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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安神香 云舒接手中 ...

  •   暮色四合,雪光映得宜秋院的窗纸一片朦胧的亮。

      外间正厅已摆好了晚膳的席面,四冷四热并一道暖锅,菜色精致,酒壶温在热水中。但云舒并未坐在桌前。

      她独坐在西次间的书案后,面前烛火明亮,摊开的却不是诗书,而是厚厚一摞泛黄的账册。茯苓在一旁磨墨,白芷则捧着另一册,低声念着条目。

      “……腊月初七,购银霜炭三十斤,支钱九百文。”

      “等等。”云舒纤指轻点墨迹未干的新账,“银霜炭市价顶天二十五文一斤,三十斤该是七百五十文。多支的一百五十文,记的什么名目?”

      白芷忙往前翻:“这里……附注写‘车马脚力’。”

      “从西市炭行到王府,雇一辆车不过二十文。”云舒提笔,在旁批注“余一百三十文,无凭,疑为虚支”,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圈出来,明日着人去炭行核价。”

      “是。”

      这便是过去两个时辰的主旋律。自管家恭敬却难掩敷衍地送来这三年的内院账册,云舒便知这是第二场考校——比晨间的拜见更实际,更刁钻。

      账面乍看平顺,细处却漏洞百出。虚报物价、重复支取、名目含糊……手段算不得高明,却贵在繁琐琐碎,夹杂在浩如烟海的日常用度里,若非极耐心且通晓市价之人,根本无从察觉。

      这不像周侧妃的手笔。她若有心贪墨,不会用这般容易戳穿的法子。

      这更像一种试探。试探这位新王妃是只会风花雪月的深闺小姐,还是真能握住管家钥匙。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云舒揉了揉微酸的眉心,目光落在刚翻开的一页上。这是姐姐云漫去世前那个月的流水。她的指尖顿了顿,才缓缓抚过那些已有些模糊的字迹。

      忽然,她目光一凝。

      “茯苓,”她声音微沉,“念这一条。”

      茯苓凑近:“腊月十五,支取官银二十两,购入‘上品安神香’五盒,供先王妃使用。经手人……周氏。”

      二十两。五盒安神香。

      云舒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什么安神香,价值四两银子一盒?宫中御赐的顶级苏合香,也不过二两。

      “姐姐去世前,睡眠很差么?”她似在自言自语。

      白芷与茯苓对视一眼,皆不敢答。

      云舒不再问,只提笔在那条目旁,用力画了一个圈,墨迹浓重得几乎要晕开。她正欲唤人去查这香料的来源与底档,外间却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

      萧衍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朝服,着一身深青色暗纹常服,肩头犹带着从外面带来的清寒气息。他的目光掠过尚未动过的晚膳席面,径直落在了西次间书案后那个青莲色的身影上。

      烛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似乎完全沉浸在那堆账册里,连他进来都未察觉,指尖正划过一行数字,眉头微蹙。

      “看来厨房准备的晚膳,还不及这些陈年旧账有滋味。”萧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里格外清晰。

      云舒蓦然抬头。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了一下,闪过一丝猝不及防,随即迅速沉淀为平静。她放下笔,起身行礼:“殿下。妾身一时沉浸,误了时辰,请殿下恕罪。”

      萧衍走到书案旁,未叫起,目光却落在那本摊开的账册上,恰好是云舒刚批注的那一页。墨迹未干,“虚支”、“核价”几个字异常醒目。他的视线再扫过旁边已摞起的、满是批注的账册,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起来。”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在看什么?”

      云舒起身,让开些许:“回殿下,是近三年内院开支的总账。妾身初理事务,想着先熟悉旧例,以免出错。”

      “哦?”萧衍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两页。满页都是清秀却犀利的批注,物价偏差、用度不合理之处被一条条标出,甚至有些旁还细心地注上了现今市价做比对。

      他翻到一页,动作顿住。那是云舒方才圈出的“安神香”条目,那个墨色浓重的圈,在泛黄的纸页上显得格外刺目。

      房中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微响。

      半晌,萧衍合上账册,目光落在云舒脸上。她的神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画出浓墨重彩一圈的人不是她。

      “看出什么了?”他问。

      “账目琐碎,妾身尚在梳理。”云舒答得谨慎,“只是觉得,有些开支……颇为奢费。”

      “奢费?”萧衍重复这个词,忽然将手中账册往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搁,“砰”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却让人心头一跳。“静王府再不济,也不至于让王妃为几两银子的炭火、香料,耗到废寝忘食。”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云舒垂眸:“妾身既掌中馈,理应尽责。账目不清,则用度无度,久之必成祸患。妾身不敢懈怠。”

      “好一个‘不敢懈怠’。”萧衍走近一步,两人之间仅隔一张书案。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室外的寒意,隐隐迫来。“那你告诉本王,查清这些,需要几日?”

      云舒抬眼,直直望入他深潭般的眼眸:“若账目清晰,三日足矣。但若……”

      “若什么?”

      “若有人故意混淆,旧账纠缠新账,”云舒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那便需得多费些功夫,一笔一笔,厘清源头。”

      四目相对。

      烛光在两人之间流动,映得萧衍眸色深深。他看着她眼中那簇毫不避让的、冷静的火焰,忽然想起多年前北境军中,他审问一个极其狡猾的暗探。那人也有一双冷静的眼睛,但那是绝望的冷静。而眼前这双,却是带着锋刃的、想要劈开什么的冷静。

      “好。”片刻后,萧衍倏然转身,走向外间膳桌,“先用膳。账册既已送来,便是你分内之事。三日后,本王要看到一个明白。”

      这便是应允,也是新的期限。

      云舒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感到胃中空泛的灼烧感。她随他走到外间,在他对面坐下。

      晚膳无声地进行。礼仪周到,却无交流。直到漱口茶毕,萧衍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再次开口:
      “你圈出的那笔安神香,”他语气平淡,“不必查了。”

      云舒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宫里赏下来的东西,走个账目流程而已。”萧衍看向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旧物旧账,若事事追究,你三年也查不完。”

      云舒缓缓放下茶壶。

      宫里赏的。走个流程。

      所以,那价值四两银子一盒、出现在姐姐临终前一月的“安神香”,来自宫廷。

      “是,妾身明白了。”她听见自己同样平静的声音回答,“旧账既已走明,妾身会专注当下用度。”

      “嗯,用膳吧。”萧衍便不再言语,径直朝餐桌走去,坐下后手微微一招示意云舒过来一起用膳,两人在一起吃的第一顿正式的饭,便是在这么静得能听到对方吞咽声的情形下吃完的。

      用完膳,又坐了片刻,他起身:“时辰不早,歇了吧。”

      他并未走向内室,而是径直朝下午茯苓刚收拾出来的东偏房走去。那便是他今夜的下榻之处。

      云舒送至门边。

      他停在门前,没有回头,只有声音传来,比夜风更淡:“把蜡烛移远些,伤眼。账册既已在你手里,早一刻晚一刻,王府也不会就此垮了。”

      门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

      云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书案前。

      烛火摇曳,映着账册上那个浓黑的圈,和旁边清秀的批注。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安神香”三个字。

      宫里赏的。

      姐姐……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一片沉静的决意。

      她将蜡烛如他所言移远了些,却并未收起账册,而是翻到了崭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新立账册,自永昌二十年元月起。旧账存疑之处,另册标注,不涉日常支用。”

      笔锋流转,字字铿锵。

      窗外,夜色如墨,雪光寂寂。

      她知道,有些账,不在纸上。

      而在人心,在宫阙,在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寂静里。
      而她,才刚刚触到那张巨网的,第一根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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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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