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 ...
-
水声停了,卫生间木门被“哐”的一声推开。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玫瑰花香,夹杂着廉价沐浴露的化学甜味和热浪,从狭窄的空间里涌了出来。这股味道瞬间压过了客厅里陈年的霉味、潮气和那股若有若无的生锈气味。
许幼宁坐在破沙发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皱。
江霓出来了。她不知道从卫生间的哪个角落里翻出来一件白色老头衫,领口洗得发大变形,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宽大的衣服和纤细的身材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领口太大,不仅没遮住什么,反而让一侧圆润的肩膀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精致的锁骨窝里还盛着没干的水珠。下摆勉强遮住大腿根部,随着她走动,两条白细修长的腿就在许幼宁眼前晃悠。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出浴?还是说……”她视线往下一扫,“被姐姐的身材迷住了?”
许幼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重新盯着手里那本翻卷边的生物书。
“地板刚拖过。”她声音冷淡,“全是脚印。”
“切,穷讲究。”
“哇——!”
江霓话音刚落,像是在回应她的不屑,沙发角落里那团“肉球”动了动,随即扯开嗓子嚎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婴儿特有的穿透力,在这狭小空旷的房间里来回激荡。
许幼宁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江霓那张还带着水汽红晕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闭嘴!”她转过身冲着沙发上的婴儿就是一声暴喝。
那凶神恶煞的架势,不像个刚生过孩子的母亲,倒像是在吼一个欠了她八百万跑路的瘪三。
那个婴儿似乎是被这一嗓子吼懵了片刻,小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哇——哇啊——!”随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加大音量。
江霓烦躁的抓了一把还在滴水的头发,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她紧锁着眉头,几步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的瞪着那个涨红了脸、手脚乱蹬的小东西。眼神里没有一丝母爱,只有毫不掩饰暴躁和嫌弃,好像在看一坨散发着异味的的垃圾。
“哭哭哭!就知道哭!老娘欠你的啊?”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虚点着婴儿的鼻子,威胁道:“再哭?再哭就把你嘴堵上!或者直接打包送回许国栋那老王八蛋那儿,让你跟他一块儿要饭去!”
婴儿听不懂恐吓,只觉得眼前的“巨人”面目狰狞,哭得更加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开始缺氧打嗝。
许幼宁看不下去了。她虽然讨厌麻烦,更讨厌这个莫名其妙闯入她生活的女人和孩子,但基本的良知还在。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这孩子今晚要么哭死,要么真会被这个疯女人从三楼扔下去。
“她……”许幼宁合上书,喉咙有些发紧,“她可能是饿了。”
“又饿了?不刚他妈吃完吗?”江霓转过头,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也处于爆发边缘。
“饿了就挺着!没有东西给你吃!”说着,她甚至还挺了挺胸,一脸“老娘有货但不给你吃”的表情。
“看着我干嘛?没见过教育孩子吗?”
许幼宁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三遍“杀人犯法,不划算”,才压下把词典砸过去的冲动。她站起身,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在跟一个……神志清醒的正常人交流:“奶粉在哪?”
“包里。”江霓下巴朝墙角扬了扬。
那里扔着一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皮包,虽然款式像杂志上那些昂贵的奢侈品,但此刻沾满了泥点,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丢在一边,拉链大开。
许幼宁蹲下,包里的景象就是灾难现场。
散落的口红膏体蹭得到处都是;两个打火机压在一盒压扁的避孕套下面;几张皱巴巴的收据,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从夹层里露出一个角,上面似乎是个模糊的女人的侧脸。还有半罐没封口的奶粉,罐壁上沾着几抹刺眼的口红印,量勺不知所踪,一些奶粉撒了出来,和包里的香粉混在一起。
许幼宁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怀疑这孩子能活到现在,纯属命硬。
“我去烧水。”许幼宁丢下这句话,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厨房很窄,转身都费劲。墙壁上满是油污,摸上去黏糊糊的。
许幼宁找出自己喝水的白色搪瓷缸,用洗洁精和钢丝球把缸子刷了三遍,才接水放在煤气灶上。蓝色的火苗窜起,水壶发出“呜呜”的叫声,就在许幼宁盯着火苗发呆时,一股幽香再次逼近,江霓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火,就在指间转来转去。
她就那么看着许幼宁忙活。
看着许幼宁用开水烫搪瓷缸,看着她手忙脚乱的估计奶粉量,看着她因为不熟练而紧绷的背影。
许幼宁正踮着脚尖,伸手去拿橱柜顶层的暖水瓶,随着她的动作,T恤下摆被带起,露出一截白嫩的腰肢,细得让人怀疑能不能经得住一折。
江霓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小妹妹,你在学校是不是只顾着死读书了?”她往前凑了两步,狭窄的厨房瞬间被挤满,许幼宁后背被迫贴上了冰冷的瓷砖。
江霓有些嫌弃地挑起许幼宁那件洗到发黄的T恤衣角,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股子又倔又穷酸的劲儿,跟之前的自己真像。
“许国栋那个老王八蛋虽然是个烂人,但好在生了个漂亮女儿。你这本钱,放在这破布袋子里,是准备发酵做馒头呢?还是准备留着过年?”她的视线许幼宁的胸口,手指甚至更大胆地顺着衣角往里探了探,冰凉的触感让许幼宁浑身一僵,身体完全僵住了。
“穿成这样给谁守寡呢?白瞎了这张脸和这一身好肉。我要是你,就把这破眼镜扔进垃圾桶,再去买两条紧身裙,把腰掐出来,保准这筒子楼里的男人们的眼睛都得看直了。”
许幼宁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这种只有在下流场所才会出现的话,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竟然那么自然。
“放开!”许幼宁挥手打掉了江霓那只不安分的手,“别用你的手碰我,我嫌脏。”
江霓被打得一愣,手背上瞬间红了一块。她舔了舔嘴唇,“嫌我脏?宝贝,干净能当饭吃吗?”
江霓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眼神沉了下来。
“等你被人大冬天关在门外冻得跟条死狗一样,或者是为了几十块钱被人把头按进酒桶里差点淹死的时候,你就知道,这玩意儿连个馊馒头都换不来。”
“喝不喝?”许幼宁不想再跟她废话,端起那杯泡得上面还漂着奶粉疙瘩的搪瓷缸往江霓面前一怼,滚烫的热气扑了她一脸。
江霓吓了一跳,往后仰了仰头。
“哟,小木头桩子还会发火呢?身材不错,脾气挺大。”她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逗弄炸毛的小猫,伸出手指,在许幼宁的肩膀上戳了戳。
“行了,别瞪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赶紧拿去堵住那小鬼的嘴,吵得我头疼。再不去,这楼顶真要被她哭塌了。”
……
好不容易,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婴儿终于喝上了奶。
世界清静了。许幼宁感觉自己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浑身脱力,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她把孩子重新放在沙发内侧,用抱枕挡好,怕她翻下来摔死,刚直起腰,一回头就看见江霓站在主卧的门口。
那是两室一厅里稍大的一间,朝南,有扇窗户,虽然窗框漏风,但至少有阳光。房间里放着一张一米五的木板床,是许幼宁住了十几年的房间。另一间小得像棺材,堆满了许国栋收来的废品,根本没法住人。
“这间不错。”江霓径直推开门。她看了一眼床上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床单,还有叠得整齐的被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比我想象的干净点。虽然寒酸了点,但勉强能睡。”
“就是床垫太硬了,跟睡石头似的。明天去给我买个乳胶的。还有,我不睡别人睡过的床单,明天给我换套新的,好一点的,这种粗布磨得我皮肤疼。”
许幼宁站在门口,双手抓着门框。
那是她的床。是她在这个烂泥坑一样的家里,唯一的、干净的、属于她自己的避风港。她在无数个夜晚躲在那个被窝里背书,在无数个被许国栋醉酒打骂的夜晚躲在那里颤抖。
现在,上面躺着一个刚洗完澡、浑身散发着香水味的女人。
“那是我的房间。”
江霓翻了个身,侧躺着,一只手支着头,长腿交叠着,“你的?”江霓轻笑一声,语气轻蔑得像在听笑话。
“房产证在你手里吗?没在吧?那这房子谁说了算?许国栋那个老混蛋欠了我钱,跑了,父债女偿,这房子现在我说了算。”
“你……”
“我什么?”
“我就是不讲道理的混蛋,跟你爸一样。怎么,好学生,现在打算怎么办呢?你要是不乐意,可以去睡大街。或者……”
她眼神往客厅的那张破沙发上一瞟。
“去跟那个小拖油瓶挤一挤。反正我看你那大T恤够宽敞,还能给孩子当被子盖。而且你那身板,缩一缩,沙发缝里都能塞进去。”说完,她不给许幼宁反驳的机会,直接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个脑袋。
“关门,我要睡觉。别让那小鬼再吵醒我,不然我连你一起扔出去。还有,别打扰我做美梦。”
“你——!”
“砰!”许幼宁忍不住把门摔上,门框上的灰尘被震得落下。
许幼宁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沙发上睡得正香的婴儿,还有那张窄小的沙发。
鸠占鹊巢。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今晚量身定做的。
她许幼宁,一个还在为了一千二住宿费发愁、拼命想要逃离这里的贫困大学生,不仅要被迫接手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婴儿,还被抢了自己的床,即将在这张破沙发上度过长夜。
这就是生活给她的一记大耳刮子,又响又脆,打得她眼冒金星。
许幼宁去那个废弃小房间里,翻出了一床很久不用的棉被。被子很沉,受潮了,上面有一股浓重的樟脑丸混合着灰尘的味道,闻着就让人想打喷嚏。
她抱着被子,像个流浪汉一样,蜷缩在沙发的另一头,尽量离那个婴儿远一点,好像那是会传染的病毒。
关了灯,黑暗没有带来安宁。
筒子楼的隔音效果约等于零。隔壁王大妈的呼噜声、楼下夫妻的吵架声,还有水管里哗啦啦的流水声,全都清晰可闻。
“喂?刘哥啊……哎哟,瞧您说的,我哪敢骗您啊……”女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即使隔着一堵墙,那种刻意捏着嗓子、甜得发腻的撒娇声还是清晰的钻进了许幼宁的耳朵,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耳膜上爬。
这声音跟刚才那个骂街的泼妇判若两人,熟练得让人心惊。
“许国栋那个老王八蛋跑了……对啊,把我坑惨了!卷了钱就跑,我现在连买包烟的钱都没有……”
许幼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漏水洇湿的污渍,那形状仿佛一张嘲笑的脸。
“什么?陪您喝两杯?哎呀哥你真坏……人家现在哪有心情啊,带着个孩子呢……不是我的!真不是!是那老混蛋留下的野种!我要是能生出这种赔钱货,我早掐死了!”
“那死老头最好别让我抓到,不然老娘把他皮扒了做皮鞋!当初说得好听,什么在这个破地方还有套房,结果呢?老鼠进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连个像样的床垫都没有!”
许幼宁翻了个身,把头埋进那床被子里,双手捂住耳朵。
“行了行了,别提钱的事……过两天,过两天我缓过劲儿来去找你……”
电话终于挂断了。紧接着,屋里传来打火机“啪”的一声轻响,即使隔着门许幼宁仿佛都能闻到那烟燃烧时的味道。
这女人,竟然在她的床上抽烟。
许幼宁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她想冲进去把那个女人揪起来,想把她的烟扔了,想大声告诉她滚出这个家。
但她动不了,在银行卡余额变成正数之前,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筒子楼里,她连愤怒都要精打细算。
“还没睡?”门突然开了,一丝光线照进客厅。
江霓靠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大背心,指尖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她似乎听到了许幼宁翻身的声音或者呼吸声。
“喂,书呆子。”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一丝烦躁,“睡得着吗?第一次睡沙发,是不是骨头都硌疼了?”
“不疼。”许幼宁背对着她。
“我要睡觉。”
“切,没劲。”
江霓吸了一口烟,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看着黑暗中许幼宁蜷缩成一团的背影,眼神有些飘忽。
“你是怎么忍受在这个鬼地方住这么多年的?守着个烂人爹,在这破筒子楼里发烂发臭?你这条件,随便找个男人也不至于过成这样吧?”
许幼宁闭上眼,睫毛颤抖了一下。
怎么忍受的?
因为没得选,因为只有这里不用交房租,因为她想读书,想考出去,想彻底离开这个烂透了的地方。
“因为我跟你不一样。”许幼宁说着,语气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江霓闻言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是啊,你跟我可不一样。你干净。”
“行,好学生,早点睡。明天早上起床小点声,别吵醒我。”
门再次关上,世界重归黑暗。只有沙发另一头那个婴儿偶尔发出的几声哼唧,还有隔壁不知道谁家传来的几声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