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鹤几道

24、第二十三章 穿过幽静的

　　穿过幽静的玉竹林，来到广寒峰顶一处湖边。

　　此湖被天然山势环抱，湖面终年笼罩着一层稀薄如纱的寒雾，湖水幽深，静谧得不似凡尘。

　　此刻，湖畔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阵法屏障，光晕流转，将内外隔成两界。

　　晏清在阵外停下脚步。

　　透过朦胧的阵法光晕，她看见师尊正盘膝坐在湖畔一方寒玉台上，背影挺直如孤竹。

　　远远看去，她似乎正在静心调息，姿态无懈可击。

　　但晏清敏锐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不同——那笼罩师尊周身的气息，虽极力收敛，仍有一丝极细微的零碎波动散逸出来，带着一种竭力压制后的疲惫与不稳。

　　果然是修炼出了问题么？晏清心中焦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阵法阻隔，她无法近前，也不敢贸然出声惊扰，只能屏息凝神，在阵外静静守候。

　　目光紧紧锁住那道清冷孤绝的身影，每一丝气息的起伏都牵动她的心弦。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湖面寒雾无声聚散，天穹星月在湖面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那逸散出的零碎波动终于逐渐平复，归于沉静。

　　寒玉台上，素魄气息重新变得圆融而悠远。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月华流转，清冷依旧，却在转首望向阵外时，微微一凝。

　　隔着流转的阵法光晕，她看见了那个站在不远处、正满脸焦急望向自己的少女。

　　晏清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剔透灼亮，见她望来，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素魄静默地看了她片刻，广袖轻轻一拂。

　　笼罩湖畔的无形屏障如水纹般荡漾开来，随即无声消融。

　　清冷的湖气裹着月华的微凉，迎面拂来。

　　“师尊！”阵法一撤，晏清便如离弦之箭般疾掠至她身旁，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您怎么了？可是修炼……有何不适？”

　　她蹲下身，仰着脸仔细打量素魄的面色，虽然依旧如玉雕般完美，但她总觉得那眉眼间比平日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苍白倦意。

　　素魄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的年轻脸庞，那双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映着自己的影子。

　　她顿了顿，才淡淡道：“无事。只是头疼的老毛病罢了。”

　　语气平淡无波。

　　晏清却听出了轻描淡写下的不寻常。

　　那散逸出来的气息，这头痛，绝非凡俗之痛。

　　她眉头蹙得更紧，却不敢多问，只道：“那……现下可好些了？”

　　“嗯。”素魄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晏清身上，掠过她微乱的发丝和染了夜露的肩头，“你怎会来此？”

　　晏清忙道：“弟子在峰西那处临崖风口修炼风卷云舒之法，正沉浸时，忽然感知到一缕随风而来的气息波动，其中……似有师尊的气息，且略有异常。弟子放心不下，便循着感应过来查看。”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扰了师尊清静，还请师尊恕罪。”

　　素魄静静地听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她在阵中调息时，虽因神魂刺痛而气息偶有逸散，但以她的修为与控制力，早已将波动压制到最低，更有阵法隔绝内外。

　　即便如此……这丫头竟能在相隔数里、全心修炼的状态下，捕捉到那一丝几乎溶于天地风息的异常？

　　此等对气息流转的敏锐，已非寻常“感知过人”可以解释。

　　素魄看着晏清那双映着湖光星辉的眼眸，思绪微动，想到这少女身上连自己也无法完全看透的隐秘领域。

　　或许，这并非偶然。

　　她敛起眸中思绪，复归平静，开口道：“此处静寰湖，乃月华与冰灵精粹凝结之所，有安神定魄、滋养神魂之效。”她目光扫过波平如镜的湖面，“日后，你可来此随我一同修炼。”

　　晏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眸瞬间被惊喜点亮。“真的吗？多谢师尊！”

　　她压下心头雀跃，忽然心念一转——师尊方才身体不适，虽已调息完毕，但独自在此，万一再有不妥……

　　她当即下定决心，抬头望向素魄：“师尊，弟子……弟子可否现下便在此修炼？”

　　素魄看着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亲近与担忧，静默一瞬。

　　“随你。”

　　她未再多言，重新阖上眼眸，周身气息沉入深静。只是那笼罩湖畔的阵法，终究未曾再度升起。

　　晏清心中大喜，连忙在离师尊数步远的另一块平整寒石上盘膝坐下。

　　她悄悄看了眼师尊静谧如画的侧影，定了定神，也闭上双眼，重新运转起风卷云舒之法。

　　这一次，周身萦绕的不再是山巅烈风，而是静寰湖清冷柔和的灵机，混杂着一缕极淡的、属于师尊的冷香。

　　心神沉静，与这方天地的呼吸渐渐同步。

　　接下来几日，晏清除了必要的进食与休憩，几乎将所有时光都浸在了静寰湖畔。

　　此处灵机丰沛清冽，更有师尊在侧——尽管两人多数时候静默无言，各自修炼，但那种令人心安的陪伴感，让晏清心神格外沉静。

　　风卷云舒之法的妙处，在日复一日的修行中越发凸显。

　　随着与这片天地共鸣愈深，吸纳炁源的过程已近乎本能。

　　行走时、凝神时，甚至在她夜间于听风阁安眠时，炁息也会随着她平缓的呼吸，轻柔地涤荡着她的四肢百骸。

　　这是一种呼吸般的自然状态，她无需盘坐凝神，天地灵机便无时无刻不在滋养着她。

　　某日，晏清刚从一种半是冥思、半是清醒的修炼状态中回过神来，周身炁息流转的余韵尚未散尽。

　　她侧过头，望向不远处寒玉台上始终静如冰雕的师尊，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她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湖畔长久的寂静：“师尊。”

　　素魄眼帘未抬，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弟子修习这风卷云舒之法，深感其妙。”晏清组织着语言，眼眸里透着纯粹的疑惑，“既然此法能让人即便不行周天、不专静坐，亦可时时引炁入体，润物无声，远胜寻常静功……为何宗门之中，仍以静坐吐纳为修行根本？若人人皆修此法，岂非事半功倍？”

　　素魄缓缓睁开了眼睛。

　　“此法非人人可修。”素魄缓缓道，“寻常弟子感炁、引炁，需摒除杂念，集中神意。静坐，便是为他们聚拢心神。”

　　她目光掠过晏清周身那尚未完全平息、与天地灵机自然交融的微妙气韵。

　　“而你，”她顿了顿，“你对天地间气息流转的敏锐，近乎天赋本能。心神不敏、感知不锐者，强修此法，非但无益，反易神思散乱，被纷杂气机所扰，根基难固。”

　　晏清恍然。这看似自在随意的方法，竟有着如此苛刻的门槛。

　　她之所以能轻易入门，并非她天资超凡，而是她那份对风之道性天生的亲和与敏锐，

　　素魄说完，便已重新阖目。

　　晏清想了想，从寒穹戒中拿出《风后八阵图》。

　　她凝神静气，以神识轻轻探入卷轴。

　　霎时间，一股磅礴却有序的意念洪流涌入识海——

　　“夫风者，天地之使，阴阳之枢，无形而有力，无常而有常。阵者，规矩也，法度也。以规矩法度，驭无形无常，是为风后八阵。其要在乎以阵为骨，纳风为魂；借天之势，成我之阵。”

　　每个字都仿佛带着远古的风吟，在她心神中震荡回响。晏清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卷轴明示，修习者首为观察者，需洞察天地间风之力的运行规律，精准捕捉其力量汇聚、流转、变化的枢纽。

　　次为引导者，能以自身炁源巧妙撬动自然之力。

　　终为构筑者，以阵法之道为力量赋予特定形态与功用。

　　“观察……引导……构筑……”晏清喃喃低语，风拂过她颊边碎发，“如此说来，首重‘观势’、‘察节点’、‘引灵机’、‘定规矩’。前二者，我依凭《凭虚御风诀》尚有些许心得，可这‘定规矩’……”

　　她继续凝神观想。

　　“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风后氏观天察地，取象河洛，演八阵以御八风……”

　　灵识海中，河图洛书的虚影浮现——十数十五，天地生成；阴阳奇偶，变化无穷。

　　随即，这些古老图案开始演化，与八方之风、四时之气相合。

　　“八风者，条风、明庶风、清明风、景风、凉风、阊阖风、不周风、广莫风。各应八卦，分属四时……”

　　条风（东北，艮卦）主立春，其势浑厚，善守；
　　明庶风（东方，震卦）主春分，其性勃发，善攻；
　　景风（南方，离卦）主夏至，其形炽烈，善变……

　　无数繁复阵纹、节点、能量流转轨迹扑面而来，伴随着对风之道则各种精微运用的阐述。

　　信息太密，推演太深，晏清只觉识海翻腾如沸，额角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她猛地切断神识连接，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后背衣衫微湿。

　　“艰深晦涩，难窥门径……”她喘息着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