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鹤几道

23、第二十二章 素商元君的

　　素商元君的身影自太虚玉阙无声消散，不过多时，已出现在十万大山深处，一条奔腾不息的地下暗河源头。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座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宫殿群。

　　穹顶高悬，不知其几许，无数垂落的钟乳石如倒悬的峰林。

　　表面凝结着万年不化的水精，与镶嵌在岩壁间的无数夜明珠交相辉映，将偌大地宫映照得恍若白昼。

　　地宫由无数大小不一的洞穴、廊道、厅堂自然连接而成，构成一个错综复杂的地下世界。

　　中央是一条宽阔的地下冥河，河水清澈，泛着深邃的幽蓝光泽，水声潺潺，乃是十万大山水脉灵炁之源。

　　站在河边，能感受到磅礴的水灵之力震得人脚心发麻。

　　河岸两旁，依着天然洞壁，修建着许多雅致的亭台楼阁，这些建筑多以水中灵木、暖玉、贝壳为材，与自然环境完美融合。

　　时有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流影壁弟子穿梭其间，或于冥河畔静坐感悟水之流动，或于悬空的水榭中演练功法，身法飘忽，带起道道残影。

　　地宫某些区域的穹顶有天然形成的孔洞，天光或雨水得以洒落，在特定的时辰，形成一道道梦幻的光柱或水帘，成为弟子观雨悟道、体察自然韵律的绝佳场所。

　　而整个地宫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位于最深处、占据了一整面巨大山壁的——流影壁。

　　那山壁通体呈温润的玉石质地，光滑如镜，高逾百丈，宽不见边，是由整块巨大的灵玉天然形成。

　　壁面上光影永无定形，时刻流动，映照出光怪陆离的景象——时而如沧海桑田变迁，时而如万军厮杀幻影，时而又是某个角落弟子修炼时逸散的心念涟漪，玄妙非凡。

　　此处是流影壁一脉弟子修炼《浮光掠影诀》，制造、勘破幻象的核心之地。

　　素商元君的身影直接出现在流影壁前，并未惊动太多弟子。

　　冥河之水无声分开，凌波元君濯枝雨踏波而来，裙袂飘飘，如洛水之神临世，足尖所过之处水面绽开朵朵涟漪，久久不散。

　　“素魄师妹今日来得匆忙。”濯枝雨声音空灵，在这地下宫殿中格外悠远，“可是心有滞碍？”

　　素魄目光掠过那些在光影变幻中修炼的弟子，直接投向流影壁一侧那条不起眼的、被重重水幕遮掩的狭窄通道。

　　水幕如帘，其后幽暗深邃界。

　　“助我开启‘千幻镜境’。”

　　濯枝雨微微蹙眉，眸中映着流动的壁影：“师妹，那秘境对心神损耗太重，你上月方历练过，不宜频繁。更何况……”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忧色，“你近日气息不稳，何苦如此逼迫己身？”

　　素魄容颜在幽幽水光下更显苍白清冷，如冰雕覆了一层寒雾。

　　“镜中之险，方知己身之限。”素魄想到宗门大比上看到的异象，压下心中真实想法，只道“唯有置身绝境，方能精进。”

　　她此次前来，便是要试一试自己那虚无缥缈的预知能力是否有变数。

　　见她意决，濯枝雨轻叹一声，不再多劝。

　　她双手结印，周身蓝色炁源澎湃涌出，引动冥河之水与整面流影壁微微震颤。

　　洞中响起低沉的嗡鸣，仿佛整座地宫都在苏醒。

　　那狭窄通道入口处的水幕泛起剧烈涟漪，渐渐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散发出混乱而强大的空间波动，搅得周围光线扭曲变形。

　　“千幻镜境，开！”

　　素魄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入那水波漩涡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仿佛跌进冰海深处。

　　耳边所有声音骤失，唯余一种诡异的、仿佛琉璃碎裂的细响在颅腔内回荡。

　　漩涡随即平复，恢复成普通水幕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濯枝雨看着恢复平静的入口，眼中忧色未散。

　　她能感觉到那秘境中传来令人心悸的法则波动，却无法感知其内分毫。

　　水流在她指尖无意识地缠绕、松开，如她此刻心绪。

　　千幻镜境之内并非现实意义上的空间，而是一片由无数面水镜构成的、光怪陆离的领域。

　　上下左右，皆是光滑如鉴的水镜，倒映出无数个素魄的身影。

　　然而，每一面水镜，都在未来的三秒内，同步预演、投射出她的一种死法。

　　刀光剑影、毒瘴、烈焰、寒冰、幻术、空间撕裂……无数种凄惨恐怖的结局，以惊人的频率在每一面水镜中上演、破灭、又再次衍生新的死局！

　　信息的洪流、死亡的预演，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素魄的心神淹没。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神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推演、计算。

　　这不是普通的幻象攻击，而是结合了千幻镜境的神秘法则，对真实未来的窥视和投射。用以锻炼她那丝微弱的预知能力。

　　素魄的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素白影子，在密不透风的死亡预告中寻找唯一的生路。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轰，只有毫厘之间的极致闪避与精准到可怕的预判。

　　她不是在对抗攻击，而是在攻击发生之前，将其扼杀。

　　然而，每一次成功的闪避，都建立在对无数种失败结局的恐怖体验之上。

　　她清晰地看到、甚至某种程度上感受到了自己被斩断、被侵蚀、被迷惑的瞬间。

　　那种死亡的冰冷与绝望，如同冰冷的针，一次次刺入她的神魂。

　　肌肉记忆性地痉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又被她强行压平成平静的律动。

　　冷汗浸湿内衫，紧贴在背脊上，又被自身冰寒的炁息瞬间冻结成一层薄霜。

　　她的脸色苍白如雪，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唯有那双眸子，越来越亮，越来越冷，如同万古寒冰，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冻结在深处。

　　指尖因为过度催动神念而微微颤抖，她握紧手掌，指甲陷入掌心，借由那一点锐痛维持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镜境中的水镜开始变得模糊，死亡的预演频率逐渐降低。

　　素魄的身影重新清晰起来，静立原地，气息平稳得可怕。

　　她微微阖眼，凝神内观。

　　经历千幻镜境中万千死局的锤炼，神魂深处那缕与生俱来的预知能力，似乎确实凝练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感知的弦被绷得更紧，对危机到来的预警仿佛快了毫厘，而这毫厘，在生死之间便是天堑。

　　然而就在这心神稍懈的刹那——

　　识海中竟再次翻涌起那日观视晏清时所见的异象碎片。

　　宇宙洪荒，星璇崩解，万物归于混沌；又有微光自虚无中生发，演化周天星辰。

　　那景象直指大道本源，带着一种漠然的、近乎神性的残酷与新生。

　　素魄倏然睁眼，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镜中之死，皆有迹可循。”她缓缓开口，嗓音因过度消耗而微哑，“而真正的变数……”

　　“往往源于意料之外。”

　　她没有再多留，心念一动，身形便自这处独特的秘境中消散。

　　地宫中，濯枝雨似有所感，望向那水幕通道。

　　只见水波微漾，素魄的身影悄然出现。

　　周身气息比进入前更加内敛，也更加冰寒，连周遭流动的水汽都在她身周凝成细微的霜晶。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可还顺利？”濯枝雨问道，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白的指节。

　　素魄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并未多言。

　　身形便化作点点月华，如流萤散入幽暗，消散在地宫之中。

　　濯枝雨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默然良久。

　　冥河之水潺潺流淌，倒映着壁上永无定形的光影，也映出她眼中一抹化不开的忧色。

　　素魄的身影在太虚玉阙前悄然凝聚。

　　甫一落地，那强行催动预知能力的后遗症便汹涌反噬而来。

　　仿佛有无数冰冷的细针在她识海深处同时穿刺、搅动。

　　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不止，连站稳都需竭力维持，周身气息都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她微微蹙眉，指尖下意识地按上太阳穴，冰凉的触感稍稍缓解了那灼烫般的刺痛。

　　随即又迅速放下，恢复了那副万年冰封的淡漠模样。

　　强忍着那阵阵袭来的尖锐不适，她并未返回大殿，而是身形一闪，出现在了广寒峰顶，一处更为幽静的、被层层阵法守护的寒潭边。

　　此地名为“静寰湖”。湖水乃月华与冰灵之气千年凝结而成，清澈见底。

　　湖水有安抚神魂、修复神识损伤之效，是广寒峰珍贵的秘境之一。

　　她盘膝坐于潭边一块光滑的寒玉上，闭目调息。

　　引动广寒峰纯净的月华与冰寒之气，如丝如缕，自百汇穴注入，缓缓滋养、抚平那躁动刺痛的神魂。

　　每一次呼吸，都有淡银色的霜雾自唇边逸出，消散在湖面氤氲的寒气中。

　　与此同时，晏清正在广寒峰上寻觅合适的修炼之地。

　　峰峦虽广，然多处或为师尊清修禁地，或有强大阵法守护，不得擅入。

　　她执令牌一路探看，能感觉到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阵法波动。

　　信步而行，感受着峰内远比外门浓郁精纯的天地灵机，最终在太虚玉阙西侧数里外，发现了一处绝佳所在。

　　那是一片面向云海的开阔山崖。

　　崖边几株古老的玉竹虬结苍劲，枝叶随风轻响时声音如玉片相击，清脆空灵。

　　崖势在此处形成一个天然的回旋风口，终年有强劲却不算暴烈的山风自云海深处倒卷而上，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发丝飞扬。

　　正是感受风之脉络、修炼《凭虚御风诀》和尝试“风卷云舒”引气法的绝佳地点。

　　而且此地视野极佳。站在崖边，能望见远处连绵的雪山在日光下泛着冷冽银边，翻涌的云海映照着天际线处的霞光，瑰丽如梦。

　　风灌满衣袖的刹那，胸中郁垒仿佛也被一扫而空，只余天地开阔。

　　更妙的是，崖壁一侧还有一个浅浅的、被风雨侵蚀出的石洞。

　　不大，但足以遮风避雨，洞壁光滑，触手微凉，洞内干燥洁净，甚至还生着一丛发着微光的月光岚。

　　晏清对此处十分满意，决定将这里作为自己日后在广寒峰的主要修炼场所。

　　她走到崖边，迎着呼啸的山风，闭上双眼。

　　开始尝试师尊所授的风卷云舒引气法。

　　不再刻意引导，放松身心，想象自己化作一缕清风，与这天地间的气流同频共振。

　　渐渐地，她感觉到周身毛孔似乎真的在与这山风呼吸同步。

　　一丝丝精纯的灵机，开始自然而然地、比以往打坐时更顺畅地汇入她的经脉之中，如百川归海，自发流淌而入。

　　虽然依旧缓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在之感。

　　她心中微喜，知道这法门确实适合自己，便沉下心来，彻底沉浸在这独特的修炼状态之中。

　　正当晏清全身心沉浸于风卷云舒的玄妙状态时，一阵极细微的气息波动，随风飘至。

　　那波动极为隐晦，几乎融入山风自然的起伏中，若非晏清此刻正与天地之风共鸣，心神澄澈如镜，断难察觉。

　　她眉心微蹙，眼睛倏然睁开——风中有师尊的气息。

　　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紊乱。

　　晏清心下一紧。师尊气息怎会无故波动？莫不是修炼出了岔子？

　　这个念头一起，她再无法静心，当即循着那缕随风而来的微妙感应，施展御风诀，身形如轻烟般朝着波动源头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