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曝光》林三禾

16、问谁未发声

　　黎向文也在等，他跟蔡承志等了半个多小时，王争还没见来。

　　他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站了起来。

　　蔡承志先开口了，“你不用急，人家大导演还是讲究点排场的。”他一直看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既然你同李公子没什么关系了，那就放低些姿态，你知我知，这部戏对你来讲，真的很重要。”

　　黎向文瞪着他，“我早就说过来，我跟他本来就没关系。”

　　蔡承志敷衍地哄着他，“好好好，没关系，没关系。”

　　黎向文哼了一声，“我去个厕所。”

　　“嗯，去吧。”蔡承志不忘嘱咐，“记得快点回来喔，别让人家大导演等你。”

　　黎向文翻了个白眼，走出包厢，迎面撞上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

　　服务员瞧见他，很是惊喜，但专业精神让她很快压下心里的雀跃，轻声问：“不好意思，黎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

　　黎向文礼貌地对她笑了笑，“我想去洗手间。”

　　年轻女服务员自然而然地开口道：“好啊，我带你去吧。”

　　“不用。”黎向文脸上仍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不好耽误你工作，你告诉我在哪里就好了。”

　　年轻女服务员脸上闪过一瞬的尴尬，“噢，你走出去，转左再转右，就可以看到了。”

　　“好，谢谢。”

　　黎向文往前走，按照服务员说的，转左，又往前走一段，再转右，果然看到了洗手间的标志。

　　他放下嘴角，吐出一口气，走了进去，径直走向便池。

　　他刚拉下裤链，忽然听到“唔”的一声，吓得他赶忙抓住裤头，朝两边看了看。

　　右边的一排隔间只有一个是锁上的，里面大概有人。

　　刚才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被捂着嘴巴发出来的，黎向文皱起眉头，心想这家饭店档次不低，应该......只是太用力了吧？

　　他忍着烦躁，拉下内裤，还没放几滴水，又听到一声短促的喘息声。

　　黎向文差点又断了，他重重咳嗽一声，提醒里面的人，外面也有人。

　　好不容易放完水，走到洗手台前，把手伸到水龙头下，身后的隔间门开了。

　　黎向文并不是有意八卦，他只是条件反射地往镜子里瞧了一眼。

　　“哟，这么巧，是你啊？”

　　黎向文也感到很诧异，这家饭店消费不低，这个小小的警察竟然能承受得住？他往那个隔间门口瞟了一眼。

　　虽然史肇的手很快，迅速把门合上了，但他很确定，那个隔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看什么呢？”史肇笑着问。

　　黎向文瞪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史肇走到他旁边，一边洗手一边说：“噢，对了，我刚才见到你那个朋友了。”见黎向文还是不开口，甚至甩甩手就要走，他赶忙补充道：“黎生都不好奇我遇到谁了吗？”

　　黎向文走到门口，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一声不吭走了。

　　回到包厢，王争还是没有到。黎向文坐下，蔡承志依旧看着手机，说了句：“回来啦。”

　　“他说的那个朋友，我应该知道是谁。”黎向文心想。他问蔡承志：“你跟他确认好了吗？”

　　“谁？确认什么？”

　　“确认请他当我私人保镖这件事。”

　　“噢，你说陈愉啊，确认好啦！只不过还没签约而已。”

　　“什么？”黎向文有些生气，“那为什么还不......”

　　话还没说完，包厢门打开了，刚才遇到的那位年轻女服务员领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哎呀！”蔡承志立刻放下手机，站起身去迎接。“王大导演，你终于来啦！”

　　王争咧着嘴，笑着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前面在跟阿May和竖白谈剧本，谈得有些晚了。”

　　朱歆美向蔡承志身后的黎向文伸出手，“向文哥，你好，我叫朱歆美，演万雪，你的妹妹。”

　　黎向文虚虚握住她的手，“你好。”他想：“朱歆美年轻貌美，气质清纯，按照剧本来说，万雪这个角色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跟着，他向那位中年男人伸出手。“你好。”

　　男人是本剧的编剧，叫蓝竖白。

　　蓝竖白推了下眼镜，伸出右手，与他轻轻握了下。“你好。”

　　“来来来！”蔡承志赶紧招呼他们坐下，“大家都饿了吧？别站着啦，快入座吧！”

　　服务员拿来菜单，她人虽然年轻，经验却足，敏锐地察觉到了谁才是这桌的核心人物，不用蔡承志提醒，径直走到王争身边。

　　蔡承志很欣慰，他说：“这里的招牌好好味的，我已经下单了，王导你看看，还有没有要加的？”

　　王争笑着点点头，“好啊，好啊。哎？那你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推荐啊？

　　服务员把眼神从黎向文身上收回来，“有，有，当然有，不如试下这道堂灼野生苏眉腩啦，是只有今天才有，平常吃不到的。”

　　王争合上菜单，笑着说：“好啊，麻烦你帮我们下单吧。”

　　服务员接过菜单，抱在怀里。“好好，先生，您请放心。”微微举了个躬，又偷偷瞄了黎向文一眼，退出了包间。

　　黎向文自然是没瞧见这个眼神的，他迫不及待地开口：“导演，其实我......”

　　“哎，不急不急。”王争打断他，“我肚饿得紧，我们先吃点东西，好不好啊？”

　　“就是咯。”蔡承志责备地看了黎向文一眼，“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吃饭嘛，有什么等吃饱了再说。”他看向朱歆美和蓝竖白，似乎是在寻求支持，“是吧？”

　　朱歆美笑了笑。蓝竖白则好像在发呆，根本就没看向他。

　　幸好蔡承志提前打过招呼，人一落座就上菜。前面的女服务员一出去，没过半分钟，另几人进来了。除了最后那道苏眉腩，冷盘、热菜等，都一一按着顺序，为他们端上了桌。

　　蔡承志让服务人员都出去，告诉他们，无比必要，不要进来打扰。

　　朱歆美笑着开口道：“向文哥，你......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黎向文微笑着点点头。

　　朱歆美继续说：“向文哥，我真的好喜欢你的戏啊！说真的，现在提起金像我还是一肚子的火，真不知道那些评委是怎么想的，竟然没有把奖颁给你！”

　　黎向文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了！”朱歆美说。

　　王争接口道：“阿May是你的粉丝来的。”

　　“哇！真的吗？”蔡承志叫道，“那就太巧咯！”

　　王争问：“是什么这么巧阿？”

　　蔡承志站了起来，拿起一瓶红酒，原本是想展现一下绅士精神，刚要给在场的唯一一名女士倒酒，王争却一把将朱歆美的酒杯拿开，说：“她不能喝酒的，让她喝果汁吧。”

　　蔡承志稍愣一下，立刻换了果汁，给朱歆美倒了半杯，才换回红酒，一边给王争倒，一边说：“导演，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家向文啊，可是你的忠实粉丝！你年轻时候演的那些电影，他全都看过，还看了好几遍。”

　　“是吗？”王争笑道。

　　“当然是真的啦！”蔡承志放下王争的酒杯，接着，拿起蓝竖白的。他抽空给黎向文使了个眼色，“向文，别怕丑啦，你还不快跟王导说说，你最喜欢他演的哪个角色来着？”

　　蔡承志说的不是假话，黎向文确实看过很多遍王争年轻时候演的戏。他说：“导演，我很喜欢您那部《山人》，你演的那个剑客，我很喜欢。”

　　王争有些意外，“噢？这部电影是我第一次演戏时拍的，那个时候我还不出名，我还以为没人看呢，哈哈。”

　　“嗯，你那部电影虽然跟你之后拍的，以及你现在导的戏都不是一个类型，但我一直觉得，那是你最自然，最出色的一次表演。”

　　王争笑了笑，“多谢你的夸张。”

　　目前为止，谈话氛围还算融洽，蔡承志要走回自己的位置，可当他绕到黎向文身后，却听到他说：“恕我直言，您应该很讨厌表演吧？”

　　蔡承志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响，感觉刚才那一瞬间不是他被雷劈了，就是黎向文被雷劈了。

　　“哈！”他拍拍黎向文的肩膀，补救似的往他的酒杯里倒了谢红酒。“怎么这么快就醉啦？”

　　但黎向文一口酒都还么喝，桌上的人都知道。

　　王争哈哈大笑两声：“是，你说得不错，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演戏。”

　　黎向文轻轻勾起嘴角，“我也是。”

　　王争轻笑一声，抿了口红酒。“对了，竖白，我下午跟你说过，向文好像对你写的那个角色有问题，不如趁现在，你们讨论讨论？”

　　蓝竖白闻言抬起头，“是吗？有什么问题？”

　　“抱歉，不是问题......”黎向文这时开始研究起措辞来，“我、我就是......我有些疑问，我......”

　　“一个意思。”蓝竖白吃一颗虾肉，“直接把你的问题说出来吧。”

　　黎向文张了张嘴，回过味来，他还是把王争给得罪了。

　　不过，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这话该说的要说，不该说的也要说。

　　他深吸一口气，说：“对于人物孩童时期的铺垫，我觉得很合理，但他对男主角的感情，我很不理解......”一口气把话说完，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红酒，仰头灌了。

　　蓝竖白皱着眉头，看上去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坐他旁边的朱歆美眨眨眼，“哇，向文哥，你好努力啊，竟然想了这么多。”

　　黎向文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他苦笑一下，“我只是喜欢从人物角度出发，做一些思考而已。”

　　蓝竖白问：“你的意思是说，我写的东西不合理？”

　　黎向文放下酒杯，辩解道：“我不是在说你写的东西不合理，我的意思是，我演的那个人物的行为逻辑不合理。男主角对他并不是爱，他知道，男主角喜欢的是女主角，他也知道，前面已经铺垫了这么多，他明明是个聪明人，可他为什么会这么坚持不懈地要跟男主在一起呢？他是假聪明，还是真傻？”

　　蓝竖白反问：“你怎么知道男主不爱他？”

　　黎向文转身从包里拿出剧本，“这剧本我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男主一个爱字都没有说过，他甚至连一点喜欢都没有表达出来，你说你写的这个男主他爱男二这个角色？如果你的故事连我都说服不了，我又怎么把这个角色演出来，说服观众？”

　　蓝竖白再次问道：“难道只有把爱说出来，才真的是爱吗？”

　　“可......”黎向文愣住了。

　　王争笑着拍了拍手掌。

　　蔡承志上前拉了把黎向文，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朱歆美看这两人一来一回，也有些着急，忙劝道：“不是，大家好好说嘛，不要吵架，不要吵架。”

　　“我没有在跟他吵架。”蓝竖白说，“我只是明白了一件事。”他看着黎向文，“你并不相信男主，就跟我写的男二号一样。”转头对王争说：“你说得没错，他确实是很适合这个角色。”

　　黎向文猛地看向王争。

　　王争笑道：“向文，这次你没能拿奖，是挺可惜的，我不在乎你跟那个谁是什么关系，反正我们约还没签，你要不要再试试？虽然还是‘配’的。”

　　蔡承志先笑了，“谢谢，谢谢！谢谢王导！我们向文一定努力，努力......”见黎向文还呆着，他轻轻推了他一下。“向文！”

　　黎向文吐出一口气，倒满酒，举起酒杯，敬王争：“多谢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