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地府中，霉运是这么用的》杏花煨酒

19、生疑

　　滨海疗养院附近从大半个月前开始流传起一个都市传说。

　　故事大约发生在凌晨两点，主人公，也就是当晚的值班保安，当时正按照要求在全院巡逻。

　　深夜的疗养院一片静谧，除去值夜班的医生护士之外再没什么别的人走动，虽然疗养院面积不小，但这巡逻可是个实打实的轻松活儿。

　　那保安大哥在这里干了大半年，早就摸清楚了值夜的规矩。滨海疗养院地处偏僻，来往的都是大富大贵之人，多半都有自己的保镖。至于保安，基本和看大门的没什么区别，只需要维持个表面和平，万一真出什么事，那也不是他们保安管得了的东西。

　　这大哥巡逻一趟，没见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优哉游哉晃悠回值班室，想着趁机睡上个几小时。却没想到门刚一关上，他连气儿都没喘匀，就听到西边传来“叮当哐啷”一阵巨响。

　　他骂了一声，转过头，透过值班室的窗户，竟然看到疗养院西侧那栋弃用十来年的老楼最顶层竟然灯火通明，巨响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滨海疗养院的西楼十几年前就停用了，有传言说是因为这里死过人，那鬼魂怨气重又逃不了，就成了地缚灵，权贵们嫌晦气，院方迫于压力，不得不封锁了整栋楼。

　　当然，这些也都是民间传说，科技时代不能大搞封建迷信，官方给出的解释是这里设备老化，楼房结构有问题，修缮起来太过麻烦，只是暂时封锁，后期还会重新开放。

　　然而这传言愈演愈烈，为了打破这种谣言，院方不得已在三年前重启水电，将即将修缮的事情广而告之。
　　只可惜那所谓的装修队一直在路上，走了三年也没能走到疗养院来。

　　这楼下大锁一开，倒是引得不少极度热爱“鬼屋探险”的小年轻们翻墙前来光顾，以至于白天巡逻保安的工作难度指数级增长，有时候夜晚也不得安生。

　　保安“哎呀”大叫一声。
　　该不会是那群精力充沛的不良少年祸害到他头上了吧？

　　也是凑巧了，那段时间正值假期，一伙本就不安分的小混混翻墙找刺激的行为愈发猖獗，保安队长前两天强调过这件事，任谁来都会自然而然将这联系起来。

　　那大哥也有苦说不出。
　　要是祸害到了贵人们住的那边还好，只要有人家的专属警备在，他还能划划水，可这西楼荒无人烟，又全都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要是真出什么乱子，扣工资还是小事，搞不好要被直接开除。

　　他只能自认倒霉，外加心里焦急，想着大半夜也没个能帮忙的，仗着年轻气盛，力气大阳气足，拎着防身用的□□，单枪匹马就冲上了西楼。

　　恢复使用的电梯大概是重新供电带来的唯一福利，但不幸的是电梯年久失修，照明灯接触不良，灯光忽明忽暗，极其阴森。

　　那保安大哥本就摇摆不定，站在这电梯里，心里更是不住地敲着退堂鼓，实在是后悔到不行。
　　他紧贴电梯箱站着，眼看着数字不断上升，握紧手里的警棍，果断掏出手机，跑到论坛摇人。

　　亏得是熬夜的打工仔不少，外加滨海疗养院本就迷雾重重，那大哥问题刚一发出就引起了不少人关注，回复一连串地往外跳。

　　有好心安慰的，有提醒注意安全的，有说撸起袖子就直接往疗养院赶的，还有更多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一行行“来都来了”的回复在保安眼前刷过，反复冲刷着他的退意。
　　他思来想去，看着到达顶层，已经大敞开的电梯门，咬咬牙，还是选择了那二两碎银。

　　但这一探头，却是看出事了。

　　原来这顶楼因年久失修，连安全通道提示灯都灭了，加上完全封闭，别说晚上了，恐怕就连白天都看不见一丝光亮。

　　大哥一眼望过去，只见灰蒙蒙一片。唯一的光源，就是他身后电梯证这明灭不定的白炽灯。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了。
　　既然顶层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那他在楼下看到的灯光，又是什么？

　　要知道，他可是看到灯光之后立刻就来查看了的，如果这里先前真的亮着灯，那即便是真的把所有房间灯一起关掉也要花费不少时间，更不可能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况且，这栋楼的总电闸在一楼，而他来的时候，两台电梯都在一楼，消防通道也没有半点动静。
　　擦肩而过？更不可能。

　　大哥一边想一边往外看，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环境，在这黑漆漆的空间里，也隐约看出来了这顶层的布置。

　　井井有条，干净整洁，地上连灰尘都没有，倒真不像是十来年没来人的样子。
　　而就在他观察完环境，抬头往前看的瞬间，他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恐怖一幕。

　　在他视线所能及的最远处，有一个白色的、半透明的、飘忽着的物体！
　　那东西……竟然是个人！

　　更诡异的是，对方穿着一身白衣，却只能看到衣服轮廓，根本看不清楚人的模样，就好像……那是件飘在空中的衣服一样。

　　这大哥当即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都叫不出来，眼睁睁看着对方在空中闪烁两下，竟然径直朝着他的方向飞了过来！

　　完全没有正常人行走的感觉，就是一种轻飘飘的飞！

　　到了这时候，工作工资什么的那哪有命重要啊？保安大哥赶忙逃也似的躲回电梯，一路上那是连滚带爬，总算是回到了值班室。

　　“但要不这么说是命运弄人呢？偏偏这时候，他手机上居然好死不死弹出一条消息，”陈厄刻意压低声音，装神弄鬼道，“《震惊全国的滨海疗养院无头女尸案真相到底如何，二十四年已过，凶手何时才能落网？》”

　　“现在论坛里疯传，都说必然是因为解除了封锁，当初冤死的亡魂开始作怪了！”

　　夕阳下的滨海疗养院几乎与远处的海浪融作一体，海浪拍起的白沫连接着米白色的围墙，偶尔还能听到飞鸟的叫声。

　　肖哲转过头，古怪地看着陈厄。
　　他摸了摸头顶的高帽，又看了看身上的腰牌，一字一顿道：“我们现在是科学社会，讲求唯物主义，灵魂滞留阳间太久是会消散的，所谓冤魂厉鬼不可能真实存在。”

　　陈厄一噎，又将满怀希望的目光挪转到黎昭身上。

　　正拿着显像仪的黎昭对上陈厄的双眼，竟从中看出几分委屈。
　　他没忍住笑，清了清嗓子道：“要是帖主所说是真的，恐怕我和阎君都免不了被问责了。”

　　陈厄后知后觉，可不是嘛，黎昭身上还挂着个异常事务处理专员的名头呢。
　　他咧了个假笑，说的话立马转换风向：“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嘛，子不语怪力乱神。”

　　黎昭将掌中的显像仪打开，在清晰明了的线条中，能看到一根若有似无的丝线正在悬浮空中，无风自动，通向滨海疗养院西楼。

　　他们跟着王元宏身上的那根转运绳，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
　　如果真有问题，也只能是线另一端连接的那个人有问题。

　　更何况，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王文绍。

　　肖哲当时的提醒简直如神兵天降。
　　有了指导方向的陈厄不再漫无目的地大海捞针，他果断锁定了王元宏的关系网，直捣黄龙。

　　自从生死簿联网共享信息，无需再去翻阅那厚厚的一本本册子，调查像喝水一样简单。
　　陈厄生怕出现纰漏，在确认信息之前神经质般地认真核对了三遍。

　　王元宏此人社会关系极其复杂，这一点倒也符合他企业家的身份。

　　他幼失怙恃，经历坎坷颇多，一路上多亏助学金和乡亲们扶持才得以完成学业。
　　只是上天为人关上一扇门，必然会为他打开一扇窗。

　　这人格外聪颖，一路求学无阻，婚后创业那些年更是多智近妖，白手起家竟能创建如今的商业帝国。

　　浩浩荡荡十几页的生平履历堪称波澜壮阔，甚至能被归为传奇人物。

　　只可惜十分不巧，这些都不是从他本人的信息链接里翻出来的。
　　他这轰轰烈烈的一生，正大剌剌挂在他的独子、王文绍的名字下。

　　而生死簿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已经濒临溃散、被肖哲提前收入收纳仓的王元宏，竟然还剩二十年阳寿。

　　至于王文绍？他早在一个月前就走到了人生的终点。
　　死因是胰腺癌。

　　事已至此，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尽管王元宏满口冠冕堂皇，说话疯疯癫癫，但这一点恐怕没有作假。
　　他的确与阳寿已尽的独子互换了命数，用自己的命换儿子多活二十年，也正因此，他才会变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可这所谓的换命……真的值得吗？难道真有鬼差同僚那么好心，竟然愿意主动帮人实现愿望？
　　鬼差又不受人间香火，更遑论虚无缥缈的攒功德。

　　最重要的是，幕后之人……到底是怎么和王元宏搭上线的？

　　“黎昭。”

　　陈厄忽而想起了黎昭昏睡前说的那句话。
　　那似是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却仿佛夹着冰碴子，一股冷意突然顺着陈厄足尖往上蔓延，令人遍体生寒。

　　“他跑了。”陈厄看着黎昭的双眼，完全强迫性地重复道，“你明明只是看了一眼，又是怎么知道‘他’到底在不在的？”

　　“‘他’跑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黎昭，‘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