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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没事还能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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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沿着满是碎石与枯草的荒滩,走向蟒河岸边。
这里的氛围与城内的火树银花截然不同。蜿蜒漆黑的河水死寂无声,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像是一条静止的黑色死蛇,绵绵不绝地锁住了城市的边缘。
不远处,一座年久失修的石桥横跨水面,通向对岸影影绰绰的乱葬岗,活像是一条通往地府的奈何桥。
简珠哆嗦着抱紧了胳膊,忍不住吐槽道:“连少主啊……恕我直言,你们昭城的审美是不是有点太阴间了?护城河修得跟黄泉路似的,看着就让人瘆得慌。”
连珩没有理会她的调侃。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沾了一点河岸湿冷的泥土,放在鼻端轻嗅,随即眉头微皱。
泥土里混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陈旧的血腥气,与水牢中常年积攒的怨气如出一辙。
“审美是不大行。”展青苍摇着扇子,沿着河岸走了两步,目光顺着那漆黑的河流望向远处:“哎?连少主,这蟒河……还真就是你们昭城的护城河啊?它是围着整个昭城建了一圈吗?”
他抬起折扇,指着极其遥远的、只有针尖大小的一丁点火光:“那边好像是主城门的方向,虽然很远,但看这水流走向,这河是通到那边的。”
“围着昭城……建了一圈。”
薛见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脑中的弦,正在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她隔着黑狸猫面具,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连珩,既然这河水是环绕全城的护城河,为什么你偏偏带我们直奔这乱葬岗?”
连珩手指一顿。
他略微偏过头,灰狼面具转向她的方向,似乎在思考她这个问题的深意,低声答道:“因为,这里是死角?蟒河环绕全城,其余河段皆靠近城门或繁华区,都有隐连宗的重兵把守。”
薛见鹿眉头紧锁。
不,不对。
连家的水牢她知道,恐怖爆裂,决无死角。选这么一条环绕全城的护城河,就绝不可能放出任何一条生路。
想到这,薛见鹿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猛地抬起头,指着远处那点遥远的城门火光,看向连珩,语气急促:“我要去那边看一眼。现在。立刻。”
连珩一愣。
他看着她面具下那双凝重的眼睛,试图跟上她跳跃的思路:“你要去主城门?去看隐连宗的布防守备有没有出问题?”
“不是布防……”薛见鹿有些焦急,却又无法解释水牢阵在前世的完全体。
总不能说:我觉得你们家长老不仅提前研发了大杀器,还可能丧心病狂地打算拿全城百姓做实验吧?
她咬了咬牙,只能含糊却坚定地说道:“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阵法……可能不止这里有。我必须去验证一眼。”
连珩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既然她觉得要去,那就一定有必须去的理由。
“行。”连珩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我跟你去。”
说完,他回头看向另外两人,语速极快地嘱咐道:“简珠,你留在这找这里的阵眼,尽量别触动它。”
“展青苍,护好她。若是这河水有异动,立刻通知我。”
*
一路疾行,风声在耳边呼啸。
当薛见鹿和连珩终于赶到昭城主城门口的时候,两人皆是被眼前那一幕群魔乱舞的景象给小小地惊了一下。
只见城门大开,护城河的吊桥虽然放下,但关卡处却挤满了密密麻麻、戴着各种妖怪面具的人群。
有想要出城去河边放灯的,也有从周边村落赶来、想要混进城里凑热闹的。
连家的守备卫兵明显被这十年一次、毫无秩序可言的百姓狂欢给搞懵了。
他们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那边那个!喂!把面具摘下来接受检查!……啧,长得真丑,进去吧!哎!那个戴黑熊面具的老头!没见过你!腰牌呢?没腰牌不许进!回去!”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就在守备被一个胡搅蛮缠的醉汉吸引了注意力的空隙。
一道身姿颀长、甚至比寻常男子还要高挑几分的女子身影,戴着一只优雅的白仙鹤面具,身形如电,趁着卫兵转身的刹那,“嗖”地一下——窜进了大门。
“呼……”女子窜进城门阴影处,拍了拍胸脯,暗道一声好险。
她扶了扶脸上的仙鹤面具,又警惕地反手摸了摸自己身后宽大的裙摆,将那条毛茸茸的狼尾巴死死塞回去。
确认伪装无误后,她正准备混入那片火树银花的大街,却突然感觉眼前一暗。
两道身影,不知何时,像两尊门神一样,突兀且精准地拦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这位姑娘。”薛见鹿戴着黑狸猫面具,相当不客气地挡在她面前。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如有实质:“这么急着混进城,目的为何?”
仙鹤女子心头一跳,暗道不好。今晚她目的明确,绝对不能在这里打草惊蛇,更不能暴露身份。
于是,她眼珠一转,决定装傻充愣。
她后退半步,双手在胸前比划着让人看不懂的手势,嘴里无比流利地蹦出了一串鸟语:“叽咕灵动?疆起哒!阿巴阿巴……瓦库瓦库?”
薛见鹿:“……?”什么玩意儿?这又是哪来的方言?还是这姑娘是个哑巴?
见对面这个气势汹汹的黑狸猫少女明显懵了一瞬,仙鹤女子心中暗喜。
很好,忽悠住了!她正要松口气,准备再胡言乱语两句,然后趁机脚底抹油开溜。
然而,站在黑狸猫少女身边的那个黑衣少年,却突然动了。
连珩甚至都没正眼看她的表演,他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隔着灰狼面具,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气:“行了,别装了。”
他抬起眼皮,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越过女子的肩膀,精准地盯着那仙鹤裙摆后方、因为紧张而微微鼓起的一团:“我先前就在怀疑。身长八尺,骨架宽大,而且你那个羌州口音,味儿太冲了。”
连珩放下手,语气淡淡:“你会说狼语,尾巴也没藏好。你是羌州狼族的人?”
仙鹤女子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她下意识地捂住屁股,脱口而出一句标准的人类语言,惊恐否认:“不!!我不是!!我没有尾巴!!”
话音刚落。
空气突然安静了。
薛见鹿:“……”
连珩:“……”
仙鹤女子:“……”
草。
暴露了。
*
蟒河岸边,凄厉的夜风中,破阵二人组正在画风清奇地搞基建。
展青苍手里拿着一枚形状怪异的精铁锤,看着面前那个被简珠按在地上、摆成大字型的体修猛男傀儡,发出了直击灵魂的疑问:“简姑娘,你没开玩笑吧?你让我用这玩意……砸烂他的腹肌?!”
简珠头也不抬,双手十指翻飞,正在地上飞快地组装着什么极为复杂的机关,语速飞快:“没错!这傀儡的腹肌是用深海鲛人蜡封存的,虽然品质不咋地,但里面的鲛丝导灵性极好,正好能用来做引线!快点!别磨蹭!”
“……行吧。”展神医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那傀儡沟壑分明、手感极佳的八块腹肌,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得罪了”。
下一秒。他眼神一凛,那剖过千百具尸体的修长双手,化作一道残影。只见指尖寒光一闪,精准、优雅且残忍地一勾——
“嘶啦”一声。一条泛着幽蓝光泽的坚韧鲛丝,被完美地从傀儡腹部完整剥离。
展青苍云淡风轻地将丝线递过去:“喏,够不够?不够我再抽一根。”
简珠两眼放光,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天啊!这就是天下闻名的……邪修手法吗?这剥皮抽筋的熟练度,啧啧啧,不解剖个几千具活人躯体,是绝对练不出来的!”
展青苍嘴角狠狠一抽:“什么邪修!简姑娘,请注意你的措辞!这叫医修的精准!还有,你要砸人家腹肌才是邪修行为吧!你这样凶残,将来是嫁不出去的——”
简珠接过那枚鲛丝,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一边埋头干活一边无所谓道:“嫁人有什么好?男人有什么好?跟着小五天天冒险,没事还能躲着连少主玩猫捉老鼠,多有趣?”
展青苍刚想吐槽“你那是找死不是有趣”,简珠却把一个阵盘核心抛回给他,顺口反杀了一句:“倒是你啊展兄,看着保养得不错,实际上老大不小了吧?我看骨龄……一百岁有了吗?有姑娘家看得上你吗?”
暴击。展青苍手里一抖,差点把阵盘扔河里。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愤愤不平地反击道:“肤浅!本神医风流倜傥,爱慕者能从昭城排到沉莲秘境!”
“别说看得上了,若是听闻我被连家关了禁闭受了委屈,信不信?立马就会有姑娘不远千里、跨越山海来救我!拦都拦不住!”
*
“所以,你今晚……是专程来救展青苍的?”
城门口的阴影处,薛见鹿抱着双臂,一脸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仙鹤女子,忍不住直接替她做了总结。
就在刚刚这半柱香的时间里。这位狼族女子虽然一直在试图掩饰,嘴里却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蹦出了一连串的“含蓄”诳语:
“我有要事进城!”
“我的郎君被困在里面了!”
“他是个只会救人的傻子,惹了很大的麻烦,只有今夜混乱才有机会!”
“他是我们狼族全族的大恩人,圣手无双,绝对不能死在那种脏地方!”
信息量太大,要素过多。圣手无双+惹了麻烦+在蹲监狱+今夜营救。这简直就是直接报了展青苍的大名。
薛见鹿精准地劈出了事实。
然而,仙鹤女子闻言,却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梗着脖子大声反驳:“不!!他不叫展青苍!!你也别想套我的话!!”
薛见鹿:“……”
连珩:“……”
死一般的沉默。
连珩有些不忍直视地别过头去。这狼族……果然是以耿直闻名于世的,这还没开始审呢,连人家的名字都帮着确认了。
展青苍那厮,原来好这口?
薛见鹿同样在心里默默给展青苍的品味画了个更加精确、也更加离谱的画像。
不过,她迅速过滤掉了这些八卦废料,精准地抓住了刚才那一幕背后的核心违和感。
她猛地转头,看向连珩:“连少主,昭城作为隐连宗的根据地,向来律法森严,异族禁行。今夜……是连妖族都能随便放进来了吗?”
前世的记忆里,昭城司仙界律法,是绝对的排外之地,只许人族进出。
连珩闻言,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摇了摇头,声音冷静:“不,并没有任何赦令,律法未改。”
说着,他回头,看向身后那混乱又拥挤、几乎处于失控状态的城门口:“但是,在这种十年一遇、全城百姓皆戴假面狂欢的时刻,守备力量被极度分散。那些爱凑热闹的、平日里进不来的妖怪们,肯定不想错过这个天赐良机。”
正如他所言。
那个爱凑热闹准备来救人的狼族女子,正趁着两人说话的空隙,悄悄索索地贴着墙根,准备开溜。
连珩眼皮都没抬,只是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她:“比如这个。以为连家今日布防松动,就非要进来浑水摸鱼的蠢货。”
“!!”那女子只觉得被那手指一点,浑身狼毛炸起!她不再犹豫,顾不上伪装,两条长腿抡得飞快,瞬间化作一道残影,一头扎进了城内汹涌的人潮中,消失不见。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薛见鹿和连珩皆没有动身去追。
薛见鹿站在城门口的阴影里,看着眼前这幅光怪陆离的画卷,眉头一点点紧锁。
不对劲。
今夜的昭城,布防松动得简直像是在——开门揖盗。
她看向不远处的摊贩,一只混在人群里的狐妖,正仗着面具遮掩,肆无忌惮地抢夺人族的烧鸡吃食;她看向更远处,那无数戴着狰狞面具的身影,分不清是人是鬼。
各怀鬼胎,各有目的。有的只是单纯想凑热闹,有的像那狼女一样想趁机救人,有的或许是想趁乱寻仇,还有的可能只是想来分一杯羹。
所有人都以为今晚是狂欢,是机会,是隐连宗防御最薄弱的时刻。
可是……
薛见鹿猛地抬头,目光穿过那些喧嚣的灯火,仿佛透视到了那条环绕全城、漆黑死寂的蟒河。
在这个盛会之夜,所有在这座城里狂欢的生灵,无论人、妖、仙、魔。
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困在了这座恐怖的环城水牢里。
成了那瓮中之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