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朝堂对峙显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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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章将烛台移近，火光在纸张上跳跃，那些字迹像活过来一样扭动。“元昌”两个字尤其刺眼，每一笔都透着阴谋的气息。窗外夜色浓重，长安城在沉睡，但阴谋正在黑暗中滋长。他想起前世满门抄斩的那天，刑场上雪花纷飞，刽子手的刀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寒光。李元昌就站在监斩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原来从那时起，一切就已经注定。姜章吹灭蜡烛，书房陷入黑暗。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寅时三刻，姜府庭院。
周明远将一件深青色官袍披在姜章身上，官袍上绣着御史台的獬豸纹样，针脚细密，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色泽。赵武站在院门口，身后是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精锐，甲胄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都安排好了。”周明远低声道，“赵武带人守在宫门外，一旦有变，他们会护送你离开长安。”
姜章整理着袖口，手指触碰到藏在袖袋里的那叠纸张。纸张很薄，却重若千钧。“不用。”他说，“今日若不能一举扳倒李元昌，逃到哪里都是死路。”
院中的桂花开了，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晨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姜章的肩头。他伸手拂去，指尖沾上淡淡的甜香。
“柳如烟那边呢？”周明远问。
“已经派人暗中保护。”姜章系好腰带，铜制的带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太子今日从终南山返回，她必须留在太子府应对。如果太子真的被胁迫，她的情报会更关键。”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远处传来钟鼓声，那是皇宫的晨钟，浑厚悠长，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卯时初刻，宣政殿。
大殿内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彩绘。两侧的蟠龙金柱高耸，柱身上的龙纹在烛光中仿佛要腾空而起。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混合着官员们身上各式熏香的复杂气息。
姜章站在御史台的队列中，位置靠后。他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警惕的。前世他站在这里时，总是心怀坦荡，目光清澈。今日他却要在这里掀起一场风暴。
皇帝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他穿着明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如鹰。四十三岁的帝王正值壮年，眉宇间既有开国君主的霸气，也有治理天下的沉稳。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姜章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
靴底踩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清晰的脚步声。那声音在大殿中格外突兀，所有官员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战鼓在胸腔里擂响。
“臣，御史台侍御史姜章，有要事启奏。”他的声音平稳，在空旷的大殿中传得很远。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讲。”
姜章从袖中取出那叠抄录的纸张，双手呈上：“臣要弹劾汉王李元昌，勾结突厥，组建秘密组织‘忠义社’，意图颠覆大唐政权。”
大殿内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檀香燃烧的细小声响变得格外清晰，一缕青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李元昌站在宗室队列的最前方。他穿着紫色亲王常服，腰系玉带，面容白净，保养得宜。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的眉毛微微挑起，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姜侍御史，”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可知道，诬告亲王是何等罪名？”
“臣知道。”姜章抬起头，目光直视龙椅上的帝王，“臣有确凿证据。”
他将手中的纸张展开，开始陈述。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他详细描述了忠义社的组织结构——核心成员七人，外围成员三十余人，遍布六部及地方州府。他列出了过去三年的资金往来，一笔笔数额触目惊心：贞观九年三月，白银五千两汇入幽州；贞观十年七月，黄金三千两转入陇右；贞观十一年五月，白银八千两流向朔方……
“这些资金，”姜章的声音提高，“最终都流向了突厥。”
“胡说八道！”兵部侍郎张焕第一个跳出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身材微胖，此刻脸色涨得通红，“姜章！你血口喷人！老夫为官三十载，忠心耿耿，岂会与突厥勾结？”
姜章看向他，眼神冰冷：“张侍郎，贞观十年八月，你在陇右视察军务时，是否收到过一封来自‘长安友人’的信件？信中让你‘酌情延缓军粮调拨’？”
张焕的脸色瞬间煞白。
“那封信的落款是一个特殊的符号，”姜章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正是他在横刀上见过的那个，“就是这个。张侍郎，需要我拿出你当时的回信吗？”
大殿中响起窃窃私语。张焕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还有你，户部郎中陈平。”姜章转向另一个方向，“贞观十一年正月，你经手的一笔赈灾银两，实际拨付数额只有账册上的一半。剩余的三千两白银，去了哪里？”
陈平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此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姜章一个接一个地点名。每点出一个名字，就抛出一项确凿的证据——某年某月的某笔交易，某封密信中的某句话，某个秘密会面的时间地点。他的声音始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每一句话都像利刃，剖开那些官员精心伪装的表面。
被点名的官员们有的矢口否认，有的语无伦次，有的瘫软在地。大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元昌始终没有开口。他静静地站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
当姜章点完第七个名字时，太子李承乾突然出列。
“父皇！”太子的声音有些发颤，“儿臣……儿臣有话要说。”
皇帝看向他：“讲。”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儿臣承认，儿臣知道忠义社的存在。但儿臣是被胁迫的！是魏王！魏王用儿臣的一些……一些不当言行作为要挟，逼迫儿臣默许这个组织在朝中活动！儿臣……儿臣也是受害者啊！”
他的眼眶发红，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个二十四岁的储君，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魏王李泰立刻站出来，脸色铁青：“太子殿下！你怎能如此污蔑臣弟？臣弟对父皇忠心耿耿，对大唐忠心耿耿，怎会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倒是太子殿下，你与汉王叔往来密切，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要我说，这忠义社的真正主使，就是汉王叔和太子殿下！”
“你血口喷人！”
“臣弟句句属实！”
两个皇子在大殿上争吵起来。太子的声音尖利，魏王的声音浑厚，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把钝刀在耳膜上摩擦。其他官员们低着头，不敢看，不敢听，恨不得自己此刻不存在。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
“够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李世民从龙椅上站起来。他身材高大，站起来时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御阶下的区域。他的目光扫过太子，扫过魏王，最后落在李元昌身上。
“元昌，”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元昌微微一笑，迈步出列。他的步伐从容，紫色袍服的下摆轻轻摆动，玉带上的佩玉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皇兄，”他行了一礼，姿态优雅，“臣弟确实组建了忠义社。”
大殿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元昌抬起头，脸上依然带着笑意：“但臣弟组建这个组织，是为了大唐。皇兄可知道，朝中有多少官员表面忠君爱国，背地里却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臣弟只是用一些特殊的手段，收集他们的罪证，必要时加以制衡。至于那些资金往来……”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那是臣弟用来购买突厥情报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臣弟用金钱换取突厥的内部消息，这难道不是为国效力吗？”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甚至显得高尚。一些官员开始点头，低声议论。
姜章冷笑一声。
他从那叠纸张中抽出一张，举过头顶：“汉王殿下，那这一万两黄金呢？贞观十一年八月十五日，也就是三天前，一万两黄金从忠义社的秘密账户汇入‘元昌商号’，收款人署名‘元昌’，用途标注‘天命计划启动资金’。请问，购买突厥情报，需要一万两黄金吗？需要专门标注‘天命计划’吗？”
李元昌的笑容僵住了。
姜章向前一步，声音响彻大殿：“什么是天命计划？汉王殿下，需要我替你解释吗？中秋夜宴，皇宫大内，一万两黄金的启动资金——你是要买情报，还是要买人命？还是要……买下这大唐的江山？”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惊雷炸响。
皇帝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眼睛眯起，瞳孔收缩，那是一种猛兽发现猎物时的眼神。他盯着李元昌，一字一顿：“元昌，解释。”
李元昌的额头渗出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大殿内静得可怕，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檀香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像腐朽的木头。
“皇兄……”李元昌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臣弟……臣弟可以解释……”
“那就解释。”皇帝的声音冰冷如铁。
李元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大殿，扫过那些或惊恐或幸灾乐祸的脸，最后落在姜章身上。那一刻，他的眼神变了——从慌乱，到绝望，再到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
突然，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
“皇兄，”李元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讥诮，“您真的相信这个姜章吗？一个前世被满门抄斩的罪臣，今生突然跳出来指控亲王谋反？您不觉得，这一切太巧合了吗？”
他转向姜章，眼神像毒蛇：“姜侍御史，你说你从太子府偷到了密账。可太子府守卫森严，你一个文官，如何潜入？如何找到密账？除非……你本来就知道密账在哪里。除非……你本来就是忠义社的人。”
大殿中再次哗然。
李元昌提高了声音：“诸位！想想看！如果姜章真的是忠义社的人，如果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那么这一切就说得通了！他知道所有内情，所以能编造出如此‘确凿’的证据！他陷害我，陷害这些官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灭口！是为了掩盖他真正的阴谋！”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姜章：“皇兄！臣弟有证据！臣弟可以证明，姜章才是忠义社的真正主谋！一切都是他策划的！他才是那个通敌叛国的人！”
姜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怀疑的、审视的、敌意的。他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檀香味，那味道此刻让他有些反胃。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依然平稳，一下，一下，像在计算着什么。
皇帝的目光在他和李元昌之间移动。
“元昌，”良久，皇帝开口，“你说你有证据。证据呢？”
李元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姜章与突厥可汗的密信往来！是臣弟安插在突厥的探子冒死送回的！信中详细规划了如何在中秋夜宴发动政变，如何里应外合，如何……弑君篡位！”
太监接过信，呈给皇帝。
李世民展开信纸。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脸色越来越沉。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帝王的裁决。
姜章看着那封信，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李元昌的脸色一变。
“汉王殿下，”姜章的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响起，“您这封信，伪造得不够用心啊。”
他迈步向前，走到御阶下，仰头看着皇帝：“陛下，臣请求陛下仔细看看那封信的落款日期。”
皇帝低头看去。
“贞观十一年八月二十日。”姜章说，“三天前。可是陛下，三天前的八月二十日，臣在哪里？”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臣在终南山！陪同陛下秋狩！从八月十九日到八月二十二日，臣始终在陛下身边！如何能与突厥可汗通信？如何能收到突厥来的密信？”
李元昌的脸色瞬间惨白。
姜章转身，面向满朝文武：“汉王殿下，您伪造证据之前，至少该查查臣的行踪。还是说……您根本不在乎证据是否真实，只要能把罪名扣在臣头上，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他向前一步，逼近李元昌：“您刚才说，臣是忠义社的主谋。那臣问您——如果臣是主谋，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太子府偷密账？如果臣是主谋，为什么要在这里揭露忠义社的存在？如果臣是主谋，为什么要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拳。
李元昌踉跄后退，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句话。
姜章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皇帝，深深一揖：“陛下，汉王李元昌，勾结突厥，组建叛国组织，意图在中秋夜宴发动政变，证据确凿。其伪造证据、诬陷忠良，更是罪加一等。臣恳请陛下，立刻将其羁押，彻查忠义社，揪出所有叛国者，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大殿中回荡。
皇帝放下那封伪造的信，目光如刀，落在李元昌身上。
“来人。”
两个字，决定了命运。
四名金甲侍卫大步走进大殿，盔甲碰撞发出金属的铿锵声。他们走到李元昌身边，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李元昌没有挣扎。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突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疯狂而凄厉，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皇兄！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他的眼睛血红，死死盯着姜章，“还有你！姜章！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你揭露了忠义社，就能改变命运吗？我告诉你——天命不可违！你注定要死！注定要满门抄斩！这是你的命！你逃不掉的！”
侍卫拖着他向殿外走去。他的声音渐渐远去，却像诅咒一样萦绕在空气中。
大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揉着眉心。他看起来突然老了几岁，眉宇间满是疲惫。
“姜章。”
“臣在。”
“忠义社一案，由你主审。”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务必在三日之内，揪出所有涉案人员。中秋夜宴之前，朕要看到结果。”
“臣，领旨。”
姜章深深一揖。当他直起身时，目光扫过大殿。那些曾经被点名的官员，此刻面如死灰。那些曾经怀疑他的目光，此刻充满了敬畏。那些曾经喧嚣的声音，此刻只剩下沉默。
他赢了这一局。
但李元昌最后的诅咒，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天命不可违。
你真的逃得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