快步走到那土坯房前,朝着一处裂缝毅然决然地挥了下去!
      “嘭”的一声闷响,土块簌簌落下。
      “咋啦!咋啦!”
      阿丽米热的妈妈热汗古丽裹着红色的头巾,火急火燎地从厨房出来,她一边把手上的油渍擦到围裙上,一边着急的喊着。
      “呼~没咋。”
      吐尔逊大叔停下动作,喘了口气。
      “阿里木那个老家伙因为这个土坯房的事,说我们女儿呢,我得把这个土坯房拆了。”
      “哦呦,至于吗你!”
      热汗古丽阿姨拍了下大腿,她看了眼土坯房跨下的墙角,语气倒是松快起来。
      “也行,拆了也好,省得你天天念叨着要拉着我住那破屋子。”
      她这才注意到院子里的周嘉远,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
      “诶,周干事来啦,刚好,我做饭呢。丫头,你跟周干事说一下,让他留下来吃饭。”
      周嘉远被这突如其来的拆房行为惊得愣在原地。他只是想给吐尔逊大叔加点压力,没想到大叔的反应这么强烈。他手足无措地看着阿丽米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啥。
      阿丽米热倒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她都跟爸爸说好久这个土坯房的事了,可是爸爸一直都舍不得拆,有时候还住里面。现在倒好,可能是周嘉远歪打正着吧,竟然给一下子解决了。
      “没事,我爸他就这样,做事情火急火燎的。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不过问题总算解决啦!”
      她拍拍周嘉远的肩膀继续说。
      “还有,我妈妈留你吃饭呢,这可不是客套话。”
      听到阿丽米热这么说,周嘉远虽然感觉很莫名其妙,但也是松了口气,毕竟能够拆掉土坯房,他笔记本上的任务可以划掉一笔了。又听到要留他吃饭,他马上摆着手说:
      “不麻烦啦,我回镇上吃就行了。”
      阿丽米热眉头微蹙:
      “什么麻不麻烦的,添一双筷子的事。咱两虽然是同事,但也是朋友呀,在朋友家吃顿饭,不算吃群众的,不违反纪律。”
      她顿了顿,看着周嘉远,嘴角微微上扬,用半开玩笑又认真的语气说:
      “就这么定了,你要敢不吃,就是不给我这个朋友面子喽。”
      厨房门口,热汗古丽阿姨探出头来,热情地招呼:
      “阿丽米热,快让周干事到屋里坐着,拉条子马上就好。”
      “阿姨,叫我小周就行了。”
      院子里,西红柿炒羊肉和拉面的香味已开始飘散。
      “嘭…嘭…”
      吐尔逊大叔依旧挥舞着坎土曼,闷响声一声接着一声。
      “哎呀,他爸,别弄了。”
      热汗古丽阿姨的声音追出来。
      “马上吃饭了,下午叫一下村里的施工队嘛,哪有你这样拆房子的……再把老腰给闪了”
      吐尔逊大叔默不作声,只是一脸倔强地继续挥舞着,土坯房墙上那几道裂缝越来越深。
      又过了一会,阿丽米热撩开门上的绣花帘子,冲着那道与土墙较劲的背影喊道:
      “答达,吃饭了。”
      坎土曼的起落停在半空中。
      “……来了。”
      吐尔逊大叔应了声,扔下坎土曼,掸了掸身上的土,这才进了屋。
      并不宽敞的客厅里,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上面铺着印有像艾德莱丝绸一样花纹的塑料桌布。
      热汗古丽阿姨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拉条子进了屋,身后的阿丽米热端着乘着西红柿炒羊肉的锅,她们把美食稳稳地放在桌子上,桌子上早已放好了一壶热腾腾的砖茶。
      热汗古丽阿姨用筷子挑了满满一碗拉条子递给阿丽米热,阿丽米热拿着菜勺,从锅里舀了满满的菜盖到碗上头,又细心地挑了几块羊肉到碗里,递给周嘉远。
      “吃,多吃点,吃饱了,不想家。”
      热汗古丽阿姨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对周嘉远说着。
      周嘉远有些局促地道谢,他接过碗来,倒真的有一种回家了的感觉。
      阿丽米热看着他的样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温和。在这种温馨的时刻,她又想起林浩来,他还没在她家吃过饭呢。
      “快尝尝,我妈做的拉条子,香着呢。我在外面上学的时候,最想的就是这碗面了。”
      阿丽米热一边说着,一边给爸妈舀菜。
      吐尔逊大叔已经大口吃了起来,发出了呼呼的吸面的声音。热汗古丽阿姨用手肘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
      “轻一点,有客人在呢。”
      周嘉远挑着面,好奇地小声问阿丽米热:
      “阿姨说什么呢?”
      阿丽米热捂着嘴巴把嘴里的食物咽下:
      “说我爸爸呢,让她吃面的时候小点声。”
      周嘉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学着吐尔逊大叔的样子,也“呼呼”地吸了一大口,他满足地嚼了嚼,咽下去,一下子眼睛也亮了起来。
      “这样吃才香嘛,我爸也这样,小时候,我也是这样吃面的。”
      阿丽米热笑出了声,她把周嘉远的话翻译给爸妈听,周嘉远得到了一个吐尔逊大叔认可的眼神。
      “阿丽米热你也试试,这样吃香得很。”
      “我才不呢,哪有女孩子这样吃饭的,难看死了。”
      阿丽米热满足地吃着面,不时地擦擦嘴角的油渍,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放下筷子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吐尔逊大叔。
      “答达,怎么我跟你说了那么久,甚至还吵架,你都不愿意从那土坯房里搬出来。周嘉远一说,你就直接动手开始拆了。”
      吐尔逊大叔顿了一下,默不作声地继续吃面。
      阿丽米热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满带疑惑地说:
      “答达,你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呢?”
      热汗古丽阿姨放下筷子,小声地对阿丽米热说:
      “你们的阿里木镇长,当年也追过我,是你爸爸的竞争对手呢。”
      “哦……”
      阿丽米热的声音特意拉长了一些,她像挖到羊脂白的挖玉人一样,意味深长地看着吐尔逊大叔。
      周嘉远听不懂她们之间的对话,一头雾水地看着阿丽米热,想从中寻到一些答案。
      吐尔逊大叔被女儿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才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
      “什么竞争对手,他不就是后来当了个镇长嘛,年轻的时候,我可比他精干多了。”
      热汗古丽阿姨在一旁抿嘴笑着,跟女儿说:
      “你答达呀,是觉得被阿里木说了自己的女儿,面子上挂不住。他想给阿里木看看,我吐尔逊家的事,用不着他来操心,我们自己就能办得利利索索、漂漂亮亮的。他爸,我说得对吧。”
      阿丽米热恍然大悟,故意拉长了音调:
      “哦——原来是这样呀!”
      她凑到周嘉远耳边,悄悄地跟他说:
      “阿里木镇长年轻的时候追过我妈,你不是说阿里木镇长说我了吗。”
      “哦——”
      周嘉远也拉长音调“哦”了一声,原来阿里木镇长还有这回事呢。他举起大拇指:
      “吐尔逊大叔,您是这个,能打败阿里木镇长娶到热汗古丽阿姨这样漂亮的媳妇。”
      吐尔逊大叔虽然不大能听得懂普通话,但是看懂了那个大拇指。他挺直了腰板,挥挥手,脸上的骄傲掩盖不住地浮现出来。
      “小周,再吃点。”
      热汗古丽阿姨热情地往周嘉远碗里挑着面。
      “饱了,阿姨,饱了。”
      “多吃点嘛,你看你,瘦瘦的,阿帕,我来给他夹肉。”
      “再吃,再吃就要胖成李来那样了”
      “哈哈哈……”
      屋里传来热闹的声音,他们倒真的像是一家人了。
      “对了,阿丽米热,我觉得土坯房拆了之后,那个地方可以种一棵树。”
      “种树?”
      “对,种一颗石榴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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