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地府中，霉运是这么用的》杏花煨酒

4、转生

　　黑暗与火光转瞬即逝，陈厄想象中的坠空感并未到来。
　　相反，在柔和的白光中，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古旧的、写着“阎君办事处”的牌子。

　　陈厄拍拍屁股站起身，他深吸一口气，抚平身上衣服的褶皱。
　　要死也得体面地死。

　　被噎死的时候，小出租屋里空空荡荡。他在地上挣扎半天也没能自救成功，扭成虫子的死状已经很狼狈了，现在就没必要再去复刻当时盛况了。

　　“磨蹭什么？”黎昭轻搡了下陈厄，瞧见陈厄的神情，不由失笑，“阎君又不是要把给你煮了吃了，你怎么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模样？”

　　说着，他没有磨蹭，直接推门，音调提高几分，大喊道：“头儿！你要的倒霉蛋我给你带来了！你东西收拾好了没！”

　　“哎呀等一下！黎昭！别让那小混蛋进来！”

　　那声音中气十足，却气喘吁吁，屋子里乒乒乓乓响声接连不断。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打得陈厄措手不及，他茫然地微张着嘴，站在门槛外，静静地注视着屋内。

　　阎君是个约摸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戴着顶乌纱帽，却穿着件的纯黑的官服，朝代混搭，不伦不类。
　　他个子不高，身材略微有些发福，此刻正背对着陈厄，在博古架前挥毫泼墨画符咒，口中还念念有词。

　　那博古架前方，原是放了张小小的香案，上面所放并无甚的先祖长辈，也非传说中各路天神，唯有“天地”二字。
　　阎君燃起三炷香，对着那仅有的牌位，虔诚跪下，细细祷告，而后“咚咚咚”连磕仨响头。

　　他这才终于长出了口气，坐回到办公桌后的太师椅上。

　　“进来吧。”
　　阎君喘着气抹了把额上虚汗，有些脱力。

　　黎昭看得无趣，困得直打瞌睡，打着哈欠，推着陈厄的肩把他往里送，还不忘记随手关门。

　　“咔哒”，门锁了。

　　柔和的白光无声蔓延，逐渐将整间屋子笼罩。
　　与此同时，门框上缓缓浮出一行字，写的竟然是“信息屏蔽中……”。

　　陈厄不解：见个面还需要背着人？还是说他们要在这办公室里对他动什么酷刑？
　　他心里又惊又怕，磨磨蹭蹭。

　　黎昭看得不耐烦了，伸手在他背后一推。
　　陈厄被一把推到了阎君的面前。

　　对方上下打量陈厄两眼，满脸嫌弃：“就这小子？”

　　黎昭困意未消，眼睛都没睁开：“对啊，就这小子。你是没见着，他直接把孟婆的机器人都给搞锅里了，那场面……”
　　他啧啧称奇。

　　“她那机器人不是警务科专用的武装款吗？”阎君试图理解，“他会武术？”

　　黎昭比划一下，又觉得难度实在太高，于是撞了下陈厄的肩：“你自己说。”

　　“我……”陈厄磕磕绊绊解释，绞尽脑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尽可能白描，“就是……有人推我，然后我不小心碰了她一下。”

　　“碰了一下？！”
　　阎君音调拔高，登时就坐不住了，目光不住地往博古架上飘。

　　黎昭无奈摊手：“孟婆强烈要求把这家伙送去轮回，说是这家伙继续待下去的话，地府都能被他搅翻天了。”

　　阎君根本没听黎昭在说什么，他心生顾忌，喃喃自语：“这、隔了这么远，应该不会把我的宝贝们给弄坏吧……”

　　陈厄好奇，也跟着他的目光往里看，博古架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却没见奇珍异宝。
　　大概是他肉眼凡胎，实在瞧不出有什么金贵之处。

　　黎昭笑得蔫坏，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到时候别说您老人家屋里这一堆老物件……嘿嘿。”
　　“还是说把这祸端送走？塞给幽冥司？”

　　阎君眉毛一拧，满脸写着“你在说什么鬼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脑子也被这家伙搞糊涂了？送幽冥司还得写个大几十份的报告，你想自讨苦吃？”

　　黎昭无辜：“那不是上头发的新文件……”

　　阎君白了黎昭一眼，后者嘿嘿一笑，乖乖闭上了嘴。

　　“这小子留下只可能是个祸害，你也不怕——”阎君压低了声音，“你现在天天走钢丝，你不怕我还怕呢！”

　　“这不是有头儿你罩着我？”黎昭嬉皮笑脸，不以为然，“再说了，我这一没违规二没违纪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也不成！”阎君飞速翻动着手里的生死簿，“孟婆说得对，这种扫把星就得赶紧送走，免得沾了晦气！”

　　“送走，赶紧送走，投胎！”

　　他看着那标注“已满”的轮回道，咬咬牙，启用最高权限，硬是塞了条投胎信息进去，完全无视了系统反复弹出的“请审批后继续”的提醒。

　　黎昭意有所指，抱臂笑道：“可他这倒霉催的，轮回道受不受得住？”
　　“可别跟当年那个倒霉蛋那样，再给轮回道搞出个口子。”

　　阎君急得大汗淋漓，破口大骂：“臭小子你给我闭嘴！哪壶不开提哪壶！避谶！避谶你懂不懂！”
　　“当年轮回道的事——”他摆了摆手，“轮回道都重修加固补了二十多个稳定器，总不至于再……”

　　他这般说着，自己心里竟也没底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之，你小子最好是随机应变，把他给我看好了！别出什么岔子！”

　　随即，他从面前生死簿里划出了一道数据流。

　　那数据流有些过分活泼，在空中扭着身子跳着舞。
　　还没来得及庆贺自由新生，它就和陈厄对上了目光。

　　正扭秧歌的数据流吓得一哆嗦，身子一僵，直挺挺倒下，眼看就要坠机——被黎昭救了下来。

　　“得，”黎昭揣起那瘫成烂泥的数据流，转身，伸手勾上陈厄的脖颈，“可得快点把你送走，这鸡飞狗跳的，万一上头查下来，我和阎君可真就不好交差了。”

　　“那我转世之后还会不会继续这么倒霉了？”陈厄呆呆立在原地，脱口而出，“而且我还没……我好像没喝孟婆汤欸。”

　　黎昭：“……”

　　阎君：“……”

　　“管你喝没喝，那玩意儿不重要！你就全当你喝了！”阎君语速飞快，生怕多交流几秒就也沾上不幸，他抓起桌上崭新的砚台，“过了轮回道，什么都忘了，赶紧滚！”

　　黎昭审时度势暗道不好，抓着陈厄的后衣领脚底抹油往外冲。

　　“砰！”
　　门关上的瞬间，身后传来巨响。

　　陈厄心有余悸，连连道谢：“谢谢大——”

　　“用不着。”黎昭打断陈厄。
　　他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不见，不再多言，自顾自走进周围黑暗中。

　　陈厄懵懵懂懂，只能任由黎昭通过手腕上的连接牵着他往前走。

　　直到黎昭伸手，打开了一扇门。

　　豁然开朗。

　　门外是一片宽敞的平台，平台正中是个正在旋转的巨型转盘。转盘后，临近断崖处有六道光门，颜色各不相同，清清楚楚写着六道轮回。

　　平台外，乌压压一群魂魄正排着长队。队伍神龙见首不见尾，其中魂魄形态各异、忽明忽暗，也不知被磋磨了多少年。

　　队伍最前方，一个穿着宽袍大袖制服的鬼差手握着根打魂鞭，驱赶着躁动不安的游魂。

　　“大人，我这都排了三百年了，今天这马上就轮到我了，您看能不能——”

　　“你排了三百年，也就不差这一天两天啦，今天刚走了排了一千多年的老头，你这急什么？说是明天那就是明天，这是规矩，你急也不行。”

　　“那今天走的那个！他、他明明刚来！他插队！”

　　“人家那是有门路，不要整天总觉得我们这里怎么怎么样！没事多找找自己的问题！”

　　陈厄越听越不自在，听了这荒谬至极的一番话急得拔腿就往外去。黎昭眼尖，把他不安分的脑袋往门里一按，转着扇子走了出去。

　　“老赵！”他朝那鬼差挥挥手，笑眯眯道，“忙着呢？”

　　被称为“老赵”的那位瞧见黎昭，手中鞭子收一收，往里走来：“黎哥！哪阵风把你吹这儿来了？我这边这几年一直安安生生，可真没什么问题了。”

　　“这不是有点急事嘛，”黎昭引着老赵往后走，站到了那员工通道门口，朝里面的陈厄扬扬下巴，“阎君特批让我来送个人，劳烦你行个方便，今天就得走。”

　　“喏，这是特批手信。”原先躺在黎昭怀里的那条数据往外一飞，融进了老赵身上挂着的腰牌里。

　　“特批？”老赵愣了一下，“什么背景？”

　　“就个倒霉鬼，”黎昭闪烁其辞，“阎君觉得晦气。”

　　“行吧，”老赵确认了信息，也没多想，“跟我来。”
　　他招招手，带着陈厄走向“人道”那扇门。

　　黎昭慢悠悠跟在他们身后，目光落在陈厄腕上。
　　被他戏称为“手铐”的红绳闪了闪，终于浮现出真面目。

　　细细的红线将他们连做一体，哪怕陈厄真能转生去了人间，他也总能循着这根缚魂绳找到对方的踪迹。
　　黎昭眸光沉沉，不仅没有解开，还暗暗收紧几分。

　　已经站定的陈厄只觉得腕上一烫，他转过头，不解地望向黎昭，正对上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

　　“别乱看，凝神。”老赵呵斥道。
　　他神色凝重，手上动作极快。

　　温暖的白光自陈厄身边升起，他的灵魂自边缘起变得透明，在这阵白光中逐渐轻盈。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平台外乌泱泱的长队上，不由有些怅然。

　　没想到倒霉了一辈子，死后还得被当成麻烦提前丢去转生，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思及此，陈厄心里不由又生出些荒谬来。

　　他出神不过片刻，周身的光芒竟骤然变了颜色，像舞厅灯光一样快速闪烁。

　　控制台的显示屏上不断弹出提示框，下一瞬，乱码铺满了整个屏幕。
　　老赵额上登时冒出一层冷汗。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拉下手动终止装置：“这新设备二十多年来什么事都没出过，今天怎么——”

　　黎昭心中暗笑，却皱紧眉头，上前两步，一把拉住那闪烁光圈中的陈厄，将他扯了回来。

　　陈厄疼得龇牙咧嘴。他狼狈地扑在黎昭怀里，捂着差点折在光圈里的右臂，还没来得及询问状况就听“轰”的一声。

　　烟尘四起，大地震动。陈厄瞠目结舌。

　　从“人道”开始，六道轮回门前的光圈依次熄灭。原本在平台中央匀速旋转的转盘逐渐歪斜，整个陷进了地里。巨大的裂缝贯穿整个平台，露出下方支撑轮回道运转的机械骨架。

　　储存在平台下方处理器中的信息库崩溃，转生信息向外逸散，白色数据被喷射向空中，恍若飞雪。

　　排队的游魂瞬间炸了锅。

　　老赵早已没工夫思考旁的了。
　　他双眼发直，呆呆地注视着屏幕：“数据紊乱，系统崩坏，自我攻击……黎哥，你带来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黎昭扶着陈厄站好，沉声问道：“自我攻击，然后呢？”

　　老赵面如死灰：“轮回道……”

　　“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