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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邻淋 ...

  •   1
      “对不起!”我几乎弯腰到九十度,可以用余光看到一旁棕色的椅垫和黑色的椅架。我实在记不清这句话在这一周内被我重复使用了多少次……
      “你跟我说干什么?”央已经知道了缘委,但以他的性格,就算是想要为好友出头,也会用更聪明一点的办法。“没关系了,你就是意气用事的性格,希不会一直怪罪你的。”他今天似乎和好友一起驾车去欣赏红透了的枫叶,所以心情颇为不错。
      “就是这样才令人懊恼呀!”我把头发挠成鸡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满脸都是黑眼圈都盖不住的愁容。
      意气用事的性格吗?也没错吧……
      “滋……”那时,从音响里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声音却在这个时候停下来,擦不掉了。
      那时好像还差点滑了一觉,我心想。我上了台才发现,场地上铺的不是布,而是用废弃的海报一点一点拼成的。
      “对不起?你刚刚是在说对不起吗?”我质问问道。
      希希哥没有麦克风,所以这个舞台变成了那人恃强凌弱的马戏场。在台下的人看来,不过又是一场花边新闻可以草草收尾的矛盾,他们只需要扯着嗓子起起哄,就可以为他们手里已经篡烂的票根正名。
      “好了,算了吧。别再和他们吵了……”希希哥一只手扯着我的衣袖,拼命摇着头,想劝我适可而止。
      “算了?就这么算了?我们一来就不受待见,老子可不是来这里受气的!是男人就怼回去呀!他还能在这里打人不成?”可能本身经费不够,我只好一把抢过那人手里唯一的麦克风,大吼道。
      台上的其他人都在幸灾乐祸,有的甚至都放下了自己的乐器,开一瓶矿泉水,嘴角扬起的间隙,有时还会剩下几滴唾液来。
      “所以最后……你们还平安回来了?”央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手里的活问道。
      我不想说是靠着虚张声势的关系才逃过一劫,毕竟当我真正冷静下来时,晓湄早已经不在原本的那个座位上了。直到一周后的今天,我回到学校向她道歉,我才再次见到她。
      “所以你就不惜花三个小时来我这里,就为了给希道歉。你也太小题大做了!”说着,他刚把洗好的碗收进碗槽,接着又开始泡起了茶。“往好处想想,至少这件事情的两位最大的受害者都在字面上原谅了你,不是吗?”
      “希希哥那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哪里是看开了的表情?晓湄的话……”我赶紧闭嘴,只是一个劲地点点头。
      “那女孩是老总的女儿?”央先发话了。
      “嗯,所以一切才显得那么顺利。”
      “嗯……眼光不错。”估计是不知道怎么往下接了,央保持着他一贯的语言风格回应了我。与其说是轻浮,更像是一切与我无所谓的洒脱。
      2
      周一,昨夜我回到合租的屋子好像已经十一点了,因为提前和浩也商量好了,我便垫起脚小心地回到了屋子里。半夜,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木质的床头冷飕飕的,一睁眼,天花板上却只是眩晕的黑,隐约可以看见床头吊灯。我有些失望,翻过身,想着最近身边发生的事
      彻底失眠。也是如此,我这才听清了隔壁激烈的声响。
      “你再不起来就迟到了!”我轻轻敲着浩也房间的门,果然,他被吓了一跳。
      “你还没走吗?”房间里隐约传来衣柜被打开的声音。
      “你还在换衣服?”
      “嗯……啊?没有啊,我……”他有些语无伦次,我透过这道门都可以想象得出来里面是一副怎样翻云覆雨的场景。“你先走吧,不用管我。”
      “是吗?早餐在微波炉里,你自己看着办啊!”我现在多半像是在坏笑吧,下楼时,我心想。
      “我是不是不该多此一举的……”上课铃已经打响三分钟了,虽然帮浩也蒙混过了点名,但我仍有些担心。早知道是这样,就不该把那双高跟鞋摆上鞋柜的,我心里琢磨着。
      一幕幕的秋,结出的傍晚的果,仿佛连天空都掀起了一角,所有的色彩都倾斜汇成一团粉红的云霞。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直蔓延到树下那张长椅上。还没到路灯打开的时间,就这么迷糊地打个盹,感觉都是在奢侈不过的事了。
      “哪里来的猫?”一进门,一直肥硕的橘猫就跑到我的脚边撒娇,但是我的胸前抱着一沓资料,只能感觉到毛茸茸的动静和微弱的呼吸带来的温度。
      “哦,你回来了!”晓湄和浩也连同他的女朋友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是琳琅满目的火锅食材,正中间则摆着浩也过年时候买的新锅。
      “你的锅不是被收了吗,怎么要回来了?”我也只能坐在晓湄身边了,但身体还是尽量和她保持距离,连双臂都尽量夹紧,不放在餐桌上。
      “哎呀,和阿姨磨了好久的!当时被收走我还伤心了好一阵呢!”浩也说着想起了什么,接着介绍道,“这是我女朋友,你叫玲玲就好了。”
      “您好。”我们互相都点头示意。浩也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但是对待恋人确实很温暖。短短两个小时的用餐时间,他会熟练地帮女友扎好头发、擦嘴、倒水、夹菜。丝毫不马虎。
      “今天……”他支支吾吾地,半天没再挤出一个字。“这顿饭还可以吧。”
      看着对面两人都快要害羞地凑到一起,我赶紧点点头,告诉他们不用在意。晓湄自然是蒙在鼓里,但她来找我肯定也不会是为了听到这些八卦。
      “来,吃这个!”都坐到我的正对面了,浩也还是一脸地不放心,执意要为我夹菜。
      “你等会!”浩也并不会使筷子,我筷子的姿势和握笔的姿势几乎一样。我们俩都有些慌乱,只见他两个筷子间托住一个肉丸,抬高了不到一厘米便咕咚掉回锅里。他又试图把筷子戳进丸子,却被我连忙制止了。“没事了,你自己吃你的,听话。”我只得摆出一副哄小孩的语气才让浩也消停下来。
      “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吗?”原本一直埋头吃饭的晓湄开口问道。
      “我们等会儿会出门逛街。对吧,亲爱的?”玲玲抢答道。接着浩也也宠溺地把手搭在玲玲的另一边肩膀上,顺势搂在了怀里。
      “当然不会打扰你们的嘛……”明明是对我说的话,他却一直把脸贴近玲玲,小女生的脸白里透红,但浩也的姿势更像一个变态,即便是在蠢蠢欲动,我还是很难想象他们会为今早的事情感到羞耻。
      3
      收拾好碗筷后,我和晓湄这才捞得一丝清净。屋外,天已经黑了,我们却像老夫老妻一样坐在沙发上。我帮她打开了电视,虽然知道我们并不会关注电视里播报的内容,但是多一份画外音的打扰反而显得不那么冷清。
      “之前交代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她像个女特务一般,双手放在大腿上,但是身子却是完完全全交给了沙发,轻松而又大气。桌上摆着一篮果盘,晓湄原本想洗了吃,但在知道是五个月前的东西后,便再也没从提起任何让我服务她的要求。
      “你今天来找我不就是来和我商量的吗?”我笑着说,“不过你胆子也真大,都和你爸断绝父女关系了,还敢借着他的威风招摇撞骗。”
      “诶,”她可能听出了些讽刺的意味,赶紧拉回话语权,”你别忘了是谁把整件事情摆平的!”
      “是你爸的公司的公关。我都听说了,你爸还特地跑到学校来找你,结果你们俩就像捉迷藏一样,身边的所有朋友都帮你打掩护。”
      “是!你就轻松了,跑到那个偏僻的小镇去打工,明明所有的烂摊子都是你惹出来的!”
      气氛稍微变得轻松了些,我起身把窗户打开,夜晚的风带着一丝丝清凉的水汽,把屋里的火锅味顺便打包带走了去。
      “所以,你上次还没讲完呢……”我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站在一旁接着问道,“你接着你爸的名义见到了那个负责人,你是想要找你男朋友对吧?”
      “嗯,他的手机上有购票记录。”
      “可是他不是说他是和公司同事一起来的吗?而且还被你抓到了。”当我意气用事冲上台的时候,晓湄也趁乱找到了她那位名叫乌寻的男友。但是遗憾的是,那天和他通行的人确实是公司的伙伴,其中还有他们公司的老总。
      “你既然都看到了,为什么还要上去质问他?这不是你自己故意暴露吗?”我问道。
      她开始扯着沙发上的流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中有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嘛,所以我一时冲动就……”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办。仔细想想,乌寻完全没有要出轨的理由,三十出头的男人了,交到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女友,怎么想都应该捧在手心里吧,我思索着,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对了,你还没有和我说过吧,你为什么怀疑他出轨了……”
      “女人的直觉!”
      “请你出去?”可能是因为气氛跌倒了谷底,我们俩不得不用诙谐的调侃来维系着今晚上的讨论。
      “其实就是一些生活中的小事了。他最近总是早出晚归的,我总是见不到他,而且……”
      “而且什么?”
      “没什么……就是,不放心。”她没在反驳了,她心里一定也明白,可能这种无端的猜测和臆想已经造成了身边的人的困扰,甚至让两人都貌合神离。
      “再自己好好考虑一下,道个歉,说不定这件事就过去了。”
      她没有说话,但却坐了很久很久,一个人默默低着头,似乎在考虑这一件大事,而且是任何人不能开封的秘密。顽皮的,是一次次窗沿的帘布裹住风的脚步,我转身把阳台的玻璃门关上,但又觉得屋内是在安静的吓人,便走出去透了透气。
      星光是否还比得上霓虹的固执呢?谁人有曾留意过吗?依靠在栏杆边,即便晚风把眼睛吹的都睁不开了,也不妨碍有万家灯火碎成一袭秋叶簌簌落下,演奏成了秋。
      入秋了,起风了。
      我没有回头,而是用余光轻轻把晓湄的身影放进视线里,她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是与我一同前往秋色的寂寥,还是执意守在自己的盛夏,我不知道。
      4
      寒潮,十一月初的寒潮。我依稀记得初中的时候,是下过一场雪的,那时后,进校的门口满是刚刚铲过冰的冰渣子,气温骤降,食堂的台阶上,冰块伴着青苔和泥土,稍不留神就会重重地摔一跤。
      “啊……哧!”回到墨底,我赶紧换了一身衣服,但还是没抵挡住发烧的偷袭。
      “生病了就好好回家养着,别传染给了我……”央央哥拿着泡好的药走了过来。他甚至已经带好了口罩和手套,另一只手上攥着的消毒水已经蠢蠢欲动。
      “我是受凉了,又不是病毒感染,你有洁癖也不至于这样吧!”刚一说完,我就被揪住了耳朵,不适感随着喉咙直涌而上,我赶忙求饶,他这才放开了手,顺势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还好意思说,我是不是特地发简讯说让你多穿点,结果你不听!进门了又不戴口罩,一个劲地咳嗽,还对着我咳!我说开窗通风吧,你又说冷,你就是给惯的!”央央哥说着立马把我推进卧室,嘱咐我在开饭前不准出来。
      话唠又小心眼,难怪没有朋友。算了,他至少没有让我把话费结算给他,毕竟这年头,还不会用微信的老年人都不多喽!我心里偷乐着。
      大约六点半的时候,央央哥才把晚饭端进房里,一碗热腾腾的面对于伤寒的病人而言实在太窝心了。
      “我刚刚好像听见外面有动静,你不会煮个饭把柜台炸了吧?”我试探道,毕竟对于央而言也绝不是无稽之谈
      “哦,不是。你说的是微波炉的声音吧,”他嘴里还嚼着肉片,话都说不清楚,但还是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向我解释道,“我最近换了个新的微波炉,好像就声音比较大,其他的都很好。”他不留情面地说起了这个救他于饥饿之苦的宝贝,激动的时候甚至放下碗,用双手比划了起来。“科技的进步真是伟大。”见面汤见底,央留下一句总结。
      “嗯,好吃是好吃,但是没有辣椒……”在湖南生活了三年,吃辣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但是央不行,他对于辣的抗拒比得上我对于海鲜的过敏,是连看一眼都会避之三尺的刺激。我和希希哥常劝他试试,而每当他被辣到满脸通红的时候,他就会怀念起北京的那段日子。
      “对了,最近有个大单子,你帮我应付没问题吧!”
      “什么意思?”我始终不明白对于墨底这样一家不以盈利为目的的店,什么样的定义才算是大单。
      “有人预约了“默”,但是得先去交接一番。”
      “交接?”
      “嗯,时间和地点我之后会告诉你,下个星期你就不用来这里了,直接去和那人见面就好了。”说着,他开始翻看记录。
      我带好口罩,跟着他走到柜台,问道:“为什么要到外面见面?他不是要进行“默”吗?不在墨房怎么行?”
      “不是他本人,你要接见的是他的一个朋友。他会找到这里也是通过那位朋友的引荐。听说那人是个大老板,所以抽不出时间,本着对朋友负责的原则,自己就先来试试水。”央央哥说着便把一张写有联系方式和地址的一页撕了下来,“周六下午三点,别迟到了。”
      “嗯……没有姓名吗?”
      “嗯,他说不太方便,我们也没联系过多少次。不过既然联系方式在这里,到时候再联系的话就比较容易找到吧。”央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所以……说到底,你就是怕麻烦嘛!”
      “我可不想站在雨里淋个半小时!”
      “你这家伙……对了,你的扇子呢?”我这才发现,央央哥原本爱不释手的蒲扇不见了。面对他支支吾吾地回答,我不禁怀疑起来。
      “你别管了,之后有时间,我会告诉你的!总之你不要忘记了,你当初来到这里的目的!”这话更像是在转移话题。
      “我当然记得,你也别忘了,等事情告一段落,我就要开始“默”了,你可得给我准备好!”
      “嗯。”似乎一提到这事,央就提不起劲来,那表情,更像是不希望我收到晖的留言,好像前方有一个个捕兽夹,我生在灌丛而猝然无知。
      5
      清晨,睡过一觉的精神就好像在瀑布底下冲刷过很久的鹅卵石,感觉舒服了不少。我想着出门走走,却和白露对视了许久。
      凝固,然后倒映出万般尘垢下清晰的世界,我蹲在草埔边,看着一丛花的瓣上停住了一颗露珠。如同看放大镜一样地从一侧看过去,眼前的事物或肿胀,或扭曲,但原原本本还是那副模样,只是乘着天的灰蒙,不同姿态的洒脱罢了。
      “叫你穿上点衣服,结果你又只套个棉袄就出来了!”一件羽绒服突然盖在了我头上,随之而来的是央的唠叨,“感冒好了吗就在这里瞎转悠!你要是真有精力就去买早餐吧!”
      “我错了,嘿嘿。”我慢条斯理地讨好衣服,两件厚重的外套叠穿在一起,多少有些压迫的不适感。而通过半年的相处,我也渐渐熟悉身边这个吃软不吃硬的男人,有着说话心口不一的个性。
      “你听说过濛罅这个公司吧……”跟着央进屋后,他突然冒出一句话。
      “嗯,你说过的,很厉害的公司嘛。”我想从茶壶里倒了杯开水,却发现是兑了蜂蜜的红茶,水面上不断散发着热气,缓缓在头顶的灯光下明晰起来。
      “我在这里工作的事情是保密的。”他托着下巴,可能是因为最近繁忙的公务,下巴和两颊长出了一些胡茬,俨然与之前那个少年般模样的老板有一些不同了。
      “所以呢?”
      “所以才不得不让你去……”央很不情愿地说道,一边还发出“嘶”的吸气声。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问道:“那个日理万机的老板……不会就是你的老板吧?”
      “是我以前的同事!也是……竞争对手,当时我们俩几乎同时入职,但是他的年纪比我大,工作经验虽然没有比我多到哪去,但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狠劲,拼了命的往前冲。”
      “然后,就做到了老板的位置?”
      “嗯,好歹也算是元老级别的人物,之后估计也掌握了公司不少股份吧……”他咬着上唇,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不想见到他?反正就你们就只是老朋友的关系了……”
      “我都说了我的身份是保密的!”
      “又不是什么特工任务,不就是继承了个家产嘛,至于吗……”我有些不能理解,如果是央的性格,应该早就找到对方大肆炫耀一番了,毕竟当年他是主动提出的辞职。但好像解读央的理解,他更自认为是被迫于家族使命而被抛弃的可怜虫。
      “总而言之,我就是想告诉你:即使你见到了对方,对方问起了我,也别提起我!”只见他双手叉腰,一脸高傲地命令说。
      “知道了,那我走了!”趁着央央哥在店里的日子,我决定用难得的时间回家和浩也一起大扫除,毕竟我们俩能凑得同一天休息实属不易。
      “嗯,路上小心点!”我把棉袄脱下来,这才发现央央哥的棉袄基本上都是零几年的老旧款式,华而不实的拼贴花纹加上对比感强烈的线条,让我属实不想穿着回家。“别脱呀,等会回家路上又感冒了!”
      “哎呀,你最近怎么这么关心我了?”我笑笑说,“放心啦,车上有空调。”
      “谁关心你了……赶紧滚!”他特地压低了声线,眉头紧皱地盯着我说道。
      拉开门,撑起伞,哗啦一下,薄薄的伞面撑住了一泄屋檐流下的雨水。我小跑到车边,开门收伞的时候,衣袖才被溅上一尾水渍。我随便地拍了拍手腕处,发现虽然阴雨绵绵,但路上的行人未减。
      雨刮器的喧嚣,后车窗的拉扯,似乎都被隔离了。车内的暖气很足,而车外却是雾里看花,只是深深感觉到,我所渐行渐远的目的地,正被一场大雨淋得透湿。
      “我……我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浩也已经穿好了围裙,淡粉色的蕾丝款式与他今天穿的亮蓝色夹克衫显得格格不入,而且因为常年运动积攒下来的汗脚,浩也在家里已经习惯了穿人字拖。
      “哦,”他好像正打算拖地,已经把沙发抽了出来。“赶紧换下衣服吧?”
      “换衣服?”
      “对呀,你看。”他搂起身前的围裙,露出那件亮到可以反光的夹克衫。“找一件你以前的衣服嘛,这样弄脏了也不心疼。”
      “可是我这几年穿的衣服基本上都还在穿诶……”我摇摇头,回复道。
      “你之前不是带回来一件吗?那件白T恤啊,虽然白色弄脏了有些难洗,但是那件衣服已经是很老旧的款式了,你应该也不会穿了吧……”
      “那是我哥的遗物……”我并不是故意用很沉闷的语气去泼浩也的冷水,但是只要提到晖,我确实提不起劲来。
      “抱歉……”他很僵硬地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我没想和他计较,回到房间把那件衣服找了出来,因为一直压在了我常用的衣服下面,所以基本上没有什么灰尘落在上面,那件衣服真的白的干净,简单地面料上只有一个简单的贴图logo,多半是被清洗过很多次吧。反复揉洗,然后有意无意想把污染的地方洗出底色,如此往复,如此往复。
      “对了,我这周末要去见一个客户,而且是个大老板。”我一边擦着餐桌,一边问道,“你们有钱人之间交流,需要注意些什么吗?”
      “我不太清楚呀……”浩也本来在打理着客厅桌上的果盘,听见这话,原本弓着的腰撑直了起来。浩也没有酒窝,但是笑起来的时候,两颊会微微陷进去。
      “你父亲和别人谈生意的时候你会在身边吗?”
      “嗯……他们这些做生意的还是有不少礼仪的,毕竟好的态度也是促成合作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我记得……”他多半是在看着我,还把刚刚擦过桌子的抹布在双手之间来回丢换,我背对着他,这么猜测。
      “当时我陪我爸做过一次生意,因为对方也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所以当时我爸会觉得,如果两个孩子成为了朋友,对于那一次合作是有帮助的。”他干脆把围裙脱下坐在了沙发上。我也没有管他,其实早在十几分钟前,他就只是在一味地做一些琐碎的家务。
      “这不挺好的吗,搞砸了?”
      “嗯。其实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是很内向的。但是自从那件事情之后,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出改变。”
      “嗯……”
      “小时候,我基本上从来没有自己交过朋友,因为我身边的朋友都是父母安排的。什么时候需要我了,我就和别人成为朋友。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我有很多朋友,但我始终成为不了别人最重要的那个朋友。”他露出失望的表情,像是用舌尖仔细品尝苦酒,难以下咽,但还是装作一副坚强的样子。
      “所以你之后就变成了社交达人?”我见他一直不说话,问道。
      “嗯。后来我就受不了了,而且随着年龄也渐渐增长,我和父母见面的机会也少了,反正有我哥在,我也不担心没了我家里会出什么事,索性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们。”他苦笑了一声,接着像抱怨似的说道,“我哥是很疼我的,所以这些年即使是被家里赶出来,我也没吃什么苦……”
      “你很聪明呀,智商又不低,来大学上学不失一种选择。”我安慰道。
      “那孩子当时好像还比我小一岁,但是心态和情商却高的吓人。你以前可能有听说过,真的有那种在大人们的课桌上和一群成年人对谈如流而且面不改色的孩子。”
      “那种孩子其实也挺可怜的……”
      “我爸当时就后悔了,当时的我还只会玩玩具,一个劲地缠着我哥帮我把玩具变回原样。我哥本来是去帮忙的,结果一次聚餐被我弄得手忙脚乱。”浩也看上去真的很自责,多半是因为当时的记忆太深刻,他完全没有在乎我的表情,自顾自地回忆着。
      “我当时还打了那家伙一拳……就因为他说我的玩具不好看!”他双手扯着脸皮,好像要把眼珠给挖出来。
      “你干嘛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陈年旧事就让它过去算了……如果是你应该这么说吧!”
      “嗯……”他感觉完全没在听,一个劲地在点头,“好了,怎么说着说着就说这里了……真是的,和你在一起老是会不由自主地说出一些真心话。”
      我有些心疼,记得上一次他哭成这样好像还是他的前女友当众和他分手,我陪他宿醉那一次。说是宿醉,但其实也就是他一个人边诉苦边喝酒,我只能在一边收拾桌上的惨剧。
      “话说回来,”他擦干眼泪继续对我说,“其实你不一定要正襟危坐的,如果对方是同龄人的话,聊一些你们之间感兴趣的话题说不定会让合作更加愉快。”
      “要是碰到和那孩子一样恃才傲物的家伙就麻烦了。”我心想。
      “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额头厚厚的刘海也往下滑落。“你不是一向都对你的兼职不上心的吗?之前的事情被触动到了?”
      “怎么说呢……”我掏出手机,给他看之前央发给我的短信。
      “三……三万!你们店抢劫呢!”
      “这是人家开的价,我们又没办法选择……”
      6
      没想到是个年轻人。我上下打量着窗外从那辆豪车下来的男人,简单的生活装,运动鞋,不是老旧的西装加皮带。明明鸭舌帽就可以遮住的阳光,他却还是会用一副黑色的太阳眼镜遮挡,完全一副二十几岁的样子。
      “您好,您是晓规先生吗?”我见他进门后四处张望,便起身前去迎接。
      “嗯,您就是墨底的店员吗?你好。”成熟稳重而不失礼貌,眼前的这位翩翩君子摆出满面春光,撇了撇头示意我坐下。
      “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释遥,您有什么疑问都可以问我。”我果然还是不适应交际,说话的时候,手指忍不住打颤。
      “嗯,辛苦了,今天这么大的雨,你还来的这么早。”他没有开门见山地和我交流,而是先要了一份菜单。“其实我不建议你选窗边这个位置,大雨会坏了心情,即使是晴天,这个位置多半采光也不会很好,这样一来室内一旦不开光,这个位置反而会显得阴沉。”他边说着还一边把手放在一旁的透明窗帘上。
      明明是批评的话语却听不出一丝严厉,从他的语气听来,这些话更像是在开玩笑。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为了三万块,我必须坚持住!
      “哦,没事,我就随口说说,偶尔换个地方坐坐也不错。”餐厅的地址是他提前发给央的,看样子应该是他经常来的店。
      “那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提供的吗?”
      “提供。”他笑出了声,但随即用手捂住了嘴。
      “我我我……我的意思是服务,啊,不是,就是帮助了!您叫我来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商量的吧!”
      “嗯,也是。对了,您今年多大了?”
      “我吗?我二十一岁了。”这人的问题都有些无厘头。
      “是吗?那你是哥哥呀,我今年十八岁。”他又是礼貌地笑了笑。他的普通话一听就知道是北京人,多半是吃不了辣,所以才约在一家意大利餐厅。
      “嗯……”我不知道该做何回答,早知道是这样,我打死都不会答应央参加这一次的会面。“看不出来呀,您是年少有为呀……”
      “嗯,很多人都这么说我。”好在这个时候菜上来了,略显单调的菜肴暂时能堵住他的嘴。
      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决定边吃边聊。意大利的菜比起湘菜而言不仅口味清淡而且还有一丝甜味,就像是强迫症一样往每道菜都加上一勺蜂蜜。我本来想要一碗米饭,但是看着八个订单上的菜品,我默默地把手缩了回去。
      “这家店的菜很棒,不论什么时候来都不会等太久……”
      “是呀,真不错。”我强颜欢笑,想着八点就到的自己足足在外面等了三个小时,实在有些喘不过气。
      “你不吃海鲜?”他拿起一块生鱼片寿司放在了嘴里,手指和嘴边都有没有擦干净的油脂。
      “嗯……从小就不吃。”
      “小龙虾也不吃?”他可能对长沙人有什么误解,瞪大了眼镜问道。
      “嗯,不是过敏,就是不太喜欢。”我不知道这样的对话还要持续多久。“那个,请问……”
      “嗯,吃饱了。我先跟你简单的汇报一下吧。我这次是受人之托,想要来尝试一下你们店的服务。我当然也是在网上听说的,毕竟我是个作家,我觉得这一次经历对于我而言不会是一次无用功,于是就找到了你们店里。你们老板说网上流传的那些事情是真的对吧?”
      “只是没那么神奇罢了。基本上是真实的。”
      “所以我就向他说明了来意,但你们老板拿到我的名片之后一直就表现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要我今天当面跟你说明情况。”他叫服务员把盘子收走,真是不可思议,他以一人之力,几乎消灭了六盘菜的量。“我的朋友是濛罅的老板,平日里抽不开身,当然我也不是闲的没事干啦,但是我的老板对我有恩,你知道的,我这人一定是有恩必报……”
      好一个话唠,说了半天也没说到重点。我有些无奈,看着时钟几乎走到了两点的位置,我估摸着今天六点之前是回不去了。
      “所以,我的朋友想要给他以前伤害过的朋友留一瓶墨水,不然他天天这样子自责都快急出病来了,到时候公司倒了,我也不好收拾。”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说道。
      “嗯,大概情况我了解了。”终于轮到我说话了,我得在他再次开口之前先把流程走完,我心想。
      “但是我们“默”的手续很复杂,而且必须本人带好相关证件来登记,所以可能必须得抽出一些时间来完善一下准备步骤。”我照着央央哥提前给我准备好的稿子念道,多亏他之前预设了一些问题,这一次面谈我才能显得游刃有余。
      “这我知道。”他几乎躺在了座位上,像是吃饱喝足后睡意就上来了。“这事其实也不急,听说成功的几率不是很高,所以我先来探探水。你有试过……这个……“默”吗?”
      “嗯,确实会有一些苛刻的条件限制,但是还是心诚则灵吧。”我只能结合自身经历回答他。
      他似乎对我的回答还比较满意,点了点头,说之后会再抽时间让那位老板亲自来店里试试。
      “那么,合作愉快!释遥先生!”他把左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我以为他要握手,便赶忙也伸出手来。但他却把手放在耳边上,笑着说:“握手太落伍了,我喜欢击掌!”
      “好的,请您慢走。”
      7
      一上午的对话终于结束,我们在门口分别,他住在河西的酒店里,工作之余还可以去附近的新开发区转一转。
      “遥学长?”
      “啊!”吓我一跳。等我把摇摆的伞面扶稳,转过身去看的时候,却发现脚边蹲着一只不明生物,甚至试图用透明的伞来遮挡自己的身体。
      “哎呀遥学长你赶紧蹲下来呀!”
      “你都把地方占了我蹲在哪里呀……”还没来得及抱怨完,晓湄把伞向后倾斜的动作扬起伞边的水花,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的新鞋上。“你到底在干嘛?”
      “我在躲一个人。”
      “哪里?”我把伞微微抬高,四处张望道。
      “哎呀你别乱看,到时候他找过来就更解释不清了。”
      胡搅蛮缠也没有用,我不想看着我们俩统统变成落汤鸡,于是便把晓湄带到了自己车上。上了车的晓湄还是不安分,她先是拉下了装在车内的梳妆镜,确认自己的容貌不像是刚刚在外面疯过半个小时才进屋的模样,接着又从包里拿出一些我看不懂的化妆品,自顾自地补起妆来。
      “你这是……”
      “帮我盯着那个人!”她突然看见了什么,连忙把卫衣上的帽子戴好,并且把头低了下来,“拜托了,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吗?你答应要帮我的。”
      “可是我没看见呀……”车外的雨越下越大,难得在秋天还能遇见如同夏汛般瓢泼的大雨。透过车的前窗看车外,就如同用胶水层层糊住的纸墙,完全透不过一丝视线。
      “你不能把雨刷打开吗?这样完全看不清呀!”
      “一个停着不动的车开雨刷不是很奇怪吗?”我反驳道。这是,雨好像有灵性般渐渐小了,虽然还是有不间断的雨水极大在车窗上,但少了那种烟雾朦胧般的难以捉摸。“我看见了,是那个吗?”
      “对对,就是那个!”一个没有伞的男人提着一大袋商品从附近这个超级市场里出来,一路狂奔,大概是雨水迷住了眼,另一只空闲的手还得不时地擦拭着眼睛。路边一行人多半有些不解,但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匆忙离开了这场雨。
      “好狼狈呀,你干的不错嘛。”我原本想着这个渣男受到了报复,晓湄一定也在偷笑,暗爽自己计划的完美,但当我看向副驾驶座位上的她,却是蜷缩成了一团,心如死灰般呆呆地望着前面。乌寻的车就停在我的车的斜对面,而也就在他上车的几分钟后,那车便在雨中只剩下了依稀的尾灯。
      “很冷吗?要不要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不用……”
      “你刚刚真厉害,他完全就是落荒而逃呀!这下解气了吧!”
      “他刚刚……是从副驾驶上去的吧……”晓湄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没注意呀。就算是……”我想把晓湄的思路引向另一个思路,但已于事无补。
      “可是……他刚刚是在挑项链呀,所以我才把他的伞拿走……我不是来……”晓湄趴在车中控台上痛苦,感觉原本我心中那个温柔贤淑的成熟学妹已经被这场恋爱打击得灰飞烟灭。雨渐渐小了,这样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只能先把晓湄送回宿舍。
      “诶,打伞呀!”晓湄完全不听我的话,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般提起四肢就往车下走,甚至已经顾不得哭花了的妆容,慢慢踱步到宿舍门口。
      那把透明的塑胶伞,就这样留在了我的后备箱,渐渐落灰。我想既然晓湄是空手回去的,那她一定把心埋在了某一处吧。他没有打伞,而是选择冲回车内,这才是晓湄不甘与伤心的吧,我后知后觉。
      “那是只属于你的伞,是吗?”回程的路上,我试问道。
      “是原本只属于我们的伞。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买的。”
      “这样的暗示……会不会太苛刻了呢?也许他根本没注意。”说实话,我一次次失望的相处中,我开始对这件事感到厌烦,也渐渐觉得这就是一开始注定失败的错误罢了。
      “秋雨绵绵呐!”我感慨道。
      “已经入冬了。”窗户上起了一层雾气,最近的天气变化得很快,晓湄却只是盯着窗外,好像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是透支着耐心固执地在寻找些什么。
      8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六点了,但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浩也竟然为我准备了晚饭。
      “两菜一汤,可以呀,大少爷!”我绝无半点讽刺的意味,连手也顾不得洗就想抓一块牛肉饼吃。
      “你先洗手,看看你的手脏成什么样了!”我这才发现手掌心连同袖子上都是污渍,多半是在车外和晓湄推挤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好了,会尊重你的劳动成果!”
      好不容易坐下,我拿起筷子,不顾三七二十一,耗尽心力地把菜肴往碗里叠。虽然番茄炒蛋我并不喜欢放糖,但也不会到抵制的这一步,但今天……
      “以后不准放糖!”
      “番茄炒蛋不放糖是没有灵魂的!”
      “菜里面放糖多奇怪呀!”我坚持自己的观点。
      “糖醋排骨你不是从小吃到大的吗?”为了捍卫自己一下午的劳动和心思,浩也和我辩论起来明显有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而我也累了一天,不想再和他计较。
      “你今天没吃饭?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若是在平时,浩也一定是吃到一半就把所有菜倒在自己碗里,然后迈着小碎步去坐在电视机前,边吃边看的。而我则尽量赶在那之前吃完,既然不用我洗碗,我自然乐意。
      “吃了,但是没吃什么。”我向他抱怨今天中午的料理太甜,量少而且贵,但他却笑我不懂品鉴。
      “他们这种有钱人,吃的都不是味道,是口碑好不好。就算是一个普通人,多上上网都不至于这样子。”他嘲笑我之余,偷偷把最后一个鸡腿夹到了自己碗里。
      “可是那个人完全就是一副很享受的样子,说不定他是真的喜欢这家店的味道,而且他不吃辣,所以说不定对于其他味道没有我这么敏感吧。”我当然不可能完全听信浩也的一面之词。
      “你这么在意,难不成还有下一次见面?”
      “嗯,他还只是一个作家,是公司老总的朋友,真正的客户抽不出时间和我这种小角色见面。”我自嘲道,“而且那人还挺年轻的,才十八岁!”
      “那个作家吗?”
      “嗯。但我没听说过他就是了……”
      “人家用的真名和你联系,但是发文章肯定是用网名嘛。”浩也很自信地回答说。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但有些许沉闷,好像屋外的人并不确定要找的是不是在这里。
      “小心点,肯定不是熟人。”我看见浩也从厨房里出来,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脱就赶忙去开门。
      门外等着的是一个青年人,大约三十出头的样子,和……那个家伙差不多大吧,我心想。与想象中不同的是,秀气的五官,修长的身材,配上运动服和黑框眼镜并没有那么格格不入,像是一个现代朝气蓬勃的书生。
      “哥,你来啦!快请进!”浩也把早就准备好的拖鞋摆在地上,然后便领着哥哥进到客厅。“这位就是我的室友,小遥。”
      “哥哥好。”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他们兄弟俩看我的眼神都很怪。
      “啊……啊早就告诉你不要在沙发上吃东西了,”他一把拿过我手里还没吃完的原味薯片,一把丢在了垃圾桶里。“哎呀,当你的室友还得照顾你,你什么时候也让我省点心吧。”
      “哈?你发什么……”我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薯片,一看向这张离我只有五厘米远的大脸,不禁感到怒火中烧。但刚想发火,我就被捂住了嘴巴。
      “拜托了!帮哥们这一回!”他的眼神三番五次地飘向后方,只见他哥哥像个没事人一样关系转动着身体,应该已经迫不及待地到我们合租的公寓一探究竟。
      “我跟我哥说,我在家里是老大,而且都是我在照顾你,家里的家务活都是我在做……”他多半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眯起眼睛等着我的答复。
      “你他……”刚要骂出口,谁知哥哥却先开口了:“你们在干嘛?”
      “啊,我帮我室友擦擦嘴,他又不喜欢洗脸,这一天天地总不能一直邋遢地过日子,对吧?”
      我明显感觉到了他哥露出欣慰但又同情的眼神,我几乎是用沙哑的嗓音斥责浩也:“你为了博得哥哥的认可也不能来诋毁我呀!你看你哥现在什么眼神!”
      “抱歉抱歉,搞好了我哥你的好处也少不了!”他双手合十,终于逮到了一个哥哥上厕所的机会,我们两人这才达成了共识。
      “哥,你渴吗?我给你倒杯水呗。”
      “啊,没事。你不用太招待我,我看一看我亲爱的弟弟,一会就走。”他已经完全不想接受我的好意,那眼神简直再说:“你有时间来应付我,还不如平常少麻烦些我弟弟。”
      “你砸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我我我……你别这样嘛,他和你又不熟,你完全不用在意他的想法对吧,我们问心无愧就好啦!”他把我拉进房间,悄悄地附在我耳边说。
      “浩也?”他哥立马发现弟弟不见了,在客厅四处寻找。
      “哎呀,哥,你是客人,您就好好地呆在这里,我和我舍友说个事情,马上就回来。”
      他进房间时反而被我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渐渐缓了过来,脸颊有些红润。“你这样子一直在他面前坚持奇怪的行为,他就越来越跳不出他自以为的那个剧情了!”
      “我求求你,你就呆在这里,我不让他打扰你,眼不见心不烦,好吧!”还没等我同意,他便又走出了房门。
      我还想和他辩解,却听到门外两人的对话。
      “我那个室友……”又在诋毁我来获得认可,我有些失望,但双腿却像是被灌了铅,明明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却不论我怎么使劲都扭动不开。我想起之前和浩也的对话,他也不过是在争宠罢了,父母的理解得不到,哥哥是他最后的温暖了。人,总是拼命爱着消失的一切,我想起那句歌词。也许,等哪天浩也失去了哥哥的爱,那是最后悔的,也许也轮得到我。
      这种私心谁都有过,我也不在怪罪。被子蒙住身子,在温暖的呼吸中把身子蜷缩成一团。冬夜已致,我尽全力想要驱逐出去寒凉,却好像往往适得其反。
      9
      被窝里的气温越来越高,好像陷进了一个蒸笼里。隐约间,我好像听见了屋外传来关门的声音,过了不久,卧室的门也被打开了。浩也走了进来,脚步很轻,透过被套的光影可以看见他在床尾停留了一会,之后便把灯给关上了。
      “他多半以为我睡着了吧。”见许久没有动静,我这才把蒙住头的被子一把掀起,大口呼吸着清凉的空气。
      一片漆黑,我反复睁眼与闭眼,察觉不到任何差别。远处传来十字路口微弱的嘈杂声与空调吐出热气的声音,我感觉到有些压抑,还有些口渴,但始终不肯出去。
      “那天也是这样,”我先平复了心跳,却又立马想起那个夜晚。言志骗我当作证人,试图迷晕我的那个夜晚。醒来后的我立马接通了电话,但是很遗憾的是,那时的浩也已经喝醉了,一个人说着胡话,而我也没弄清楚当时的状况,正一阵心慌。
      这时志回来了,但我以为是小偷,才害怕地蒙上被子,那种闷热永远如出一辙,汗水随着额头滑落到上唇,我一动都不敢动。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在浴室发生了一些响动,但很微小,我察觉到应该是有人轻声把客房的门关上了的缘故。
      流动的水声?我有些疑惑,觉得可能是志回来了,便想探出头来。
      “妈,我帮你报仇了!那不要脸家伙下了地狱。”水声忽然停了下来,随之回响在整个房间的就是这句话。
      喘息更加急促了,我越来越不安,如果这个时候志进到房间确认我的情况,发现我又不自然的地方,我会不会被灭口?
      “到那时只能反抗,如果真到了这个地步。”一种原罪般的血腥随着求生的欲望蔓延到全身。但过了很久都再没有了动静,如同圣诞夜前的宁静与安详,我在昏睡是似乎还梦见了八音盒的音符,绕耳不绝。
      我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些。我打开灯,顺便把空调调低几度,准备去找浩也谈谈。
      “你……你怎么了?”我和浩也的房间对着门,到客厅都有一小段距离。我在他的门前犹豫了一会,还是进去了。一进门,发现他正双手抱头,似乎在冥想,又像是睡着了,活生生像个雕塑。
      “遥,你没睡呀?”
      “你们外面的声音也太吵了。”我在他旁边坐下,发现他的脸颊通红,眼眶还有些肿胀。“你哭什么呀?我又没有怪你。”
      “你别自作多情了,谁会在乎你的感受呀!”他又把双手一挥,把差点流下来的鼻涕擦掉,嘴硬道,“我没事,你去休息吧。”
      “是不是你哥跟你说了什么?”
      “我……”看样子试一下被我说中,被打了个措不及防,浩也紧张地用手掌反复拂平床单上的褶皱。
      “被你哥发现了?”我怕他一下子情绪崩溃,只能小心翼翼地诱导他说实话。
      “没,是我自己告诉他的。”
      “你说什么了?”屋外的风似乎也想偷听,一股脑地窜进来,浩也屋里本来就冷,寒风一吹,他的又只能狼狈地擦掉眼泪和涕水。
      “我就跟他说,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我,我只是一只添乱的那个。”他好像受尽了委屈一般,吞吞吐吐地说道。
      “你这也太严重了吧!我们哪有这么夸张?说到底,我们像平时那样给你哥看,他肯定也不会说什么的。”我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带了些指责的意味,便放缓语调说到,“你哥肯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对你不满,对吧?”
      “嗯,我之前还挺害怕,但是他也说没什么,而且一眼就看出来了,说我这只手绝对是打多了游戏而绝非洗多了碗。”他笑笑说,“他说你这手才像是劳动过的样子。”
      “哦,我还以为你们因为我吵架了,虚惊一场。”我不知该窃喜还是心疼,想着如果哪天浩也也遇上一个只会用微波炉热菜的老板,应该也会是我现在的样子吧。“哥哥就是这样,他会给你提要求,提希望,但是也是最不在乎你变得有多优秀的人。更何况是唯一的弟弟。”
      “你和你哥也是这样吗?”浩也从橱柜里拿出一包原味薯片,递给我并问道。
      “嗯……他是给过我很多鼓励了,但是越到后来,我也慢慢清楚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我们能经常做的事,也就只有偶尔踢踢球,逛逛街了。”我回忆道。真的,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六年多,好像一直都是晖在悉心体谅我的脾气,迁就我的自卑。
      “你和你哥吵架吗?”多半是心情恢复得差不多了,浩也继续像没事人一样和我聊起天来,觉得同坐一张床一些奇怪,他便起身做到书桌的座位上。
      “我和我哥很少吵架,本来他在学校里面就凶神恶煞的,没有什么朋友,但是在家里还是比较和善的,就是也不喜欢说话。”我盘着腿坐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日光灯,开始回忆道,“我们见面的机会其实很少,但我感觉他几乎是挤出时间来陪我的,所以不太有吵架。如果他真的生气了,最多会不理我吧。”
      “好羡慕……我哥以前天天欺负我。因为我以前很胖,所以他经常捉弄完我之后就跑,我也追不上。”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搬出来了,基本上没怎么回去过。毕竟在我爸妈眼里,我还是那个会把所有事情搞砸的小孩子呢。只有我哥不会说我不行,所以,我不能让他失望!”
      “一定会的。”看见浩也暗暗使劲的样子,我开始慢慢放心,如果两个人袒露了心声,那之后的努力就大约不会徒劳而返。
      “你也是,就算因为你哥而受到了排挤,你也不必要这么恨着你哥嘛。从你刚刚说的话来看,其实你们感情挺好的,过去了这么久,也该放下了。”好像是在那次离家出走,与浩也一同喝醉的时候,我有跟他说起过晖的不是,但我全然忘记了。
      “那天是我一个劲地在喝酒,所以先醉了吧……”我心想。
      薯片已经见底了,十一点半的祥和,只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即便是冬夜,我手心里篡着的是暖意,比灌一瓶烈酒来的痛快直接。我这才意识到今年的秋走得好快,好像就是几场纷纷扬扬的大雨,就给冲走不见了。
      晚安,我放下心中最后的不愉快,感觉到呼吸都渐渐平稳。不要再去想他了,随便怎么样都好。睡个好觉,我有些庆幸这是个简单的愿望。
      10
      在墨底打工了快一年,我开始慢慢相信央之前的断言。最近他在店里的时间多了,工作的中心也从接手”默”的准备工作到了后勤,具体就是央的起居环境打扫和用膳安排。嗯,和保姆的区别也就只剩下一个名分了。
      “慢走。”央从来没有表现出待客的态度,每一位客人都熟练地像是老熟人,即放得开,又懂得分寸。“这叫营销!”他总是这么回复我。
      “最近的客人好多呀。”我翻了翻账单,正好央递来一杯白开水。
      “嗯,但每天的量还是一个不变,只不过以前只有你和……那个家伙是死忠粉罢了,一周下来不是你就是……算了!”
      “没关系,你不必特地回避他。”我摆摆手笑着说,“这白开水怎么一股甜味?好难喝?”
      “加了些蜂蜜呀?不喜欢?”他唱了一口,又说,“嗯,是有些甜,下次我少放一些。”
      总是这样,面对问题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这一天天的,鼻子都快没用了。我现在满脑子的是药水味。”每一次墨水接收完都要拿给央央哥验货,以保证产品的质量。
      “帮你泡杯冰咖?”
      他没说话,而是瞪了我一眼。
      “你不是喜欢喝吗?”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一天到晚这么矫情。”
      “大冬天的你想冻死我?”说着,他拿起放在椅背上的棉袄,大迈步回到了客房,还不忘把门摔上。
      我没时间管他,下周三就是我预约的时间了,最近的进展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至少我知道了晖是如何连夜赶路来到这里,认识照相馆的爷爷,认识央和希。
      他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呢?明信片上能留下的是文字,却无法直接告诉我别人的想法,遗憾的是,我竟难以捉摸,晖在准备跳下桥自杀时,何种悲伤或是绝望。
      “叮咚。'我拿出手机,发现是晓归发来的消息。“明天?”
      “怎么了?”央好像吓了一跳,赶忙跑到前台,抓住我的手腕想看手机的屏幕,“足球友谊赛,明天……中午先吃个饭?真当我们闲的没事干了。我跟你说,我们这钱不赚了!欺人太甚!”
      央央哥被气成这样多半是因为那位曾经的同事吧。
      我赶紧解释说:“这个只是他朋友,人家只是为了抽时间来说明一下情况。”
      “哪有这么忙呀?全球就他一个人的时间金贵吗?”
      “哎呀就一场足球赛,我去踢,我以前经常和我哥踢足球的。”央的样子好像要把那人吃了似的,我只能继续劝说。
      “小遥,你别以为这么简单。他们这些有钱人玩的都不是足球,是心情呀!”
      “道理我懂,你放心吧,反正……”我拍了拍央的肩想让他坐下。此时的他已经站在椅子的踏板上,双手撑在前台的桌上,像是一跃而起的凶兽。此时,门口进来一行学生,这才让他安分下来。我赶紧走出柜台迎接,央也不好意思地从椅子上下来。
      “反正要是我被欺负了,你会帮我的嘛!”躲在老板的背后,也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
      “你可以去,”招呼了这一波客人,我们打算应付晚饭,“但是你明天的工资没了。”他冷冷地把一口咖喱饭塞进嘴巴里,好像很用力地在咀嚼,表现出自己的不满。
      “我是为了工作诶!”
      “我又没有让你去,是你自己要去的!”他也只顾把头一瞥,便不再说话。
      一面是为难的老板,一面是难缠的客户,不知怎的,我还挺期待再次遇见归的,那孩子,透露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和央的老气不一样,规身上显示出来的,更多的是稳重与大气,而偶尔像泡泡一样的洒脱与自由,则更像是他放下防备后的本色吧。
      “作家?没听说过……”
      “我后来又问他的笔名哦,你最近还进了他的书。我最近特意观察了下,卖得很不错!”
      央低着头考虑着什么,脸上的笑容快要藏不住了。
      “你不要打什么坏注意哦!”我把碗筷都收拾了,准备去洗碗。
      “你说……要是有当红作家的签售,是不是会增加销量呀!”他果然没安好心。
      我一边往碗里挤着洗洁精,一边问道:“你现在怎么这么物质了?你以前对钱可是不闻不问的。”
      “这不资金快用完了嘛……谁知道你这么不争气。”
      “那我们还可以干多久?”我就知道之前都是赔本生意,但央央哥还在旅游,一天天的几乎见不到面,所以也没来得及问。
      “这不是你要关心的,你只要把分内的事情做好就行了!”这个时候,央终于想起来像个老板一样地命令我。
      “我……我不是诅咒,就是……如果这个店没了,我还没有完成……”我无意冒犯,但还是有些结巴。
      “放心吧,”央用很轻蔑的语气回答我,“就算是我们都没了,这个店也还会在的!”
      11
      对方选择的是河西的一个新开的体育场,在装修上花了不少成本,所以比一般的足球场都要设备健全。我驾车先到了场内探风,冬天若是遇见了晴天,那空气都可以像流心蛋一般丝滑软糯,阳光透露着全麦面包刚刚出炉的芳香。
      “这么早?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我在场外停留了一会,便遇见了随后赶来的归。他还是戴着那个黑色的太阳眼镜,头戴渔夫帽,更有了些年轻人的样子。
      “你一个人?”我看他两手空空,问道。
      他指了指后面,说其他人还在换衣服,真不知道这样赶时间参加一场足球赛又能值回多少钱。
      “我们的对手呢?”跟着归一行人从楼梯口下到场地,我一直盯着走在最前面的男人。高大健硕的身材,浅蓝色的球服还可以微微透出肌肉,真是想不到这会是一位公司负责人能够拥有的身材。三十一岁不仅功成名就衣食无忧,这样的人也会有对于墨底的需要吗?一路上,我一直打量着。
      “对手?”先回答我的不是归,而是那位叫宇轩的老板。“你没有告诉他今天活动的流程吗?”
      他的声音很低沉,不知道是不是带有批评,一个女生赶紧跑到归的耳边,两人交流了几句,所有人不得不停下来等待。
      “她说发给你们老板了?”
      “啊……没听说过。”既然涉及到央,我自然只能退让,慌忙解释说可能是自己不仔细。
      “下次注意!”这多半是他平时对待员工的态度,严肃,不苟言笑。我没有在意他说的下次注意,毕竟未来一直是个未知数。
      “你和这几位一组。”在做准备活动的时候,归偷偷跑到我身边,说道,“你和这几位一组。”说着,就把之前通行的几位同事叫了过来,一一介绍给我认识。
      “这不都是自己人嘛?”
      “对呀,这就是我们自己组织的活动。”
      “不是商业谈判?就是……”我这才明白自己会错了意,看着一旁几个大哥正在捂嘴笑,我只能硬生生地问道,“那你呢?不和我一起吗?”
      “嗯?”他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我当然是和轩总一起啦!”
      比赛开始。先是对方的选手带球进攻,但很明显大家都不是专业的,很快一个球就在两边的球员之间迂回,但始终不见打进谁家球门。时近正午,太阳越来越大,我感到有些体力不支。因为太久没有踢球,难担重任,我只能在边场来回跑动,有的时候接到了球,但很快便会被后方球员的偷袭给抢去。
      “我不行了!”我示意让替补球员上场,自己到一旁的长椅上稍作歇息。
      一瓶矿泉水一饮而尽,我把衣服掀起来,擦掉脸上大部分的汗水。身边的人劝我喝能量饮料,但被我回绝了,这样的维他命饮品总有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体力不行呀小伙子,你看我三十一岁了,还没觉得多累呢。”轩总多半是找准了机会,让他们那队的替补替他上场,他则顺理成章地坐在了我的身边。
      “您不上场,大家的斗志都消减了不少呢。”我避而不答,但就这短短的十几分钟,大家明显都打不起精神,像是坐在教室里听数学课般昏昏欲睡了。
      “哈哈,随他们去吧,反正能让大家稍微摆脱上班的压力就好了。”他的上衣已经被汗浸得透湿,几乎整个衣服都变成了深蓝色。我这才发现他的皮肤晒得很黑,身高大约有一米八,浑身上下都显露着成熟男人的气息。
      “你很久没踢球了吧?”他似乎还想和我继续聊一聊,于是问道。
      “嗯。自从跟腱因为跳远受伤后就没再踢了,而且体力也渐渐跟不上了。”我好像把自己形容成了一个老年人,于是赶紧改口道:“在店里的工作常常是要做一天,所以也没有什么时间去运动。”
      “这样啊,那要不要来我的公司呢?”
      “啊?”我嘴里的水还没咽下就差点被喷了出来,“您……是认真的吗?”
      “嗯,你的我们公司待遇优,工资也高,而且……”他开始大肆宣传起自己的公司,我不想告诉他我留在墨底有我自己的原因,这样一来这个话题永远都结束不了。
      好在比赛结束了,大家稍微整顿了一下,准备各自回家。难得的周六,难得的不用加班的公司,至少从大家的脸上可以看出来,轩总会是个很好的老板。
      “你的老板很热情呀,我之前还以为会很闷的。”回去的时候,我附在归的耳边轻声说道。轩总怕我疲劳驾驶,已经安排好了人把我的车开回去。
      他听后猛缩了下头,笑容也是看热闹一般,回答说:“他不是我老板。”说着,拍了拍坐在前排的轩总,笑着说:“轩爷,我早就说过你对我的态度要更亲近一点,你看人家都以为你是我的上司!”
      “难道不是我自带的气场吗?'他扭过身子,开怀大笑,解释道:“晓归是我的朋友了,虽然我也帮了他不少忙,但我们公司并没有照顾作家的优惠。”
      “得了吧你!”两个完全不同时代的人却也相处得如同兄弟,我一时插不上话,只能呆呆地看向窗外。央这个时候在干什么?这么好的天气,如果我在店里的话,他肯定就出去闲逛或者……也不一定,现在店里的经营困难,他也该收收心来认真打理店铺了吧。
      越想越烦!我都没有注意到车辆已经驶进了一个小巷子里,只感觉到午后暖暖的阳光带着一股麦子成熟后的芳香。
      “对了,轩总。趁这个时候,把要交代的事情先交代了吧。”归突然想起正事,连忙提醒道。
      “不慌,先吃了饭再说。”正好,车停了下来,轩总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下车。他一早换好了皮鞋和西装,车内可以依稀听见他微微跺着脚的声音。
      “诶?这是?”一下车,我发现我们停在了书店的门口,而我的车其实也一直跟在我们后面。“我来就好。”我想要自己把车停到合适的地方,但轩总的意思却是催促我赶紧进去。我一时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乖乖陪同。
      来开门,央正在前台忙活。说是忙活,只不过是把几盒超市打包的菜品一一排列好等待微波炉的加热。央一看到我,眼神就显出凶光,仿佛恨不得把我塞进微波炉里烤了吃。
      “哎呀,真是麻烦老板了。”轩总一边伸出手一边轻微地弯下腰来,“只不过这些菜品实在不是待客的样子吧。”
      “好小的地方,你们平时怎么吃饭的?”归还不忘吐槽一句。
      微波炉的铃声响起,央只能一脸不情愿地将里面那碗红烧肉端出来,紧接着又放进一盆便利店里买的意大利面。“真是不好意思,小本经营,招待不周。”说完又朝我使了个颜色。
      “啊啊,轩总,还有晓规先生,赶紧坐下吧。”我安排两人在前台坐下,桌面比起之前已经干净很多,看样子央应该已经整理过了。“这是我们老板亲自泡的红茶,两位慢用。”不知不觉,我又从朋友变成了服务的角色。
      央好像还在生闷气。我走到他身边问道:“你早就知道轩总要来,所以才准备这么多菜的?”
      “嗯,他好像早就知道了,发信息告诉我说的。”央继续盯着微波炉,一脸颓丧。
      “不像你的行事作风呀,不过我们是不是也得有些底线……”
      “人家付了钱。”央想也没想就把我的话打断,继续把菜端到前台。“他就是为了来羞辱我。”
      “你不必这样吗,轩总其实……”
      我刚想辩解,央就立马翻了个白眼,冷冰冰地命令我说:“以后不许叫我哥,叫我央总!”
      “你发什么神经?”
      “我是你老板!谁让你一天到晚轩总轩总的!”说着他把最后一碟菜端了过去,放下盘子的时候,力道明显比平时重很多。
      红烧肉,辣椒炒肉,西红柿炒蛋,香菜牛肉,再配上便利店里的冷藏意大利面,央凭借精准的微波技术成功又赚到了五百块。干脆以后我们就去骗这种傻子的钱算了,我这么埋怨着,还是乖乖在电饭煲里盛了一碗饭,一同坐下。
      “为什么你们有饭?”
      “啊,我觉得您一定吃不惯大米,只吃意大利面呢?”央只管把饭菜塞进嘴里,时而敷衍几句。
      “央,你不会还在生气吧?当年的事……”
      “你闭嘴!”央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轩总的鼻子骂道:“你就是故意来羞辱我的!你个不安好心的东西,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变!”
      “不是……我当年应该已经和你解释的很清楚了,而且,你确定要在两个下属面前闹成这样吗?”轩总包容着央的情绪,尽量平声静气地安慰着央央哥。
      我和归对视一样,表情雷同,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可不是你的下属!”归抢先说道。
      “我也不是,我只是打工的。”说完,央咬着牙,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瞪着我。
      “我知道你很生气,”轩总示意我们不要捣乱,继续说,“但是当年我真的不知道你喜欢……”
      “闭嘴!都说了你闭嘴!”央几乎是扯着嗓音在喊。
      “大男人为了一段感情至于吗?”
      “真是没想到,但还是有些丢人。”我和归坐在两侧轮番发表意见,顺便把桌上的饭菜尝了个遍。
      不过央是真的被惹恼了,他本来就对轩总极力抗拒,如今的反应看样子更是戳到了痛点。
      “我们先走吧。”见势不妙,我拉上归回到里屋,想让他们俩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诶,你别把门关上啊,留个缝!”被我依依不舍地推进房间,归还看热闹不嫌事大,趴在我
      身上说。
      “我当然知道了,你小声一点,听不清了。”偷听央央哥把柄的机会,如此难得,不可错过。我们挤在门缝边,但前台和门口隔了两排书架的距离,声音变得有些难以辨认。
      应该是简单的寒暄过后,便是一片寂静。
      “都五分钟了,他们今天不会就这样一直耗下去吧?”
      “嗯……说不准,我这下知道老轩怎么会宁愿退掉一天的工作也要来这里看一看了,原来是有冤家呀!”
      “话说回来你那盘辣椒炒肉都吃了?”
      “嗯,我是四川人,很能吃辣的!”我们俩决定坐下来,干耗着还不如自己找些乐子。
      “我还以为你根本吃不了辣呢,”感觉到我们之间渐渐熟悉,我也更像对待朋友而非客户一样和他交流:“干嘛一直吃意大利餐厅呀,搞得我以为你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那种大学生呢。”
      “我根本就没有读大学,早就一个人出来打拼了。我只是觉得意大利餐厅会显得高级一些,更适合洽谈吧。”
      “少来,也有很多老板喜欢下馆子的好不好,有些烟火气,人与人之间就没那么多隔阂了。”我想起浩也当时跟我说的话,原样地告诉了归。
      “嗯,也不无道理。”他磕起瓜子,点头回复说。这时,屋外终于传来动静,我们赶紧起身去听,却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构不成一段完整的对话。
      “央总是不是哭了?好像还挺惨的。”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央这么生气,更没有听说过他还有一段情史。”我快要急得跺脚,几乎想要冲出去质问他。
      简单的整合和推理后,我们基本上得出结论:轩总和央央哥当年平起平坐的时候,央曾经喜欢过一个女生,但那个女生却喜欢上了轩总,于是到了最后,轩总虽然一开始并不喜欢那个女孩,最后却和他在一起了。但是好像最近两人已经分手,再无交集。
      “怎么办。”归皱着眉头,问道,“感情的事情我觉得他们俩都不是很擅长,这件事情会不了了之的!”
      “我有什么办法?你去劝会丢朋友,我去劝会丢工作,我们就别瞎掺合了。”我摆摆手,心里却还是在想该如何解决这个麻烦。
      屋外的阳光虽然不比正午是明媚灿烂,但却点燃了一屋的冰凉。万里无云的蓝天,从敞开的后门里可以隐约看到几只零星的风筝,随风摇摆,和云朵击掌。
      “那是不是你老板的车?”我朝后门外指去,问归说道。
      “嗯……啊?怎么走了?”归连忙扶地站起,从后门一路小跑到后院,看着渐行渐远的轿车,归的内心肯定是五味杂全。“就这么抛下我走了?”
      “你送他回去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央已经站在了门口,把我和归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我看央把身体的一侧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站着,微抿的小嘴仿佛是不想求饶,我关心道:“你们之间的误会……”
      “算了。”央还在逞强道,“反正都分手了,本来也不是他的错。”
      我和归都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次没到要用明信片的地步。
      “他之后还会来,麻烦的家伙。”不知道是说给我听的嘱咐还是央的自言自语,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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