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君如遇春》煮月温酒

19、镜中鉴真心 在明野

　　在明野踏进洞穴的那一瞬，尹川也被带到另一处洞穴中。

　　“明野？明野？”尹川的声音在洞内回荡，却无一人回应。

　　他向前走着，却突然被眼前之景顿住了脚步。

　　他面前悬浮着一面“镜子”。

　　镜中呈现的是在车水马龙的街道旁，他和明野漫无目的的闲游。他的手里提着新鲜的果蔬，明野手上拉着兴奋的元宝，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折射在明野的脸上，明野侧过头看着他笑。

　　尹川的手指无声地触上了冰冷的“镜面”。

　　镜中的画面瞬间切换成另一幅景象：一间洒满午后阳光的书房，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籍和绿植。明野窝在懒人沙发里，捧着一本小说昏昏欲睡，元宝蜷在他脚边，肚皮一起一伏。而尹川自己，则坐在书桌后，看着一人一狗。

　　如此平常，却又如此遥远。那是他几乎已经忘记的、属于“普通人”的生活可能。

　　“尹公子。”

　　一个温和而毫无情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尹川猛地回神，警惕地环顾四周：“谁？！出来！”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剑，身体紧绷。

　　“明野在哪里？你把我们分开有什么目的？”

　　周围的场景太诡异了，这镜子里的画面更是离奇。

　　“我是一个带你指向明路的人。”

　　这话音未落，尹川早已拔剑，剑气横扫四周：“究竟是何物作祟！”

　　剑气斩过空气，却毫无波澜。

　　镜面纹丝不动，画面依旧清晰。

　　“何必动怒呢，尹川。”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了然。

　　尹川皱眉，提高声音，冲着冰冷的石壁喊到：“明野在哪里？”

　　“他啊，现在身处在一个美好的茶馆里，我没有亏待他的。”

　　猛然，镜子里的影像剧烈转换，呈现出一副悲惨的画面。未来的明野被滔天湮气吞噬，神力枯竭，最终在妖物镇压下，对他投来冷漠一瞥，转身没入黑暗。

　　声音再次响起：“这并非作祟，而是‘未来’。命衡君只是将未来的分支展现在你面前。左边，是你们一意孤行的代价；右边，是悬崖勒马的奖赏。”

　　“选择权，在你，”

　　命衡君？神仙？

　　话落，镜子分为两半，一左一右。

　　尹川瞳孔微缩，心中一怔。

　　尹川持剑而立，剑尖微微下垂，目光在两幅画面之间穿梭。

　　和明野的处境一样，一股看似善良却不怀好意的意念钻进尹川的脑海里。

　　剑还在手里，沉甸甸的。

　　尹川盯着那左边的镜子镜子，明野最后那一眼，像冬天的井水，冷得扎人。

　　那个声音说，这是未来。

　　尹川不愿意相信。

　　可他的脚却像钉住了，挪不动。

　　心口那里萌生了一种疼，空落落的。

　　“命衡君？”尹川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哑，“神仙也管人间的闲事？”

　　那声音轻轻地笑了一声，不像是笑，倒像是叹息。

　　“不是管，是指路。路摆在你面前，走哪一条，是你的事。”

　　尹川低下头，“明野在茶馆？”他问。

　　“在。茶是好的，点心也是好的。他没有受苦，这只是你一个人的选择。”

　　尹川知道这是假话。

　　明野那人，看着散漫，骨头却硬。若是知道自己在这里选，怕是宁愿跳进那黑镜子里去。

　　可尹川又忍不住想，若是选了右边呢？是不是就能推开那间书房的门，听见明野均匀的呼吸，元宝喉咙里咕噜的声音？是不是就能坐下来，喝一杯温茶，让阳光把后背晒得发烫？

　　他想起先前明野给他人超渡后的虚弱，想起明野强撑着笑意对自己说“没事”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很累。这疲倦比任何妖怪都厉害，蛀空了他的力气，也蛀空了他的念想。

　　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声音不响，在这空洞的洞穴里，却惊得他自己一颤。

　　他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捡起来又如何呢？继续斩妖，继续奔波，继续看着明野一天天沉默下去，直到某一天，彻底变成镜子里那个冰冷的影子？

　　与此同时，算命先生沉重的告诫再次撞击他的脑海：“你莫要和他走上那不归路！”

　　心脏深处，被那幅“奖赏”触动。

　　属于“人”的那部分本能，对安稳的渴求，对失去的恐惧，在这一刻疯狂滋长。

　　或许这声音是对的，或许放手，才是真正的守护。

　　人的欲望不断驱使着他做出决定，渴求安稳的念想又重新燃起。

　　他直起身，不再看剑。

　　他转向那面亮的镜子，画面还停在那间书房。阳光斜斜地切过书桌的一角，灰尘在光里慢慢地飘，像永远落不到地上。

　　“我选。”尹川说。

　　就在他心神摇曳，几乎要朝着右边那温暖的光景迈出半步时——

　　“尹川！别信！”

　　明野的声音，如同“初遇”那天专属于一株小草的坚韧意念，狠狠落在他的意识深处。

　　“那都是假的！画出来骗你的！你看看那个我！那是我吗？我明野能混成那副样子吗？笑话！”

　　尹川猛地一震，目光倏地转向左边镜面。

　　“我也看到了你的‘未来’，”尹川在意念中回应，声音低沉下去，“你……离开的背影。”

　　“放屁！我死也不会走！”明野的意念带着受伤般的急切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尹川，别管那破镜子！都是别人搞的鬼！我现在就和那人打呢！”另一边的明野抵着宸衡的剑更近了一些。

　　“尹川，我们的路，我们自己走！未来哪有那么多确定性因素……”

　　那股蛮横的、不讲理的信任和执着，像一道炽烈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尹川心头因“温馨未来”而升起的迷雾。

　　对啊，他从一开始选择的，就不是一个被预设好的、完美无瑕的结局。

　　他选择的，是那个会意气风发也会惊慌失措、会固执己见也会悄悄依赖、活生生的明野。

　　他想守护的，从来就是眼前这个真实的人。所以他才下定决心，听从自己的心，跟随明野。

　　选择明野，便是选择与他共担一切风雨、共赴所有未知。这选择里，本就包含了风险、包含了可能的离别，但更包含了彼此绝不背弃的誓言。

　　动摇，是人性；但坚守，是“尹川”的选择。

　　尹川缓缓抬眸，眼底最后一丝迷茫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的清明与坚定。

　　他不再看那两面映照虚妄的镜子，目光如剑，直刺镜面之后无尽的黑暗。

　　“明野……”

　　“尹川！”

　　隔绝的空间，心意却在此刻相通。

　　困局遭构，心神纷扰，前路惶惶，若一念相通，万壁可破。

　　无声的誓言在灵魂深处共振。

　　“轰隆——”

　　剧烈的崩塌声骤然炸响。

　　两面“镜子”连同它们所承载的“可能”与“选择”，在意志与力量的冲击下，裂成无数碎片，迸射开来。

　　烟尘弥漫。

　　尹川挥袖拂开面前的灰土，几乎在他站稳的同时，一道身影带着疾风猛地冲了进来。

　　是明野。

　　他额发微乱，气息有些急促，一进来就死死盯住尹川，像在确认什么稀世珍宝。

　　“尹川！你……”明野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到尹川握剑的手背上有道细小的血痕，应该是刚才崩裂的碎片划伤的。

　　他瞳孔一缩，想也没想就冲过去抓住尹川的手腕，“你受伤了！”

　　他的动作太快，力道没收住，尹川被他拉得微微踉跄了一下。

　　明野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耳根一热，却没松开手，只是低头凑近看了看那道伤口：“你疼不？”

　　“不疼……”尹川默默红了脖颈，手腕被明野握着的地方，传来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顺着血脉一路烫到了心口。

　　方才在幻境中那片刻的动摇，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明野确认那伤口真的很浅，才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尹川近在咫尺的平静面容，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含情脉脉地映着自己。

　　“别再看了……”他把脸埋进尹川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害羞？

　　“还有，那些假东西不准信！”

　　明野的声音闷在尹川肩窝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尹川身体有些僵硬，但后背那只手，却悄然收紧了力道，将明野更稳地圈在怀中。

　　“嗯。”尹川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沉，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不信。”

　　“明野，我也不会走，答应你的事，我不会放弃。”

　　你，我也不会放弃。

　　尹川的话，莫过于最有效的定心丸，明野埋在尹川颈侧，寻着对方身上熟悉的薄荷香，不禁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抱上去了！还抱得这么紧！脸还埋在人家脖子里！

　　本君如此“稳重”的神，怎么能这么鲁莽呢？

　　明野像被电到一样猛地松开手，再次弹开，这次退得比上次更远，几乎撞到后面的洞壁。

　　他脸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把手一背，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是不敢看尹川，嘴里结结巴巴：“那、那个……镜、镜子碎了，我们快走！找、找元宝！”

　　说完，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埋头就往洞穴深处冲。

　　尹川看着明野仓惶逃离的背影，垂下眼帘，缓缓放下手臂，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搭在腰间的那把剑上，嘴角扬起。

　　“嗯。”他又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随即迈步跟上，两人前一后，在洞穴中穿行。

　　明野走在前面，心跳依然杂乱。

　　“喂，尹川，”他没回头，声音有点发紧，“你说，元宝那傻狗，会不会也看到什么乱七八糟的镜子了？”

　　尹川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明野微微泛红的耳廓上，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或许。”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它大概只会想，镜子能不能吃。”

　　“噗——”明野没忍住，笑出了声，紧绷的神经因为这句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回答松弛了些许。

　　“也是，那傻狗脑子里除了吃就是玩。”

　　简单的对话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暧昧与尴尬。

　　明野悄悄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点……失落？他自己也说不清。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传来微弱的光，是自然的天光。

　　“快到出口了！”明野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洞穴口，骤然明亮的天光让习惯了昏暗的他们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

　　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们正站在一处山崖的凹陷处，脚下是连绵的群山和远处隐约的城镇轮廓。

　　“汪！汪汪！”

　　熟悉的、充满活力的狗叫声从旁边一块大石头后传来。

　　明野和尹川同时转头，只见元宝浑身脏兮兮的，但活蹦乱跳地从石头后面冲了出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直扑明野小腿。

　　“元宝！”明野蹲下身，一把抱住扑过来的狗子，用力揉了揉它沾满泥土的脑袋，“你没事吧？跑哪儿去了？”

　　元宝一边伸出舌头舔他的脸，一边道：“我去领略这大好河山了。”

　　尹川站在一旁，看着明野和元宝闹成一团，脸上笑意更甚。

　　前路漫漫亦灿灿，春风吹拂，暖阳轻洒，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路途，但只要心脉相牵，天下无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