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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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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的前一秒,薛见鹿只觉得荒谬。
大婚前夜,豪门主母的位置就在手边,她却先把自己卷猝死了。
卷了整整一百年,一天福没享,直接被摁进了地府。
然而,没等来地府的阴风,一股浓烈刺鼻的汗臭味先一步冲进了天灵盖。
“八十七号!装什么死?给我砸!!”
伴随着一声破锣般的怒吼,唾沫星子夹着劲风,狠狠喷向她的后脑勺。
薛见鹿猛地睁眼。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那是她前世在无数生死一线间,淬炼出的求生本能。
她手腕一抖,眼神凛冽如刀。
“哐当——!!”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她手里那块足足五十斤重的青岗岩,被这一击狠狠砸在烂木台上,崩飞的石渣差点崩瞎了对面管事的眼。
全场死寂。
管事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嘴里的骂骂咧咧戛然而止。
薛见鹿维持着那雷霆一击的姿势,目光缓缓下移。
眼前,并没有什么凤冠霞帔,也没有洞房花烛。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满老茧、还裂着血口的粗糙脏手。识海里前世的记忆轰然炸开,与眼前的尘土混在一起。
薛见鹿面无表情地松手,任由碎石滚落脚边。
很好。她重生了。不仅重生了,还精准地卡在了她这辈子最想销毁的黑历史里——十八岁,野鸡宗门,胸口碎大石现场。
当年的她,能摸到的修行门路,只有这处喜好压榨弟子干苦力的破烂宗门——门槛低、管饭、还不问出身。其余的名门大宗,她连山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而他们所谓的入门大比,不过是挑人干杂役。
表演项目——
胸口碎大石。
而这破宗门,第二年还宣告破产。最后给她的遣散费,是一把被扫秃了毛的破扫帚。那时候她御气术不稳,骑着那根破扫帚歪歪扭扭飞下山,那狼狈模样,活像她在异界画本里见过的、那个叫什么“女巫”的倒霉物种。
重来一次,还想让她当小丑?薛见鹿拍了拍身上的石灰,冷笑一声。
虽然不知道命运在发什么疯,但这注定破产的烂局,她这种真正死过一次的大女主,绝不奉陪。
她下巴微扬,无视地上的管事,转身就要留下一个潇洒离场的背影。
谁知还没走出两步,身后传来管事气急败坏的吼声:“反了你了!给我站住!”
一只油腻的大手横伸过来,试图去抓她的肩膀。薛见鹿眼神一厉,想都没想就要使出一招帅气反杀。
然而,气势刚起,丹田处却传来一阵空虚的绞痛。
——咕噜。
惊天动地的腹鸣声,比刚才碎大石的声音还响亮。薛见鹿脚下一个踉跄,眼前金星乱冒,那帅气的反杀动作瞬间瓦解,软绵绵地往地上一栽。
她忘了。她现在不是那个元婴大能。她现在是个连早饭都没吃、身体虚弱无比的——弱鸡。
还没等她从地上爬起来,管事的唾沫星子已经再次喷到了脸上:“装什么死?快起来!那块石头必须给我碎了!大家伙都等着看呢!”
薛见鹿捂着抽搐的胃,艰难抬眼。视线扫过台下——只见三个磕着瓜子、百无聊赖的看客,和头顶那条写着“入门大选”的横幅被风吹得摇摇欲坠,透着一股随时要散伙的穷酸气。
薛见鹿眼前发黑,心中冷嘲:这破石头,是碎不了一点的。
她在脑海里疯狂搜索着备选方案:是直接装死碰瓷,还是咬破舌尖吐血吓退这群人——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的公鸭嗓陡然插了进来,生生截断了管事的怒吼:“住手——!哎哟喂……那个!你是薛、薛见鹿是吧?”
只见一个长老正冲上台,一把推开那个管事,对着瘫坐在地上的薛见鹿点头哈腰,那张老脸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快快快!别碎什么破石头了!大喜事!”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隐连宗来信了——点名要你去报道!别耽误了贵人的事!”
说罢,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薛见鹿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上转了一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股意味深长的轻慢:“啧,确实有几分姿色,怪不得能攀上那种高枝……”
薛见鹿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
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像是被什么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隐连宗。那个威震修真界的庞然大物。
而这三个字背后,代表着那个她哪怕化成灰都忘不掉的名字——连珩。
隐连宗少主,正道公认的高岭之花,更是她前世选定的唯一标准答案。
家世雄厚,容色绝尘,资源更是多到令人发指。
为了攀上这棵高枝,她前世耗费整整百年,每一步都算无遗策,才站到了他身边。
一百年,三十六万五千个日夜。
直到无尽城试炼结束那日。
血雨落尽,连珩收刀回身。那是他第一次,长久地注视着她。
他声音清冷,难得带了一丝动容:“薛见鹿,你很好。我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
那一刻,薛见鹿心中毫无波澜,只有一种解脱感——她做到了。
接下来,就是下聘、订婚、筹备——和猝死。
比起回忆里这个突然窜出的名字,现在令薛见鹿更诧异的是,时间线不对。
现在的连珩,应该还不满十九岁。按照前世的剧本,这位高傲的少主此刻应当正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秘境里独自历练,性格冷得像块冰,对外界不闻不问。
别说点名要她了。现在的连珩,对于还在乡下碎大石的她,应该连听都没听说过才对。
长老甩来一张烫金的邀请函,上面竟附着一道高阶传送阵。
灵光流转,只需轻轻一触,便可跨越万水千山,直达隐连宗的迎客亭。
薛见鹿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这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前世那种深深刻进骨子里的趋利避害本能,在此刻疯狂预警。
变数,往往意味着陷阱。
长老见她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忍不住出口刺激:“还犹豫什么?你要是不去,隐连宗的人过几日就要杀过来咯!到时候别说机缘,命都没了!”
他搓着手,一脸的贪婪相:“赶紧从了吧,日后富贵了,可别忘了我们这群娘家人哈。”
薛见鹿回头,冷冷瞥了他一眼。
娘家人?呵。
她前世的记忆里,确实有一群真正能被称为娘家人的人。只不过那段记忆温暖、鲜活,却又极其短暂,像是一场还没做完就被打碎的美梦。
——南风岛。那个即使在她最落魄时,也愿意给她留一盏灯的地方。
薛见鹿眼神微微一动。
算算日子,现在正是各大宗门秋日招新的节点,南风岛也不例外。不同于其他宗门的刻板,南风岛的招新路子极其野——他们在各大城镇摆擂台,只看眼缘,不问出身。
长老见她还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不动弹,不耐烦地撇撇嘴:“喂?薛见鹿?装什么高冷?信不信老子把你绑起来塞进去?”
薛见鹿没理会他的聒噪,视线落在那张烫金的邀请函上。隐连宗山脚下的城镇,恰好就是南风岛最大的招新擂台所在地。
而这道传送阵……她眯起眼,目光扫过上面繁复的花纹。
这纹路她熟得很,直达隐连宗山门的迎客亭。那里是专门用来安置外客的歇脚处,不设禁制,来去自由。
一个绝妙的计划在脑海中瞬间成型。
只要接下这邀请函,她就能白嫖一次顶级的高阶传送,瞬间跨越万水千山。落地之后,只需找个借口溜之大吉,直奔南风岛的擂台。
薛见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就是最优解。
想通了这一层,薛见鹿不再犹豫,她那只纤细且带着伤痕的手,重重按在了流转的灵光之上。
无论是谁,都别想算计一个手里拿着答案重生的人。
光芒大盛,人影瞬间消失。
*
几息之后,薛见鹿脑海里的眩晕感消散,稳稳落地。
入目的,是她前世熟悉的白玉飞檐。
隐连宗迎客亭。
薛见鹿面上没动,心里却在戒备——
现下,不是参观怀旧的时候。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立刻转身便往外走,准备去山下城镇找她的长期饭票。
然而,还没等她的脚尖迈下石阶——
一位垂首低眉的侍女快步上前,刚好挡住了下山的路,语气恭顺得理所当然:“薛小姐,请在此稍作片刻,少主处理完手头事务,马上就到。”
少主。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沉重的法咒,生生钉死了薛见鹿想要溜之大吉的脚步。
在隐连宗,能被称为少主的,只有一个人。
——连珩。这个曾让她耗费了整整百年去研究、渗透、攻略的名字。
原来真的是他。不仅撕了她的剧本,还带着一股完全脱序的压迫感,不由分说地向她逼近。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与他,在秘境里的初见。
她还记得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即便皱着眉,带着几分错愕,也在努力维持着风度与体面。
他问她:“姑娘,你为什么把手放在我的腰上?”
薛见鹿看着自己还有些细嫩的手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世,进度条莫名其妙地快到了诡异的地步。
难道她见到人之后,真的要按照前世的惯性,把手速速按到他那副手感极佳的劲腰上?
还没等她从混乱中理清思路,亭外山道上传来了小厮的碎语:“镇上那擂台快开了吧?”
“大约还有半个时辰……”
薛见鹿脑中瞬间“叮”的一声。
对!南风岛的招新擂台!
去他的连珩,现在重点是南风岛!
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绝不能因为这点变故就脱手。
她眼神一凛,趁着侍女回身倒茶的空档,当机立断,提步就往亭口的石阶冲去。
然而,就在薛见鹿即将冲出亭外的一刹那——
“嘭——”
她感觉自己全速撞上了一堵硬得像铁板的人墙。
一股极具侵略性的戾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心跳骤停。
薛见鹿被迫抬起眼睫。
视线越过对方玄色、绣着暗金纹路的领口,她撞进了一双熬得通红、显然处于失控边缘的眼底。
那个本该在处理政务的连珩,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亭口。
他单手撑在白玉亭柱之上,修长的身形斜倚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下一秒,他薄唇轻启,声音冰冷:
“薛见鹿。”
被叫出全名的瞬间,她背脊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