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梦 请实现》鹤归渡

3、第 3 章

　　第三天。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霉斑，数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一点点变亮，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已经是梦到爱丁堡的第三个夜晚了。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梦里的风一遍遍吹过发梢，掌心的雪花凉得真切，可醒来后，只剩下满屋子的寂静，和胸口沉甸甸的闷。

　　床头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短促的嗡鸣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我偏过头，屏幕亮着，那张昨晚刚换上的爱丁堡街头壁纸晃得人眼晕——石板路落着薄雪，路灯晕开一圈暖黄，和梦里的景象几乎重叠。

　　白光太刺眼，我眯着眼伸手摸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才调低了亮度。发小的头像跳在对话框最上方，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大概是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可我连点开对话框的力气都没有。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骨节泛着白，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映出我苍白的脸。

　　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那些梦里的执念，那些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渴望，像一团乱麻堵在喉咙口，让我连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这一次，梦境里的一切都清晰得不像话，连石板路缝隙里积着的雪粒反光，都带着凛冽又真实的触感。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试图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碎片。梦里的我站在爱丁堡的街头，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微凉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表层。抬头望去，远处的城堡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笼罩着，尖顶隐没在沉沉的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安静地盘踞在那里。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是她。那个去了美国留学的朋友。

　　我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想迈步上前，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又忍不住愣住——她的轮廓模糊得厉害，像是被一层薄雾裹着，看不清眉眼，辨不出表情，可我就是笃定，那一定是她。

　　她朝着我站的方向走来，步子不疾不徐，裙摆被风掀起小小的弧度。我攥紧了手心，喉咙里像堵着什么，正想开口喊她的名字，却眼睁睁看着她径直穿过了我的身体。

　　那一瞬间，没有丝毫触感，只有一阵刺骨的凉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猛地回头，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机械地转动脖颈。我张了张嘴，想喊她，想叫住她，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呼吸。双腿沉得像是灌了铅，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只能徒劳地在原地转着圈，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融进城堡外的黑暗里，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随后，街头的人潮像是从地底涌出来似的，一下子多了起来。脚步声、交谈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乱糟糟地往耳朵里钻，吵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们在说什么？

　　那些音节明明是熟悉的英语，我能分辨出语调里的笑意或匆忙，可拼在一起，却成了一团模糊的杂音，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我明明会说英语，此刻却像被抽走了理解的能力，只能任由那些声音在耳边横冲直撞，搅得人心烦意乱。

　　太吵了。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紧紧闭上眼睛，把那些嘈杂的声响和晃动的人影都隔绝在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喧嚣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点点褪去，直至彻底安静下来。

　　我缓缓松开手，慢慢站起身。

　　奇怪，身体竟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起来。

　　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不再硌脚，风裹着雪的凉意拂过脸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我张开双臂，任由风穿过指缝，吹起衣角。

　　没有喋喋不休的指责，没有带着寒意的辱骂，没有那些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期待。

　　只有风，只有雪，只有这座被夜色包裹的城市，和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的时间。

　　这一刻的自由，是那样真切，那样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