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梨春雪》二伏交

10、第 10 章

　　白梨中午到家，和江苑说了一声之后，他让自己下午去看他的比赛，是男子四百米决赛。

　　下午来到观众席，比赛还未开始，白梨辨别了一下方向，在观众席比较偏僻的一处位置坐下。江苑让她来这儿，等他比赛后他会来找她。

　　男子四百米是下午进行的第一项赛事，此时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一半的人，跑道周围也有一些人在走动，选手还未入场，却可见几名穿着运动服的人已经在提前进行热身。

　　今日天气晴朗，略有些刺目的阳光撒在操场上。观众席地势较高，白梨从高处向下看去，米粒大小般的人时不时穿过赤红的跑道，脚下踩着黑色的影子。

　　影子时而缩成一团，时而又被光线拉长。忙忙碌碌的人走来走去，或结伴而行，或抱着满手的东西疾步而过，有形单影只的人静静坐在一张椅子上不知所思，就如同此刻的自己一样。

　　她坐在人头攒动的观众席上看着熙来攘往的操场，或许也有人在操场上看着自己这边。

　　骤然之间，她突然觉得心里一空，像是一瞬间自己的存在在此刻被抹杀，同化在了周围的环境里，眼前的色彩在一点点消失。

　　“砰！”一声枪响惊雷般响彻寰宇，白梨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发了很久的呆。

　　她赶忙往跑道上看去，但距离太远，光线太亮，认不清人，又眯起眼来看，仍是看不清。

　　江苑邀请自己来看他的比赛，结果自己连人都没看到，她心中升起几分愧疚。

　　四百米决赛结束得很快，操场上欢呼声一片，没过多久，广播开始播报名次，因为这次有江苑，所以白梨打算仔细听一下，也不算全程错过了。

　　“高一男子四百米决赛，冠军，高一（1）班，江苑！”

　　冠军！江苑是冠军！好厉害！

　　上次那枚金牌是男子两百米的，没想到这次也拿了金牌。

　　白梨每次跑步都感觉痛苦至极，只有跑完后心里才有几分畅快，但如果不是为了校运会，她是怎么也不愿意去跑步的，因此对于这种体育好的人，她看他们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人，都说跑得快了感觉人都要飞起来，她怕是体会不到了。

　　江苑太厉害了！

　　很快，下一场比赛开始做准备，操场中央四百米比赛的颁奖仪式也开始了。

　　江苑穿着昨天她见到的那身运动服，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

　　他躬身以便领导授予金牌，再伸手接过奖状，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只是挂着他日常招牌式的笑。

　　白梨仍沉浸在“冠军”的震撼中久久没有回神，虽然上次就亲手摸过江苑的金牌，但在现场感受这种氛围和事后摸完全是两种感觉。

　　她看到江苑走出操场后往她这边的观众席走来。在看到他的身影后，她站起身，往他那儿走去。

　　江苑拉着她的手腕，带到一侧不会有人通行的地方。

　　白梨兴奋地道：“江苑，恭喜你！”

　　眼前的人满脸喜色，仿佛获得冠军的人是她。江苑一笑，说道：“厉害不厉害？”

　　白梨捣蒜般点头，“嗯嗯，很厉害！”

　　忽然，白梨想起自己并没有看到他比赛的过程。

　　当时她发呆，等大家都开始跑之后才慌忙找人，比赛快结束的时候只看到一个人冲过终点，中途怎样她并没有看到。

　　她有些歉疚地道：“但中途我没看到，坐得太远了，我没找到人。”

　　江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那你可得补偿我，我可是拼了命才拿的第一。”

　　其实并没有，他只是正常在跑，但眼前的女孩儿好骗得很，自己这么说她肯定更愧疚。

　　白梨确实更愧疚了，她思考了一下要怎么样才算是补偿。

　　既然都说是补偿了，肯定是得让对方开心的，而且要让对方有获得感。获得感简单，送东西就好了，关键是怎么样才能让他开心。

　　江苑喜欢航空模型，但现在她拿不出这个东西，他还喜欢什么吗？

　　温知玄不喜欢吃辣的，口味比较清淡，而且注重营养搭配，不吃全荤宴，一定要有素菜；喜欢白色和蓝色，喜欢弹钢琴，不喜欢去人特别多的地方，虽然性格温和同谁都处得来，但比较偏静；喜欢看书，偶尔也会玩游戏，甚至有段时间很沉迷，她经常听到人谈起......

　　所以，江苑喜欢什么？

　　不不不，别这么容易放弃，再仔细想想，自己也听过一些，一定能想起来的。

　　见她一脸的冥思苦想，江苑站起身揉了把她的头，把她头发都揉乱了。

　　“跟我去个地方，我就原谅你。”

　　白梨梳理着自己被揉乱的头发，听他这么说，赶忙答应：“嗯嗯。”

　　离了观众席，白梨问：“你要去朋友那儿换衣服吗？”

　　江苑拿出手机，听她这么问，回道：“不用。”

　　他拨通一则电话：“蒋叔，现在来学校接我。”

　　电话挂断，两人往校门口走去，江苑问：“你之后没别的事吧？”

　　下午除了看比赛她没有任何安排，但吃过饭后她打算学习，于是她道：“晚饭后要回教室学习。”

　　“那就是没事了。”

　　“......”

　　在校门口等了十来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们面前。

　　车身线条流畅，反射着光泽，车漆黑亮，如同流动的金属，在阳光的照耀下透着淡淡紫色。

　　江苑给她拉开车门，示意她坐进去。待白梨坐进去后，他关门，从另一侧上了车。

　　白梨和江苑坐在后排。白梨打量着车内，车座很软，皮革包裹，车内灰色主调，方向盘旁有一块十三英寸左右的显示屏。

　　她听到江苑说：“先去最近的商场，再去‘Alice’。”

　　“好的。”

　　“去商场做什么？”白梨看着他。

　　江苑扯了扯自己的运动上衣，道：“总得换身衣服。”

　　车子停在商场门口，江苑下了车。见白梨在车里坐着不动，他敲了敲车窗，弯腰看她，笑着道：“下车了，小姐。”

　　白梨听着这调侃，脸上一红，赶忙下车，待江苑关好门，车子开走。

　　她以为江苑换完衣服很快就会回来，没想到自己也要跟着来。

　　商场并不是市里最大的商场，但却是附近最繁华的一家。

　　两人走进一家装修华丽的店里，白梨在学习上很努力，但在生活上却有着大片空白，因此她并不认识这个服装的品牌。

　　他们刚走进去，就有人迎了上来，显然对江苑并不陌生。

　　江苑带着她来到一处休息区坐下。这里摆放了一张皮质小沙发、一个圆形小桌，周围是一些艺术装饰和一个人形高的盆栽。

　　白梨被江苑按着坐在沙发上，有店员送上处理好的果盘和温茶。

　　江苑道：“你先坐会儿。”

　　白梨乖乖点头。

　　江苑离开后，身旁的店员小姐不知道为什么还没走，白梨感到很拘谨。

　　“小妹妹别紧张，吃吃水果或者喝点茶吧。”许是见她满脸稚嫩和浑身拘谨，店员小姐笑着道。

　　“嗯......”答应了一声，白梨捧着温茶细口细口地喝着。

　　好在江苑很快就回来了，见她端端正正、挺着腰杆坐在小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一身黑白校服的乖巧模样与周围的奢华格格不入，却偏偏生得精致可爱，这般安静的样子，像极了摆在沙发上的人偶。

　　江苑没忍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您的妹妹真是可爱。”跟在他身后的店员小姐笑着道。

　　“她不是我妹妹。”

　　店员一愣，往常这位少爷也会带一些女生来店里，虽然每次都为那些女生花很多钱，满足她们的任何需求，但却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细心周到地照顾一个女生，再加上那女孩儿看着年龄不大，她就以为是他的妹妹，没想到猜错了。

　　她心中懊悔，希望不会惹这位爷不高兴，像这种随随便便就一掷千金的有钱人，一句话就能让自己失业。

　　店员怔愣间，江苑向白梨走来。白梨也看到了江苑，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她放下茶杯起身向他走去。

　　“要不要看看衣服？”江苑问。

　　白梨摇了摇头。

　　江苑看着自己黑色外套上的一抹雪白，葱白的手指紧抓着他的衣袖，原本粉嫩的指甲上晕开一圈乳白。

　　他伸出另一只手牵住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就这么往外走，心情愉悦地道：“那就走吧。”

　　两位店员同时鞠躬，轻声道：“您慢走。”

　　直到走出商城，白梨才松了一口气。

　　她不太适应先前的那种氛围，装修奢华的店里比自己大很多的小姐姐对自己毕恭毕敬，甚至随身侍候。

　　服务确实很周到，让人无可挑剔，但那种氛围让她感到很陌生很紧张，这样的环境和她所生活的环境完全是两个世界。

　　待身心都放松了以后，两人站在马路边，白梨这才注意到自己和江苑手牵着手，她想挣开，却没能挣开。

　　江苑察觉到白梨想挣开的时候就抓紧了她的手，不让她挣开。他道：“刚刚是谁抓着我衣袖的？”

　　“我只是抓了衣袖，没有牵手。”白梨仰头看他，气得脸颊微鼓。

　　江苑也看着她，耍起了无赖，“我牵你，你也没拒绝啊。”

　　白梨无可辩驳，虽然当时很紧张很胆怯，但自己确实没拒绝，她只好低声道：“这样不好。”

　　“为什么不好？”

　　这个问题问得白梨一愣，作为一个在男女之事上一窍不通的十四岁，马上十五岁的高中生，她一不看电视剧电影；二不看言情小说；三圈子干净，身边的人从没展现过亲密的行为，要让她说出为什么不好，她细思起来发现自己并不能说上来。

　　但她也不傻，至少知道这是男女朋友之间才能做的事，于是她道：“男女朋友才可以这样。”

　　却听江苑问：“这样是哪样？”

　　又见他举起他们紧握的手放到两人的眼前，满脸笑容地看着她问道：“这样吗？”

　　白梨感觉自己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了，脸突然就烫得厉害。

　　江苑看她一脸大脑过载的呆傻模样，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路过的人甚至被吓了一跳往他们这儿看了一眼。

　　正笑着，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他们面前，江苑停了笑，率先松手上车。白梨愣了一会儿也赶忙上车。

　　这时她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调戏了，她真的很生气！

　　白梨很生气，那江苑呢？

　　江苑跷着二郎腿，手撑脸颊，侧首看着一脸气鼓鼓，连余光也不愿意分给自己的白梨，心里想的是：生气了也很可爱。

　　一路欣赏，直到下了车，对方都没看自己一眼。

　　江苑有些无奈，弯下身想要捏一下她的脸，却被她躲开了去。心中一叹，他道：“是我不对，不生气了可以吗？”

　　脾气也闹一路了，白梨也不是爱耍性子的人，她低低嗯了一声，轻声道：“不要这样了。”

　　江苑听着她长辈教育似的话，心想：太好哄了。

　　捏了下她软糯的脸，她总算没躲开，他笑着道：“听小白梨的。”

　　Alice是一家甜品店，店内装饰甜美，透着些许奢华，整体风格偏英伦风。

　　两人来到靠窗的一处位置坐下。白漆的椅子垫了青色格纹软垫，靠背是镂空的繁复花纹，如同藤蔓缠绕的浅棕色粗绳装饰着椅身，还点缀了些许绿叶和红果。

　　桌上铺了和软垫一样花纹的桌布，中间放着水瓶高的一个玻璃罩，里面是做工精致的爱丽丝仙境立体微缩。

　　江苑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点了几样，然后递给白梨。

　　菜单外侧是绒面的，刻了花纹，中间是爱丽丝仙境的椭圆形故事图片，外面裹了一层软胶，触感很舒服，而菜单里的价格也很美丽。

　　一个图片上看着不大的蛋糕就要上百，虽然看起来确实很好看很好吃，但这个价格还是有些让人无福消受。

　　虽然她也不愁吃穿，但也仅限于此，如果像这样奢侈度日，她感觉再多积蓄也不够花的。

　　白梨惊到了，犹豫一下，侧身过去悄悄对江苑道：“江苑，这里的东西太贵了，我们要不去其他地方吧？”

　　江苑闻言，挑了一下眉，没说什么，只是抽出她手中的菜单，又点了很多，然后把菜单还给店员。

　　白梨：“......”

　　江苑满不在乎地道：“别担心，我请客。”

　　见她轻皱着眉头，眼中是隐隐的担忧，江苑有些后悔把菜单给她。

　　“就当是我刚刚惹你生气了，给你赔罪的，好吗？”

　　很显然这次没那么好糊弄了，只听白梨道：“可明明一开始说的是我要补偿你。”

　　听她这么一说，江苑来了思路，“所以你陪我来吃蛋糕啊，我很喜欢这家店，但我是男生，不好来这种地方，你来陪我吃就是补偿。”

　　原来是这样！

　　白梨心中开朗许多，道：“原来你也喜欢吃甜的。”

　　江苑装模做样地道：“是啊，很喜欢的。”

　　两人没等太久，桌上很快就摆满了各式的蛋糕和甜品塔。店内装修别具匠心，蛋糕看着也十分精致可口，吃下去果然是十二分的美味！

　　松软的蛋糕胚黏着细腻的奶油，柔软甜腻的口感在口齿间迸发。和一般甜到有些闷的蛋糕不同，他们家的蛋糕，甜中带着一丝清爽，吃了完全不腻，甚至令人十指大开。

　　看着白梨一脸满足的开心模样，江苑也勾起了笑意。

　　他喝了一口咖啡，咖啡苦涩，眼前的人却甜得令人上瘾。

　　吃完蛋糕，两人都不想再吃晚饭，江苑让司机送他们回校。

　　到学校后，白梨下了车，江苑却没有，白梨问：“你不回学校吗？”

　　“不了，晚上有事。”

　　“好吧，那我帮你和老师请个假。”

　　虽然晚上只是文艺汇演，但老师需要清点人数，所以没有请假不能缺席。

　　江苑看她一脸认真，笑了笑，道：“没事，我请过了。”

　　“好吧。”

　　白梨回到教室。再过一会儿就要下去看文艺汇演，班里的人很多，她朝后门看去，温知玄不在。

　　不久后温知玄会有一场钢琴比赛，最近他一有时间就去练琴，校运会也没参加，昨天的文艺汇演倒是来了，但今天却不知道会不会来。

　　坐在位置上，她拿出物理笔记本，一页页翻看，看到一些知识点需要补充的，就拿出教材或资料书补充完整，翻到最新的一页时，她在上面看到了三个字——温知玄。

　　晚自习上课的铃声响起，七点了，该下楼了。合上笔记，放回书包，白梨搬着凳子下楼。

　　人流中不见温知玄，不见江苑，不见元莉，不见周丝丝，明明周围都是一个班的同学，明明都是熟悉的面孔，为什么在这一刻她却感到无比陌生？

　　心中似乎有根弦绷得很紧，绞得她心脏有些难受，自己这是怎么了？

　　从早上莫名其妙哭了，到中午世界突然一片灰白，再到现在心脏隐隐作痛，所以，自己这是怎么了？

　　好不舒服，好难受......

　　“白梨，你怎么了？”

　　白梨看去，是自己的同桌丁香，他们已经在操场上坐好了，丁香坐在自己旁边。

　　丁香有些被白梨吓到了。她一直低着头，紧抿着唇，眉头皱得很紧，哪怕是晚上光线昏暗也能看得出她的脸色很苍白。

　　只瞥了一眼，白梨就收回目光。她沉默了一会儿，对丁香道：“丁香，我有些不舒服，想和老师请个假。”

　　丁香忙道：“我和你一起吧，你这个样子我不放心。”

　　白梨勉强一笑，“没事的，就是有点感冒了，所以不想吹风。”

　　“......好吧，你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哦。”

　　“嗯，那我走啦。”

　　白梨走到队伍末尾和江丽请假。江丽见她脸色确实不好，批准了，也叮嘱她回家的时候注意安全。搬着凳子回到教室，白梨收拾好书包回家。

　　到了家，白梨洗完澡回到房间，关上房门。

　　窗外是灯火人间，窗内是漆黑一片。窗户安了铁栅栏，就像是囚困的牢笼。房间里一片寂静，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她整洁的书桌上，银辉如霜中，她看到了点点灰尘，灰尘轻舞弥漫，更添寂寥。

　　她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三十一分，十一月九号。

　　打开微信，她给江苑发去消息，“在吗？”

　　等了半个小时没有收到回复，她关机，将脸埋进枕头，枕头洇湿一片。无声哭了很久，她沉沉睡去。

　　此时月亮被乌云遮挡，掩去了屋子里这唯一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