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茶》屋跃

8、雨夜的剧本围读

　　短片拍摄进入第三天，天空下起了秋雨。

　　雨滴敲打在片场临时搭建的雨棚上，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原定今天拍摄的室外戏份被迫取消，李导演决定改为剧本围读，让演员们深入理解角色关系。

　　围读地点安排在园区内的一间小会议室，长桌上散落着剧本、铅笔和冒着热气的纸杯。江熠和徐朗面对面坐着，林屿坐在导演旁边，负责记录和解释剧本意图。

　　雨声成了天然的背景音，让室内的氛围比平时更沉静。徐朗翻开剧本，从医生的第一句台词开始：“你站在光的中心，却觉得黑暗——能告诉我，那黑暗是什么形状吗？”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林屿注意到，徐朗读台词时左脸的肌肉会有轻微的颤动，那是神经受损的痕迹，但在此刻，那颤动反而给台词增添了一种真实的破碎感。

　　轮到江熠的台词时，他停顿了很久。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但江熠只是盯着剧本上的文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的疤痕。

　　“江熠？”李导演轻声提醒。

　　江熠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林屿从未见过的迷茫：“导演，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光为什么会信任这个医生？他们只是陌生人，光却愿意在他面前暴露最脆弱的一面。这个逻辑……我觉得不够坚实。”

　　这个问题让林屿心头一震。他在写这段时，确实更多依赖情感逻辑而非现实逻辑——他假设当一个人绝望到一定程度时，会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

　　但江熠的问题是对的。在现实中，一个长期伪装的人，不会轻易向陌生人敞开心扉。

　　徐朗突然开口：“也许不是信任，而是疲惫。”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光伪装了太久，已经累到无法继续伪装了。”徐朗的声音很平静，“医生出现的时机，刚好是他防线最脆弱的时候。这不是主动的选择，是被动的崩溃。”

　　他顿了顿，看向江熠：“就像我车祸后，第一次在康复医生面前流泪。不是因为我信任她，是因为我真的撑不住了。”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雨声更大了，敲打在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水痕。

　　江熠看着徐朗，眼神复杂。许久，他才轻声说：“我明白了。”

　　围读继续。这一次，江熠的台词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选择暴露”，而是“无力隐藏”。那种细微的差别，让光的整个心理状态都更真实可信。

　　中场休息时，雨势渐小，变成了绵绵细雨。林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洗刷得发亮的石板路，思绪飘远。

　　“在想什么？”江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屿转身，看见江熠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谢谢。”林屿接过杯子，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在想您刚才提的问题。作为编剧，我有时候会太执着于情感逻辑，忽略了现实逻辑。”

　　“但情感也是现实的一部分。”江熠靠着窗台，看向外面的雨幕，“只是这种现实，很难被不理解的人看见。”

　　他的侧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林屿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化妆，皮肤上能看到熬夜留下的细微痕迹，但这样反而更真实。

　　“您昨晚又没睡好？”林屿忍不住问。

　　江熠苦笑：“睡了三个小时，然后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光的台词，分不清哪些是他的恐惧，哪些是我自己的。”

　　他喝了一口热水，蒸汽氤氲了他的眉眼：“有时候我觉得，演这个角色就像在照镜子。镜子里的我满脸裂痕，但我必须假装那是化妆效果。”

　　林屿的心被这句话刺痛了。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

　　“导演！”助理突然推门进来，脸色有些慌张，“外面来了几个粉丝，说是知道江熠在这里拍戏，想见他。”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这个拍摄地点是保密的，粉丝怎么找到的？

　　陈姐立刻站起身：“我去处理。江熠，你留在这里，别出去。”

　　她快步走出会议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李导演皱起眉：“场地保密协议签得很清楚，怎么会泄露？”

　　江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屿看见他的手指又无意识地开始摩挲手腕。这不是紧张，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自我安抚。

　　几分钟后，陈姐回来了，脸色更加难看：“不是普通粉丝，是私生。她们租了对面楼的房间，用长焦镜头偷拍。保安已经去处理了，但照片可能已经拍到了。”

　　“拍到什么？”李导演问。

　　“拍到江熠和徐朗对戏，还有……”陈姐看了林屿一眼，“编剧也在画面里。”

　　林屿的心沉了一下。如果他的照片被公开，母亲会不会受到打扰？那些媒体和粉丝会怎么调查他的背景？

　　“立刻联系公关部。”江熠的声音突然响起，冷静得不像刚被偷拍的人，“照片能压就压，不能压就准备通稿。至于林屿——”

　　他看向林屿，眼神坚定：“你的照片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渠道。我保证。”

　　陈姐想说些什么，但在江熠的目光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会处理。”

　　围读被迫中断。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徐朗拍了拍江熠的肩膀：“别太担心，这种事在这个圈子里难免。”

　　“我知道。”江熠说，但林屿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疲惫。

　　雨又开始下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工作人员决定等雨小些再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江熠、林屿和几个助理。

　　林屿坐在角落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假装修改剧本，但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陈姐说“照片可能已经拍到了”时的表情，还有江熠那句“我保证”的语气。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屿，今天下雨，回来路上小心。妈妈炖了汤，等你回来喝。」

　　简短的文字，却让林屿眼眶发热。母亲总是这样，无论自己病得多重，心里挂念的永远是他。

　　他回复：「好，我早点回去。您别等我，先吃。」

　　刚发送完，一杯热柠檬茶出现在他眼前。

　　林屿抬头，看见江熠不知何时坐到了他对面，手里端着两杯饮料。

　　“你喜欢的，多加糖。”江熠把其中一杯推过来，自己那杯是冰美式。

　　“谢谢。”林屿接过，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江熠喝了一口自己的冰美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果然不喜欢这个味道。

　　“关于私生的事，”江熠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很抱歉把你卷进来。如果她们真的拍到了你的照片，公司会处理干净。但如果……如果你担心安全，我可以安排人——”

　　“不用。”林屿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坚定，“我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需要躲藏。”

　　江熠看着他，眼神里有赞赏，也有担忧：“这个圈子里的人，有时候不需要你做错什么。他们只需要一个故事，哪怕那个故事是编造的。”

　　“那就让他们编。”林屿说，“我妈妈常说，清白的人不怕影子斜。我的生活很简单，写剧本，照顾妈妈，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坦荡，像一汪没有被污染过的泉水。江熠看着这样的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想保护这份纯粹，又害怕这份纯粹会被这个复杂的圈子伤害。

　　“你很勇敢。”江熠最终说。

　　“不是勇敢，是习惯了。”林屿微笑，两个浅浅的梨涡浮现，“生活已经很难了，如果还要活在别人的眼光里，那就更难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天色开始转亮。一道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会议室的桌子上，在积水中投下晃动的光斑。

　　江熠忽然开口：“林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您问。”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因为认识我而受到伤害，你会后悔吗？后悔那天发了那条评论，后悔接下这个剧本，后悔……认识我。”

　　这个问题太沉重，林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柠檬茶，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许久，他才轻声说：“我妈妈生病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后悔是最没用的情绪。它不能改变过去，只会消耗现在。所以我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也不后悔已经做出的选择。”

　　他抬起头，直视江熠的眼睛：“发那条评论时，我没想过会认识您。接下这个剧本时，我只想赚妈妈的医药费。但现在，认识您，和您一起创作这个故事——我不后悔。即使未来可能会因此遇到麻烦，我也不后悔。”

　　江熠怔住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直接而坚定的回答。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

　　“因为您让我看见了，即使是站在最亮处的人，也会有阴影。而那些阴影，不是缺陷，是真实的一部分。”林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能见证一个人勇敢面对真实的时刻，是一种荣幸。我不后悔拥有这种荣幸。”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将空气里的微尘照得闪闪发光。

　　江熠的手机响了，是小可打来的，说车已经准备好，可以离开了。

　　“我该走了。”江熠站起身，“明天拍摄继续，你……还会来吗？”

　　“会。”林屿也站起身，“我是编剧，应该在现场。”

　　江熠点点头，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转回身：“林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不后悔。”

　　说完，他推门离开，留下林屿一个人站在逐渐明亮的会议室里。

　　林屿走到窗边，看着江熠撑起黑伞，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雨水在伞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孤单而挺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江熠的消息：

　　「刚才忘记说，你妈妈炖的汤，一定很好喝。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尝尝。」

　　林屿盯着那条消息，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回复：

　　「好，等妈妈身体好一些，请您来家里做客。」

　　发送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今天谢谢您的柠檬茶。」

　　江熠很快回复：

　　「不客气。明天见。」

　　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清澈的蓝。林屿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园区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初晴的天空，像一条条小小的银河。

　　他忽然想起江熠今天问的那个问题——光为什么会信任医生？

　　也许答案很简单：不是因为医生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光已经孤独了太久，久到即使是一点微弱的理解，也成了救命的光。

　　就像此刻，在这个复杂而喧嚣的世界里，两个孤独的灵魂偶然相遇，在彼此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那或许不是爱情的开始，但一定是理解的开始。

　　而理解，有时候比爱情更珍贵。

　　林屿走出园区，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手机又震动，是医院发来的消息，约他明天下午去谈母亲的手术方案。

　　他握紧手机，望向远方逐渐清晰的天空。

　　雨过天晴，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母亲的手术有了希望。

　　江熠的短片正在成型。

　　而他自己的心，正在被一场不期而遇的雨，洗涤得更加清晰明白。

　　他知道前路不会平坦——私生饭的骚扰，娱乐圈的复杂，母亲病情的反复，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

　　但至少此刻，雨停了，天晴了。

　　而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