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 炙肉与琴谱 李衡与探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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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沈砚之频繁来拜访。
有时带着新作的诗篇，有时带着新得的古帖，有时只是见着路边的酪浆甘甜瓜果新鲜，带给她尝一尝。
对于沈砚之的拜访，孟青宛很是欢喜。他们谈论诗词、作画品茗，有许多可以一起做的事，每一次都很开心。
渐渐的学生们也与沈砚之相熟，每每见他来了都脆生生地唤他沈探花。沈砚之乐得和学生们打成一片，每回来也会给他们带诸如饴糖、面人之类的小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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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第三次来找孟青宛的时候，不巧被李衡撞个正着。
那日，沈砚之得了一本古谱，特意拿来和孟青宛分享。
孟青宛看了谱子心中欢喜，立刻取了她的琴来，摆在槐树下的桌案上试弹。
孟青宛的琴艺很好，陌生的琴谱虽指法繁复，但她弹得十分流畅，一时如幽涧鸣泉，一时又似万壑松风，将琴谱中的意蕴都融在了琴音中。
沈砚之不禁拍掌叫好，兴致起来在孟青宛身边坐下与之一同抚琴。
学生们早散尽了，院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暮色中只有悠扬的琴音流淌。时而是孟青宛为主，沈砚之应和；时而是沈砚之引出一段新的旋律，孟青宛很快默契地跟上。
一首琴曲弹奏到最酣时，忽听得吱呀一声，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因着左右邻里相处融洽，孟青宛白天不上课的时候，总会将门虚掩着，熟人有事一推便能进来。
孟青宛听到声响也没有在意，以为是哪个邻居，却不想进来的是李衡。
他手里拎着一篮子鲜羊肉，轻车熟路地往廊下的灶台处走，在看见沈砚之的时候突然止住了脚步，目光沉沉地看向正在抚琴的两人。
孟青宛不觉得她和沈砚之一起抚琴有何不妥，也不惧怕被李衡看见。
但在李衡那样晦暗不明的注视下，她还是止住了琴音，低声和沈砚之交待了两句，起身去迎他。
“侯爷怎么来了？”孟青宛自以为正常地寒暄。
李衡扫了沈砚之一眼，正色道：“你不是说想尝尝我炙烤的手艺？今日事少，我特意买了羊肉来烤给你吃。”
孟青宛迷惑地眨了眨眼，她什么时候说过那样的话？
她想了又想，终于想起来约莫十几日前，李衡来帮她挖池塘种荷花时，和她闲聊起他在军中和将士们一起炙烤羊肉，他的手艺很好。
她那时似乎随口说过一句想尝尝他炙烤的手艺。
孟青宛没有想到，只是随口一句闲谈，李衡竟然记在心里。她朝他笑了笑：“难为侯爷还记得。侯爷走了一路，想必渴了，我去煮茶。”
孟青宛接过李衡那篮子羊肉，放在灶台案板上，然后生火煮茶。
李衡站在院中，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冷飕飕地问：“你就是那位探花郎？”
为保护孟青宛，李衡派了暗卫守在私塾周围。因此对于沈砚之多次来拜访孟青宛，早有耳闻。
沈砚之在朝会上远远见过李衡，他站起身，从从容容地行礼：“在下沈砚之，见过镇远侯。”
年轻的探花郎，眉目俊秀姿态温文，天生一副招人的潘安貌。
李衡突然没来由头地想起，京都近日疯传，王尚书家的小姐和孙国公府的千金正为着这位探花郎争风吃醋，闹得不可开交。
据传言十日前的赏花宴上，两位小姐为争夺探花郎的一幅墨宝，竟动起手来，脸皮都抓花了。可即便闹成那副样子，搅动一池春心的探花郎还是不为所动，只出于礼节给两位府上送去了伤药，没有任何多余的暧昧表示。
李衡想起那些乱糟糟的风月传言，更觉眼前这位探花郎是个碍眼的麻烦。
他皱了皱眉：“孟娘子独居在此，沈探花频繁拜访，恐惹闲话，有损孟娘子清誉。”
沈砚之笑笑，不急不恼地还击回去：“沈某来拜访孟娘子，只是文人相交。倒是侯爷无缘无故登门赠物，于孟娘子名声不利。”
李衡冷哼道：“是文人相交还是别有用心，沈探花心中有数。”
孟青宛在廊下煮茶，听见二人对话，察觉出言语间的不虞，走过去打圆场。
“沈郎君，天色不早了，巷子里灯火暗，晚了路上怕是不好走。”孟青宛看着沈砚之，神情有些许的不好意思。
沈砚之明白孟青宛的用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沈某先告辞，改日再来请教。”
说完，他朝孟青宛和李衡拱了拱手，算是告别。
孟青宛还了一礼：“沈郎君慢走。”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远，李衡紧皱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
孟青宛打量着他的神色，问道：“侯爷和沈郎君有过节？”
“没有。”李衡草草否认，转身去灶台前收拾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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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黑了，院子里的芭蕉树在夜风吹拂下哗哗作响。
李衡利落地将带来的羊肉洗好，切成肥瘦相间的小块，腌制入味。又用院中的几块青砖搭成一个简易的炙烤装置，待羊肉腌好后，点燃炭火，猛火快烤。
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烟。
孟青宛搬了一个木凳，坐在他旁边，拿着蒲扇扇风助火。
肉串烤好后，李衡先递了一串给孟青宛：“小心烫。”
孟青宛接过来，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焦脆，里面的肉却鲜嫩得很，汁水在唇齿间绽开，鲜香四溢油而不腻。
“果然很好吃！”孟青宛满足地感叹。
李衡继续翻着肉，目光落在孟青宛的侧脸上，忽然想起方才他进来的时候，孟青宛正在与沈砚之合奏。
那时候她脸上噙着笑，正看向沈砚之。那种眼神，专注、欢喜、享受，像极了从前她好不容易得到一卷珍贵股孤本或是一首字字珠玑的好诗。
他垂下眼，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出身武将世家，自幼学的弓马骑射兵书战策，于诗词歌赋不大通。从前孟宛青在书房时，他常常去陪着，但也只是坐在一旁纯粹地陪着。
他看不懂她的诗意，也品不出她画里的意境。
那时候他觉着看不看得懂没什么所谓。他的眼睛里一直有孟青宛，与她夫妻和睦就够了。但现在他才意识到，其实孟宛青是希望有个人陪她一起写诗作画的。
“沈砚之是不是学问很好？”李衡问。
孟青宛嘴里的烤肉还没吃完，含含糊糊地说：“沈郎君博古通今才气纵横，最难得的没有那股子掉书袋的酸腐气，是我见过的人里，学问最好的。”
李衡听着那快要溢出来的赞赏，胸中烦闷更甚。他继续问：“你同他论诗弹琴，是不是心里很欢喜？”
其实李衡这句问话的语气，已经带着些明显压制不住的酸涩。
但李衡在孟青宛心中的靠谱印象太根深蒂固。她没有意识到李衡的别扭，重重点了点头，放心地和他讲：“他是我志同道合的知己，和他相交感觉很轻松，我说了上一句，他便能领悟到下一句，不用费力气解释。这种感觉我从前不曾有过。”
从前不曾有过。李衡突然意识到他也在那个不曾的范畴里。
和他相处很费劲吗？这个念头在李衡心头叫嚣，但他却没有力气像前两个问题那样问出来。
他生出一种冲动，想陪着孟青宛做一做和沈砚之一样的事。
他能做什么呢？他绞尽脑汁地想，想起一件事。
孟青宛喜欢泛舟游湖。
从前在侯府时，他陪着她去过几次。每次孟青宛都挺开心的。只是那时候他和她都忙，两年里去的次数其实也没有几次。
但现在想来那大约是他唯一能陪她做的，还算风雅的事。
“过两日我休沐，你若得闲，我陪你一起去曲江游湖如何？”李衡问。
孟青宛被他这句话吓到，肉串也不吃了，认真地看着他，拒绝道：“曲江人多，我们如今的身份不合适。”
李衡的眉头又皱起来：“游湖而已，有什么不合适？”
“皇上圣旨命我们和离，我们若在人前频繁接触，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藐视圣意。”
“所以我只能像三年前一样，眼睁睁看着你在外面吃苦受罪，什么都不能做？”李衡情绪很激动，那番话似乎在他心底已压了许久，一旦爆发就如大雨倾盆无法抑制。
孟青宛温柔而关切地看着他：“那两年，我们相处的还不错，是不是？我知道那时候你很照顾我，帮我扛下了许多麻烦，所以在我心里，我一直希望你过得好。”
“我也一样。我也希望你过得好。”李衡心里着急，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孟青宛看，可同时他又很绝望地知道，孟青宛并不需要他的真心。
“我现在就过得很好。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不想再横生波折。侯爷也是，你有你的前程，还有侯府的责任，不必为这种小事惹麻烦。”
孟青宛看着李衡，语气平静地叫停他们这段本就不该继续纠缠的关系：“侯爷以后就不要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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