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和原野》七月烟雨

4、孟建 教她这一身

　　金煌会馆顶层一分为二，一半是会客室，一半改造成设施齐全的病房。私人医生例检结束，耐心询问复又叮嘱两位护士几句才离开。阿姨端来一份流食。孟建叹气：“中午做点有味道的吧。”

　　“好，我问问陈大夫能吃什么。”阿姨摆好餐，抬眼看床上的人一眼，又道：“孟东和宋夜在隔壁等您。”

　　孟建脸颊凹陷，眼窝也比寻常人深一些，眼睛却还有几分锐利。阿姨觉得宋夜这点很像孟建，一双眼睛里藏着刀子似的。

　　孟建不说话，专心吃他的早饭。阿姨离开去了隔壁，孟东见阿姨回来，起身要进去。阿姨站在门前对他摇摇头。孟东立刻沉下脸，转身又坐回去。阿姨看一眼立在博古柜前的宋夜。这个孩子不管在外面多嚣张，在孟建面前一项很安静。

　　二十分钟后。护士推开会客室和病房之间的门，孟建穿戴整齐从里面走出来。

　　护士和阿姨都退回了病房。宋夜和孟东上前扶住孟建。孟建面色蔼然，温声问道：“都吃了吗？”他像一位寻常慈爱的老父亲那般关心小辈。

　　宋夜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孟建的手背上，针眼下面藏着一小片淤青。

　　“在餐厅吃了早茶。”孟东先答。“我看护理团队住在楼下。什么时候来的？”他扫过宋夜安静的脸。他极度反感宋夜每次见到孟建就装乖。

　　孟建有一只私人护理团队。平常，私人医生一周来例检一回，病房里只有一位专职护士上班。刚刚看到私人医生和护士从病房出来，孟东很惊讶。他送医生出去，细问才知道医生住在楼下，病房里有两位专职护士、一位营养师和一位阿姨。孟东不由怀疑，孟建的病怕是控制不住了。

　　宋夜并不说话。

　　“没什么大事。小夜也不知道。”孟建道。

　　实则这栋楼，从一层的兰亭汇餐厅，二层到六层的云阙宴会厅，七层到十层的金煌商K，十一到十六的镜海会馆，十七到顶层的北辰酒店都是由宋夜和四位职业经理人在管理。宋夜不可能不知道孟建把医护团队叫到了身边，并占用了两层楼。

　　只是她知道什么事该知道，什么事不该知道。

　　孟建落在罗汉沙发一侧。“说吧，什么事。 ”

　　孟东顺势坐到沙发另一端。

　　宋夜坐到两人对面的沙发上。

　　孟东脸上堆起笑容，身体倾向孟建。“爸。原世地产拿了北山那片地这事您知道吧？”

　　孟建嗯了一声。抬眼看对面的宋夜。宋夜正打哈欠，被孟建看到，嘴巴一闭把剩下一半哈欠咽了回去。孟建松弛的下眼睑一抖。

　　“原世的项目地块，有一部分涉及到拆迁。我们研究了原世地产开发的规律，但凡设计拆迁的项目，他都回会把拆迁外包出去。北山拆迁我想拿下来。”

　　孟建闭了闭眼，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像是讥讽，又像是疲惫。“老城区拆迁是块硬骨头，来来回回换了三个开发商了吧，地皮都倒了两手了。那块油水是厚，但骨头渣子也多。怎么，你那投资部不顺利？”

　　闻言，宋夜翻看摆件的动作停住，看向孟东。

　　孟东面皮明显绷不住了。

　　北辰集团目前由孟东坐镇。按理说孟东拿到的已经够多了。可他在孟建回国前，又成立了北辰投资。具体投资什么，宋夜并不了解。

　　孟东到底在干什么？

　　孟东脸上笑容僵了僵，但很快调整过来，觍着脸恳切道：“爸，您眼光真毒。几个投资都不太顺利，周转上有点小压力。这是一方面。重点是我想开拓新业务。”

　　孟建状似思考。宋夜摆弄起罗汉沙发桌上的摆件，嘴角勾着若有似无得讥讽的笑。

　　孟东继续道：“拆迁办那边，王主任您熟。原世那边，总经理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好对付。只要您出面，项目稳稳落到北辰手里。近9000户拆迁，按照现在长林市的市价估算，拆迁款和管理费非常可观。”

　　宋夜粗略算了一下，被得到的数字惊了一下。

　　孟建慢悠悠地说：“按章按规办事，这个数你可图的利不多。”

　　孟东下意识搓手。 “流程合规的确无利可图，我可以图以后。不过运作上，可以灵活一点嘛。”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补偿方案可以‘优化’一下。原世的拨款能给我个喘气的时间，我就知足了，不图其它。”

　　冠冕堂皇。宋夜嗤笑。孟东绝不会只求一笔资金给他带来的喘息时间。

　　会客室里安静得甚至能听见隔壁病房的脚步声。

　　孟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带着审视意味地看着孟东，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他内里的野心和疯狂。半晌，他才道：“我养你三十年。”

　　孟东一愣。

　　“你性子急，胆子大，像年轻时的我。”孟建说罢，抬头看向宋夜。

　　宋夜在心里帮孟建补上后半句：但你没我年轻时候的运气，也没学会分寸。

　　孟建的目光移向窗外，晨光侧洒进来，融融如金。“拆迁款不能动。至少，不能像你想得那样动。”

　　“爸机不可失！原世那种过江龙来长林市不过是想捞一票就走，咱们怕什么？”孟东急了，“实话告诉您吧。这个项目是原世拿省会地王捆绑的小项目，袁家根本不当回事，只派了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来看着。即便有问题，也绝不会是咱们的问题。我跟您保证……”

　　孟建抬手打断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先出去。”

　　“爸——”孟东还想争辩。

　　“出去。”孟建沉声道。

　　孟东勉强维持面色平静，期望地看了孟建一会，起身时狠狠剜了一眼始终沉默的宋夜，忿忿地转身离开。

　　会客室重新陷入寂静，良久，孟建才缓缓睁开眼，看向依旧沉默的宋夜。面上愠色褪去，只剩下眼底的疲惫和一种复杂的忧愤。

　　“你都听见了。”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几天我等你来问我。”

　　宋夜低头看手里的小和尚摆件，她坦然道：“不问就没有确切时间。”医护团队入住的酒店当天，她管住腿没冲上楼问，但没管住手揍了李俊夏三人。孟建挺了七年，已经是奇迹。

　　“快了。”孟建扯了扯嘴角。“我这辈子也算儿女齐全了，在这方面我没有遗憾。孟东，我原本寄予厚望。可他本性太野，太贪，不知道感恩。汤校长把他当自己的孩子养，可他自从离开福利院一次没回去过，甚至把那里当成污点想抹去。”

　　宋夜想起北山福利院。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却是孟东最想抹去的地方。在孟建出国治疗的那两年，福利院接连出事，最终迁去了开发区，租了一栋宿舍楼作为临时落脚点。得知这件事，宋夜当即冲到孟东办公室把人打了一顿。

　　“你比他清醒。多留意他点。”他目光落在宋夜身上，带着一丝疲惫的温和。“说实话我不怕北辰毁在他手上。我怕北辰的员工因他家无宁日，拆迁户到最后……我拦不住他多久了。我死之后，他只会更肆无忌惮。既然是招商来的，别让人在咱们这出事。”

　　他伸出手。宋夜走上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不为他，为千家万户的安宁，也为你以后能有个清静。如果他真疯了，往死路上奔……”

　　他没说完，但宋夜懂了。未尽之言是默许，也有孟建最后的冷酷和决断。必要时，可以舍弃孟东，保全其他。

　　“我知道了。”宋夜的声音有些干涩。

　　孟建借着她手臂的支撑站起身，往病房那边走。宋夜一路护着。

　　“住在哪里？”

　　“拆迁区。”

　　“咱们那个家很久没人住了吧。还不如拆迁区热闹。”孟建难得开个玩笑。“你那房子是我住过最热闹的地方，人最多的时候一家十几口都挤在里面。”

　　热闹的过往跟她丝毫没关系，打从记事起，那房子里就她一个人。可看孟建神色她不想这么说。

　　“怪不得有时候我觉得里面挺挤挺吵的。”宋夜胡说道。

　　孟建侧目看她，神色有些悲凄。扶着她手隐隐发抖。

　　宋夜懊悔，是不是说错话了。

　　“如果有灵，希望他们能保佑你和小东。”

　　“晚上我陪您住病房吧。”

　　“没人陪我还不觉得像病房。”孟建摇头说，“有空中午过来吃饭，那四个经理怎么样？”

　　“你挑的，专业我比不了。”宋夜心虚。她大学学的是学前教育。本想毕业后回福利院教小孩儿。哪承想被汤院长和孟建给忽悠到这里来了。

　　“在他们离开前，你得把他们的本领都学到手。否则重金请来当吉祥物吗。”孟建坐到床上，盯着宋夜心虚的脸问：“没动手打人吧？”

　　“没有。”宋夜低头看地面，“……偶尔。”

　　“算了，忙去吧。”教她这一身本事，本就是为了让她活得不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