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曝光》林三禾

11、心结

　　十年前，王侠为了陈愉和他父亲，带着小小年纪的徐缘，挡在警察面前，丝毫不退。

　　十年后，徐缘同她母亲一样，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站在人群当中。

　　陈愉扬了扬眉毛，重新坐低，打算先暗中观望。

　　围观群众叽叽喳喳，指指点点，徐缘先教训年轻人：“你有没有搞错啊？开店做生意是要迎客，要做服务的！人家一家大小消费了三份套餐，那不就是你的贵客咯，小孩子吃得慢是很正常的事，你不但不懂体谅，还要赶客，你是不想做，还是希望你们店长不想做啊！”

　　年轻人咬咬嘴唇，低头不说话。

　　徐缘瞪他一眼，转头挂起抱歉的笑容，用流利的普通话向男人和女人道：“这位先生、太太，真的很不好意思，你们可能不太了解这里的情况，今天是小周末，还有很多人需要上班的。你们看外面已经大排长龙了，我想他应该只是比较着急，并没有其他意思。这样吧，我代他跟这个城市向你们说声对不起哈。”

　　女人和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女人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开口，徐缘紧接着又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拉起她的手，温声细语地说：“小朋友，你有没有吃饱啊？不用怕哈，刚才是这位哥哥不对，不该这么大声跟你说话，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因为这件事不开心哦，好不好？”

　　小朋友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灯泡般的大眼睛，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拨开人群，挤了进去，用力说着普通话。“先生、太太，我是本店的经理，真是非常抱歉，让你们有了很不愉快的用餐体验。”

　　因为徐缘的话，女人心里的气早已消了大半，她看看徐缘，然后才对经理说：“我们不是存心要闹事，只是他这样赶我们走，好像我们吃白食一样，还说我们自私，这换了谁都不好受的，你说对吧！”

　　经理回头望了年轻人一眼，“是是是，他是学生，经验不是很丰富，处理得不是很好......你们看这样行不行？你们慢慢坐，不用急，等你们真的想走了，我再帮你们叫个好看的打包盒，把小朋友的食物打包起来，等她饿了再吃，这样也不会浪费了，可以吗？”她迅速走到点餐台，叫人递来一个雪糕，赶紧送了回来。“今天实在不好意思，这份小小心意，希望小妹妹不要因为刚才的事影响心情，好吗？”

　　好在那对夫妻还算通情达理，并不醉心于纠缠此事，接受了道歉和打包方案，便拉着小朋友要离开。

　　“妈妈，等一下。”小女孩挣开女人的手，跑到年轻人面前，拉拉他的衣角，抬头望着他。“哥哥，你放心，我不生气，你也别难过，好好的啊。”

　　年轻人愣住了。

　　小小人儿说完，又朝他笑了一笑，跟着拉起女人的手，便走了出去。

　　事已至此，圆满解决。

　　人群未散，徐缘拉拉年轻人的衣袖，将他带到角落，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搞错啊！我介绍你来，是做勤工，不是做阿公的！你这样，我很难同兰姨交待......”忽然瞥见坐在旁边的陈愉，不好意思起来，声音越来越小。

　　安抚好一切，那位门店经理跟了过来，拍拍徐缘的肩膀，“行啦，别演了。”蔡兰芝同徐缘的母亲王侠是多年好友，她是看着徐缘长大的。“你那些把戏，难道我不懂？他是你同学，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肯定会多给他一个机会的。”

　　徐缘吐了吐舌头，拉起她的手，晃了晃。“多谢兰姨。”

　　年轻人也道：“多谢。”

　　蔡兰芝同年轻人说：“不过，检讨还是要做的，明天交给我吧。”

　　年轻人点点头，“好，那我......我先回去工作了。”

　　蔡兰芝又同徐缘说：“好啦，我还要忙，你回去之后帮我同你阿妈讲，让她多来找我打牌。”

　　徐缘笑着说：“好！”

　　今次终于散场，蔡兰芝一走，徐缘一刻也不多待，推门便跑了出去

　　陈愉赶紧跟上，低声问：“刚才那位，是你的男友？”

　　徐缘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八卦。”

　　陈愉偷笑。

　　徐缘瞥他一眼，撇了撇嘴，问道：“昨天一直没见到你，你去哪里了？”

　　“去做工咯。”陈愉回答，“我同侠姨、斌叔讲过了，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来干什么？”徐缘哼了一声，“我只不过是好奇罢了，你这一天一夜不见人，这一大早的又躲在这里，是要干什么？搞离家出走啊？”

　　陈愉反问：“那你呢？你跑出来干什么？来见你的小男友吗？”

　　徐缘抬手就要打，“你作死啊！”

　　陈愉立马求饶：“好啦好啦，对不住，我不说了。”

　　徐缘白他一眼。“你不要打岔，现在是我在问你。”

　　陈愉张了张嘴，想起先前发生的事，重重叹了口气。

　　徐缘忍不住又瞧他一眼，“干嘛？看你这么憔悴，昨晚去做贼啊？”

　　陈愉心里实在堵得慌，无力地笑了笑。“你就当我真的去做贼了吧。”

　　正好走到楼下，徐缘站在门口，转过身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愉。

　　陈愉赶紧解释：“我开玩笑的。”

　　徐缘皱了皱眉，严肃地说：“我们家不是什么大富之家，但也不缺你那三毛五毛的，不会少你一口饭吃，你何必......”她停了下来，努力斟酌用词，半响，放弃般叹了口气。“反正我妈把你当崽，我跟我爸都没意见，你也不用感到压力，就......”

　　不等她说完，陈愉伸手抓她的头顶晃了晃。

　　“哎呀！”徐缘烦躁地拍开他的手，“你干嘛！”

　　陈愉笑着说：“哟，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真的是长大了。”

　　“废话！”徐缘踢他一脚，听他叫了一声，得意地笑了笑。“我今年就大学毕业啦！你个白痴。”说完推开大门，钻进楼里。

　　食完早饭，冲了个澡，陈愉便回到房间去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发黄的天花板，忍不住回想起黎向文对他说的话。

　　“我们以前的事，请你不要到处同人宣扬。”

　　“我是明星，如果你想要钱，我可以.......”

　　他可以什么？可以用钱收买他，让他闭嘴，让他永远不再才出现了，是吗？

　　当时听到这样的话，陈愉只觉得难过，还有点委屈，可现在仔细一想，黎向文说得没错，他不能再出现在他身边。

　　十年过去了，黎向文成了大明星，而他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黑户，他们不再是上下邻居的关系了。

　　他欠了黎向文很多，这辈子看来是还不了了，他不能再把他给拖累了。

　　如此想着，陈愉心中的瘀堵疏通了，很快便睡着了。

　　但他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他做了个梦。

　　他梦见离开前的一个晚上，他父亲轻轻将他拍醒，让他起床赶紧收拾东西。

　　“阿爸，这么晚了，我们要去哪里？”陈愉揉着眼睛问。

　　陈父忙着收拾东西，没有回头。“我们上广州。”

　　“上广州干什么？”

　　“落深圳。”

　　“落深圳干什么？”

　　“去香港。”

　　“去香港？”陈愉瞪大眼睛，“不行！阿爸，我......”

　　“你还有什么事？”

　　“我......”陈愉不敢说实话，他想了想，“我......我明天还要上学。”

　　“不上了。”

　　“不上？可我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

　　“不考了。”

　　“不考？为什么！”

　　“我给你办了退学，收拾完东西我们就得走了。”

　　“这么急？”陈愉一惊，“现在就要走？”

　　“对，现在。”

　　“不行不行，我......”

　　“怎么不行？”

　　“我......”陈愉咬咬牙，“爸，你等我一下，我要去见向文一面，我去跟他说一声。”

　　“不行，来不及了。”陈父扔来一个包，“我们现在走。”

　　陈愉抱着父亲扔过来的包，站起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汽车站前。

　　汽车站里空荡荡的，只站着他们父子两个人。陈愉先是跟着父亲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开始往后退。

　　陈父一把抓住陈愉的手腕，“陈愉！你在干什么？”

　　陈愉感觉好奇怪，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阿爸，你让我去跟向文见一面，我有话要跟他说。”

　　“不行！”

　　一眨眼，陈愉已经被陈父强行拉上了车。

　　他抱着行李，车缓缓开动了，耳边似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愉哥......愉.......陈愉......”

　　陈愉猛地一回头，竟看到黎向文在后面追他的车。

　　“愉哥！你要去哪里，你......”

　　陈愉打开车窗，探出脑袋，向黎向文大喊：“向文，向文！我......”

　　陈愉张开嘴，猛地睁开眼睛，醒了。

　　手机正好亮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愉犹豫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接通了。

　　“喂。”

　　“喂，是不是陈愉，陈生啊？”

　　“我是。”陈愉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他应该在哪里听过，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请问你是？”

　　“哎呀！你不记得我啦？我是蔡承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