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光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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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二年，春。
三月的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雨丝细而密，给此地青山绿水的好风光蒙上一层雾蒙蒙的纱。
阿杏坐在寿樟学堂屋檐下，双手支着脑袋，手指绞着她乌黑亮丽的大麻花辫，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雨景。她手边还躺着一只肥嘟嘟的大橘猫，正四仰八叉地以一种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豪迈架势，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阿杏心中无聊，有心去打扰这肥猫，不让它睡得安稳。她伸出手，就近在窗台旁的灌木上摘了一片叶子，那叶子翠绿如玉，上面还带着新鲜的雨水。
她拿着叶子轻轻扫着猫儿的鼻子，那肥猫用爪子扒拉了叶子几下，终究抵挡不住她锲而不舍的骚扰，在桌子上蛄蛹了几下，一气跳下了桌。
“诶，别跑。”阿杏刚刚发现了好玩的，断断不肯放手，急忙离凳去追。
那肥猫一颠一颠地跑，跑出了学堂，隐于葱葱郁郁的绿林之中。
阿杏见它不见了，就急忙去找，匆忙之下，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阿杏，不要老是欺负橘仔。”
耳边传来好听的劝解，那声音悦耳，似水滴平湖，又似冽冽清泉在玉石之上激荡。
阿杏抬起头，向来人告状，“是橘仔先来整我的。”瓮声瓮气，可见底气不足。
那人金丝眼镜后的长细眉毛一挑，淡粉的薄唇微微勾起，显出一些笑意。他身量颀长，一身羊呢大衣在他身上显得挺括有型，又平添几分文气。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阿杏的头。
“我还不知道你，整日招猫逗狗，我可不信。”
阿杏撇撇嘴，双手抱胸，头偏到一边。这是下定决心不理他了。
“好了，我要找李生了，你不要阻着我啦 ”那人哭笑不得。
阿杏正了正神色，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她淡漠地看了那人一眼，端正了姿势，挥手让他跟上。
陈文就默默地跟着她，穿过回廊、草屋，到了一处石砖房前。
那石砖房高大肃穆，阳光下泛着花岗岩独有的冷光，上挂有一牌匾书“藏书室”三字。
阿杏指了指门口，示意他进去，自己便决绝地转身，小跑离去。
陈文抬了抬眼镜，一言不发地进了藏书室。
藏书室很大，一排排红木的书柜“顶天立地”地立于室内，藏书五花八门，从街边话本到外国刊物均有收录。
陈文穿过书柜，径直走到了最里面，那里只有一块装饰用的雕龙画凤的红木窗棂。陈文抬起手，按住边上的寿字纹一转。
伴着窸窣的机括转动声音，那块窗棂旁的石壁上凹进去一截，显出一条幽暗的小路。
陈文走了进去。
这小径看似深不见底，实则距离短得十分有限。陈文不过走了一刻钟，便到了一扇门前。他推开门，恭谨地喊了一声，“李生”。
门内坐着一个约摸五六十岁的男人，他身着旧时读书人常穿的褂子，腰背坐的挺直，正轻轻翻动着眼前的书，很有一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味道。
李寿樟嗯了一声，拍拍身边的凳子，示意他坐下。
“很久没有回来了，阿文。”李寿樟仍翻着书页。
“是，李生，出去读书读了四年。”
“外面不太平吧，是不是还是觉得学堂里好。”
陈文叹了口气，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原本面对着长辈的恭谨笑意都险些撑不住，取而代之的是抿紧嘴唇的苦涩。
“怎么了？”李寿樟从书页之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陈文站起身来，抬了抬眼镜，垂眸只盯着自己的鞋跟，涩声道:“李生，外面确实不太平，百姓流离失所，平日受各路军阀欺压，各种税务多如牛毛，百姓们饥不果腹，至于易子而食的田地……”
李生深深看着他，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这和你有关系吗？”
“李生……”陈文错愕地看着他。
“你只要好好地待在学堂里，根本不用承受这些，也看不到这些。出去，有必要吗？”
他仿佛只是在钻研一个学术问题，问得那样认真。
陈文怔了怔，以同样认真的神情回话:“李生，历史洪流之中，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哪怕鼎盛如盛世大唐，仍然覆灭于一旦，何况是一小小学堂？”
陈文蹲下，手轻轻地附在李寿樟的膝盖上，他抬起头，眼里有希冀的光。
“李生，你待我如亲子，让我读圣贤书。现如今国有危难，我不能将那些烂熟于心的圣人话当成耳旁风，我要挺身而出的。”
他声音微顿，眼眶发热，低下头，声音呜咽。“我去读大学的时候，有很多志同道合的同学，我们一起笑谈天下事，原是再快活不过。”
“好景不长，列强入侵，连学校也待不得。那些帝国主义的走狗，日日追击我们，有人游行演讲反抗，便一律发配大牢。”
他眼睛发红，几乎要滴下泪来。
“我记得，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女同窗，个子小小的，和阿杏差不多，连性格也是一样的热烈刚强，我每次看到她就像看到阿杏一样。她不堪受这样的欺辱，上书临时政府，大骂其所做非人。后面他们便把她抓起来，那些畜生，将她凌辱，再押上了雨花台……”
陈文再也说不下去了，声音渐弱，膝盖无力地跪倒在地板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李生，李生，世道如此，世道如此，世道怎会如此啊！”
李寿樟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早已老泪纵横。他伸手揽过陈文的肩头，紧紧抱住他。
他将他从小带大，视若亲子，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呢。可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前所未有之路哪是那么好走的，他怕他殉于此道，殉于他乡，他心疼他啊！
一时之间，一室之内，两人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李寿樟最终还是松了口，他擦了擦陈文脸下的泪。
“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李生，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李寿樟敲了敲他的额头，像他小时候一样。
“去吧，去完成你的路吧。”
临行前，李寿樟交给他一个小银锁，那锁仔看起来有些年头，上刻一个“光”字。
陈文将小锁攥紧，摸索着锁上的纹路。李寿樟站在他身侧，拍拍他的肩膀，又说起一个叫陈氏村的渔民村子。
陈文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个他早已听过无数次的故事，有多少次，他都是以局外人的身份来听，但过去这么多年，他也算有点长进，听得懂许多未竟之言。
一阵清风徐来，树叶浮动，发出簌簌声。风吹起他的衣摆，像有人送别之际的挽留。
“别忘了。”李寿樟说。
“我不会的。”陈文坚定地看着前方。
我不会忘，到死也不会。
“你又要走了，才刚刚回来呢。”阿杏追了过来，还抱着那只体型堪称雄伟的肥猫。
陈文微微低下身，指着阿杏的麻花辫尾的红绳，说:“你这个红绳旧了，不好看，我出去给你买新的。”
阿杏瞪了他一眼，说:“我已经十四了，莫要把我当成没有见识的蠢货。”
她看着他，眼眶泛红，“你要去干大事，对不对？”
陈文低头看着她，没有回应。
阿杏看着他，想像小时候一样扑他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又想起自己是个大姑娘了，不好这样冒冒失失的，就站在一边，默默抹好眼泪，将手上的小包裹递给他。
“这是什么？”
“你收下便是。”
“好。”
“我走啦。”
陈文站在书院门口，朝他们露齿一笑，阳光斜斜地打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生，其实我叫陈光，你应该叫我光仔，对吗？”
李寿樟没有回答，陈文也没有等待他的回答。
他们心照不宣，都知道那个答案。
陈文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光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