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迎凤台的内院楼层。
作为魔城最奢华的据点，今夜灯火通明。
无数红绸如血般垂落，将这座精致的楼阁层层包裹，像是一座透不过气的巨大囚笼。
房间正中央，马思妙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华丽喜服，双手死死抓着那根硬塞给她的金簪。
她那张平日里只会傻乐的小圆脸，此刻苍白如纸，却透着股倔强。
她眼眶通红，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更像个软弱的待宰羔羊了。
她在心里疯狂祈祷：老爹，求求你，千万不要来！
你是深巷里那个只会酿酒擦桌子的快乐长辈，你是好不容易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你千万不能为了我再跳回火坑！这明明是陷阱，这明明是死局……
可就在这绝望的死寂中，少女心底那一点点隐秘的、不切实际的希冀，又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斜倚在柜台边、嘴角带着慵懒笑意的少年。
阿珩……你……你会来带我走吗？
*
月夜深。
几道人影无声地融化在据点外围的古树阴影里。
连珩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前方那座防御森严的楼阁，声音压得很低：“我就送你们到这。”
“前面的阵法节点，简珠知道位置。之后就全靠你们了。”
魁梧的马天斗肌肉都在颤抖，不甘道：“阿珩，我真的……不能和他们一起进去吗？”
对青梅竹马的担忧令他坐立难安：“虽然小五姑娘他们古道热肠，看着也是好人，可毕竟……终归是外人。万一遇到危险，他们若是撤了，阿妙她——”
“不用。”连珩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视线里，简珠整个人极力前倾，双脚甚至在半空倒腾，活像只看到了肉骨头、却被命运扼住后颈皮的小狗，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撒手我要冲了”。
而那只命运之手的主人，此刻揪着她后领的，正是神色淡漠、如拎小鸡般的薛见鹿。
连珩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对马天斗道：“……信她们便是。”
说罢，他看向薛见鹿，微微颔首。
薛见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随即，她脚尖轻点地面，松开了简珠的后领。
“去吧，松链子了。”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下一秒——“嗖——！”
那道原本还算正常的人影，瞬间化作一道残影，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冲了出去！
简珠一边狂奔，一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流光溢彩、尖端分叉的怪异法器。
她双眼放光，嘴里念念有词，语速快得像是在念咒：“快快快！根据我的计算，就是这个方位！子时三刻，灵力潮汐的低谷点！你们千万放心，这里的防御阵法有个巨大的溢出漏洞，此时守备绝对失效——”
话音未落。
“效”字的尾音还在夜风中飘荡。
拐角处，一队全副武装、刚好路过换防的守卫，整整齐齐地转过弯，与满脸兴奋比着大拇指的简珠撞了个对脸。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十几双眼睛大眼瞪小眼。
为首的守卫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啥玩意儿？”
简珠僵硬地维持着大拇指的姿势：“……”
远处的树影里，薛见鹿痛苦地闭上了眼。
死寂只维持了一瞬。连珩眼中精光一闪，不再有半分犹豫。他抬腿一脚踹在还在发愣的马天斗屁股上，声音短促而冷厉：“去，轮到我们了！”
话音未落，他自己已先一步如离弦黑箭，猛地从树梢掠出。
寒光乍现，几枚暗器带着破空声，精准地削断了守卫即将吹响的号角。
马天斗被踹得一个踉跄，随即反应过来，浑身肌肉瞬间暴涨。他猛吸一口气，扯开嗓门发出一声如雷般的咆哮，震得四周树叶簌簌落下：“孙子们！！看哪呢？！你马爷爷在此！！”
这一嗓子吼得地动山摇，瞬间把门口所有守卫的注意力强行拉扯了过去。
“在那边！有人劫狱！！”“抓住那个大块头！！”
原本围向简珠的守卫瞬间如潮水般被吸引向另一侧。
混乱骤起。
薛见鹿猛地睁开眼，眸中寒星点点。她一把扣住身后还目瞪口呆、完全没跟上节奏的师兄李洛之的手腕，低喝一声：“走，该我们了。”
趁着那一瞬的防御真空，两道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的阴影，在那震天的喊杀声掩护下，毫不犹豫地窜进了那扇半开的大门。
*
李洛之不理解。或者说，理解得不完全。
入目皆是金玉锦绣，四周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缭乱。
廊柱之间闪动的点点烛光，映照着这一片华丽的藏宝阁。
李洛之缩在柱子后面，一边揉着被闪瞎的眼睛，一边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疑问：“师妹啊，虽然我大概懂你们的意思，但这何家……到底有什么不好？大家都这么拼命要救那个阿妙姑娘？”
他指了指四周的奢华：“这要是换了旁人，这就是一步登天、野鸡变凤凰的好事啊。管它真的假的，进去享福不就行了？”
薛见鹿没有回头，她的目光正冷静地扫过空无一人的前厅。这座楼阁呈宝塔状结构，越往上空间越狭窄。
这种逼仄的地形并不适合人力巡逻，通常都藏着看不见的暗桩。
她对李洛之飞快地解释道：“首先，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碰瓷。他们根本不在乎阿妙姑娘是不是真的何家孤女，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把人带走。这是个诱饵，师兄你明白吗？”
“明白了，”李洛之似懂非懂地点头，“就是个幌子。”
“这只是其一。其二，他们真正的目的，是那家小酒馆的老板马天远。”薛见鹿眯起眼，视线锐利地扫过大厅角落，“那位被正道追杀多年、如今躲在魔城当地下英雄的人物，才是何家想钓的大鱼。”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大厅东北角，一堆看似杂乱摆放的屏风后面，露出了一排整齐的、漆红色的东西。
那是脚底板。
木质的、关节僵硬的、画着诡异符文的傀儡脚底。
“找到了。”薛见鹿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想必就是那防御用的暗桩。
随即，她转过头，冲着李洛之甜甜一笑：“至于其三嘛……看着这些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吃瘪，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吗？”
上一世，她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像条狗一样去攀附连珩，不就是因为这该死的出身，因为这无法逾越的阶级鸿沟么？如今能亲手把这高楼踹一踹，何其快哉。
想到这，薛见鹿忽然心神一凛。
她意识到一件事——上一世的记忆库里，并没有“魔城偷袭何家宝库”这一段。
这是全新的、未知的、因她而改变的轨迹。
她迅速收敛心神，目光锁定大厅中央那座被红绸层层包裹的血灵鉴，冷静嘱咐道：“师兄，你身手好，你去取中间那个灵鉴。注意舞台边上那些杂物堆，看到那排红色的脚了吗？那是沉睡的傀儡，千万别弄出动——”
“静”字还没出口。
前厅紧闭的大门轰然洞开！
“啊啊啊啊小五救命啊！！！”
一道人影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像颗被投石机发射出来的炮弹，气势汹汹又狼狈无比地，直直砸进了前厅！
正是刚才在外面破阵成功的简珠。
她大概是被连珩用刀气送进来的，人带着沙砾和树叶，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扑到了薛见鹿面前。
看到柱子后的二人，简珠宛如见到了亲人，流着宽面条泪就要扑过来：“呜呜呜太可怕了！连少主嫌我跑得慢，一刀背就把我轰进来了——”
然而，薛见鹿并没有看她。
薛见鹿正绝望地盯着角落。
因为简珠那个华丽的进场姿势，衣角正好撞翻了旁边的花瓶。
花瓶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下一秒。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角落里那排漆红的木质脚底，整齐划一地踏前了一步。原本死寂的傀儡，眼眶深处骤然亮起了幽幽红光，如同暗夜里成群睁开的鬼眼。
几乎是红光亮起的同一瞬——“锵！”
剑鸣如龙。
李洛之高挑挺拔的身影已经挡在了薛见鹿面前。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眼中燃起单纯而狂热的战意。
看到这一幕的简珠，瞬间觉得，这是——神迹。
刚才还哭哭啼啼的简珠，一瞬间呼吸骤停。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举起了手中的留影石，透过金丝叆叇，那双眼睛迸发出狂热的精光：“完美！顶光位红光补色！这侧逆光勾勒出的肩颈线条……这就是传说中的破碎感氛围图啊！”
她甚至忘记了恐惧，激动地调整焦距：“洛之哥哥！保持这个角度别动！你的右侧折叠度最完美！”
李洛之背对着她，手一抖，差点把剑扔出去：“……哈？你说啥？？”
“别拍了！！”薛见鹿一把揪住简珠的后领把她拽了回来，恨铁不成钢地低吼：“快想想怎么让它们安静下来！不然你就等着我也变成那什么破碎感尸体吧！”
殿外，隐约传来剧烈的灵力波动声，那是连珩他们在拼了命地制造动静，引开迎凤台的主力守备。时间不多了。
“哦哦哦！不管是啥，只要是阵法驱动的就有弱点！”简珠这才回过神，忙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堆罗盘卡尺，开始四处扫描。
前方，李洛之已经与傀儡群撞在了一起。这位纯粹的热血武痴，完全把这当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晨练。
“哈！好硬的木头！痛快！”李洛之长啸一声，剑气纵横，每一击都精准狠辣。
他身形如电，瞬间切断了最前方一只傀儡的头颅。
然而——
打不死。
在薛见鹿掩护的一箭射穿另一只傀儡的膝盖后，她瞳孔猛地一缩：“该死！复活得好快！”
只见那被李洛之削掉的木头脑袋，落地还没滚两圈，就像被磁铁吸住一样，“咔哒”一声飞回了脖子上。被薛见鹿射穿的膝盖，木屑飞舞，眨眼间愈合如初。
刚倒下，抖两抖，这群木头疙瘩就又没事大爷一样站了起来！
李洛之挥剑的手臂都挥出了残影，却发现敌人越打越多，终于忍不住在乱局中大喊，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急切：“师妹啊！这玩意儿赖皮啊！怎么砍都不断！”
他一脚踹飞一只扑上来的傀儡，回头求助般看向薛见鹿，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对战术大信任：
“你快帮我看看！这要怎么打啊！”
一旁的简珠还在低头疯狂翻阅着手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手稿，鼻梁上的金丝叆叇滑到了鼻尖都顾不上推，眼神迫切且晶亮，嘴里神神叨叨，显然还没什么发现。
薛见鹿没有时间等她出结果了。
她冷静地搭箭上弦，呼吸瞬间放缓。弓弦震颤，这一箭带着破风之声，精准地射向李洛之左侧那具正欲偷袭的傀儡——
正中印堂！
那是灵府所在，通常是所有傀儡控制中枢的核心命门！
“啪！”一声脆响，那颗坚硬的木头脑袋应声炸裂，化作漫天木屑纷飞，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脖颈。
“有效！”薛见鹿眸光一亮，低喃出声。
然而，这抹亮光还没来得及扩散——
下一刻，李洛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那满地散落的木屑、断裂的木渣，竟然像是有千万只看不见的虫子在搬运一般，在地上极其诡异地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嗖”地一声，所有碎片互相吸附、聚拢、重组。
眨眼间，一颗完好无损的脑袋重新安回了脖子上，那傀儡甚至还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红光再次亮起。
李洛之心态彻底崩了，欲哭无泪地大喊：“妈呀！这玩意儿是属蚯蚓的吗？！剁碎了还能拼回来？！这也太赖皮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