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茶》屋跃

6、试镜现场的失控

　　剧本定稿后的一周，林屿接到了周雯的电话。

　　“下周三，江熠个人短片的试镜。”周雯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一如既往地专业，“作为编剧，你需要到场。另外，江熠希望你能参与选角讨论。”

　　“我？”林屿有些意外，“选角不是导演和制片的事吗？”

　　“这个项目比较特殊。”周雯顿了顿，“江熠坚持要真实感，而你是最了解剧本内核的人。周三下午两点，星芒三楼A会议室。”

　　挂断电话后，林屿看着日历。下周三，正好是母亲预约做透析的日子。他需要重新安排时间。

　　手机震动，是江熠发来的消息：「周总监通知你了吧？抱歉又要占用你的时间。」

　　林屿回复：「收到通知了。我会准时到。」

　　「你母亲的检查时间需要调整吗？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改期。」

　　林屿盯着那条消息。江熠记得他母亲的治疗时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虽然可以用“细心”来解释，但林屿总觉得江熠知道得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多。

　　「不用改期，我可以协调。」他最终回复。

　　「那就好。期待周三见。」

　　放下手机，林屿走到母亲房间。母亲正靠在床头读一本旧诗集，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安宁而脆弱。

　　“妈，下周三下午我有个工作会，可能没法陪您去医院了。”林屿在床边坐下，“我请张阿姨陪您去，可以吗？”

　　母亲放下书，眼神温柔：“当然可以。你工作重要。”

　　“不是什么重要工作，只是——”

　　“小屿，”母亲握住他的手，“妈妈知道你最近接的这个项目对你来说很特别。那个明星孩子，你们相处得很好，对不对？”

　　林屿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打电话时的语气不一样。”母亲微笑，“以前你谈工作，语气是礼貌但疏离的。现在说起这个江熠，你会不自觉地笑。”

　　林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发现确实在上扬。

　　“他是个很好的人。”他轻声说，“虽然看起来高高在上，但其实……很孤独。”

　　母亲轻轻拍他的手背：“孤独的人需要理解。小屿，你能看见别人的孤独，这是你的天赋。但别忘了，你也是会孤独的。”

　　林屿鼻子一酸，低下头：“我不孤独，我有您。”

　　“妈妈不能陪你一辈子。”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坚定，“你要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甚至……自己的爱人。”

　　这个话题让林屿有些慌乱：“妈，您说什么呢。我现在只想治好您的病。”

　　“妈妈的病要治，你的生活也要过。”母亲注视着他，“答应妈妈，不要因为我的病，错过了该遇见的人。”

　　林屿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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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下午一点五十分，林屿抵达星芒娱乐。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的白衬衫——不是全新的，但至少没有洗到发白。站在电梯里时，他看着镜面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下意识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三楼A会议室已经来了不少人。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留着胡茬的男人，姓李，以拍摄情感细腻的文艺片出名。制片人是周雯，还有几个林屿不认识的工作人员。

　　江熠还没到。

　　“林屿是吧？”李导演主动打招呼，握手有力，“剧本写得很好，尤其是情感的层次感。很少有年轻编剧能写出这种深度的孤独。”

　　“谢谢导演。”林屿谦虚地回应，“是江先生给了我很多灵感。”

　　“听说你们一起改了很多稿？”周雯插话，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的，江先生对细节很敏锐。”

　　会议室门被推开，江熠走进来。他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没有做造型，柔软地搭在额前。但即便这样随性的打扮，他走进房间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

　　“抱歉，迟到了两分钟。”江熠在林屿身边的空位坐下，自然地朝他点了点头，“路上堵车。”

　　他的靠近带来一阵熟悉的雪松香气，林屿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开始吧。”周雯示意工作人员。

　　试镜开始了。今天的重点是挑选饰演“光”的对手演员——一个在剧本中只有两场戏、但至关重要的角色：心理医生。

　　这个角色需要在短短几分钟的对话中，看穿“光”的伪装，用温和但坚定的方式引导他面对真实。台词不多，但每个眼神、每个停顿都要求精准。

　　第一个进来的演员是近期上升势头不错的新人，长相俊朗，台词功底扎实。但林屿看着他的表演，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太完美了。”李导演皱眉，“他演绎的医生像个圣人，永远温和，永远正确。但现实中，最好的治疗师也会有不确定的时候。”

　　第二个演员尝试了更犀利的演绎方式，咄咄逼人地逼问“光”。江熠看完后轻轻摇头：“这不是治疗，是审讯。医生应该给予选择，而不是强迫。”

　　第三个、第四个……连续六个演员都没有找到感觉。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凝重。

　　“这个角色确实难。”周雯翻着演员资料，“要温和但不软弱，敏锐但不尖锐，专业但不高高在上。这样的人在现实中都少见，何况是表演出来。”

　　第七个演员推门进来时，林屿愣住了。

　　是徐朗——三年前红极一时的青年演员，后来因为一场车祸导致面部神经受损，左脸有轻微的僵硬，从此淡出荧幕。林屿记得自己看过他早期的电影，演技自然真挚，是公认的天赋型演员。

　　徐朗的左脸确实有些不自然，但当他开始表演时，那种缺陷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他没有刻意掩饰，而是将那种微妙的僵硬融入了角色——一个自己也经历过创伤，因此更能理解他人痛苦的医生。

　　试镜的片段是医生与“光”的第一次对话。徐朗的演绎没有前几个演员那种刻意的“治疗感”，更像是两个受伤的人在互相试探、互相理解。

　　表演结束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就是他了。”江熠第一个开口，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确定。

　　李导演点头：“我同意。这种真实的破碎感是演不出来的。”

　　周雯看了看资料：“但他的脸……”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不完美。”江熠打断她，“剧本里写的医生，不是一个完美的拯救者，而是一个同样带着伤痛的同行者。徐朗的表演让我相信，他真的理解什么是创伤。”

　　林屿看着江熠，发现他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的疤痕。这个动作很轻微，但林屿捕捉到了——江熠在徐朗的表演中看到了某种共鸣。

　　选角确定后，会议进入下一个议题：下周的开机准备。但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陈姐脸色铁青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公司高层模样的人。

　　“江熠，我们需要谈谈。”陈姐的语气冰冷，“现在。”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李导演识趣地站起身：“那我们先出去，你们聊。”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林屿正要跟着走，江熠却开口：“林屿留下。”

　　陈姐皱眉：“这是公司内部事务。”

　　“林屿是项目核心编剧，有权知道任何影响项目的事。”江熠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林屿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终，他在江熠的眼神示意下，重新坐了下来。

　　会议室门关上，只剩下江熠、林屿、陈姐和两个公司高层。

　　“江熠，公司决定暂停这个项目。”陈姐直截了当地说，“你的个人合约续约谈判进入了关键阶段，这个时候推出一个展现‘心理问题’的短片，风险太大。”

　　江熠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屿看见他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这个项目已经签约了导演、演员，预付了所有费用。”江熠说，“现在叫停，违约金谁付？”

　　“公司付。”其中一个高层开口，声音沉稳，“比起违约金，我们更担心这个项目对你个人形象的影响。江熠，你知道现在市场上有多少新人盯着你的位置吗？”

　　“所以我就应该永远扮演完美偶像？”江熠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即使我快被这个人设压垮了？”

　　“这是你的工作。”陈姐语气强硬，“你享受了顶流带来的名利，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没有人逼你站在这个位置。”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江熠的软肋。林屿看见他的脸色瞬间苍白。

　　“陈姐，我能说句话吗？”林屿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紧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陈姐的眼神带着审视：“你说。”

　　“这个短片，表面上是关于一个偶像的心理挣扎，但内核是关于勇气和真实。”林屿的声音很稳，尽管他的手心在出汗，“现在的观众越来越聪明，他们能分辨什么是真实的共鸣，什么是精心设计的表演。一个敢于展现脆弱面的偶像，反而更容易获得长久的认可。”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这个项目已经有一定的话题度。如果现在突然叫停，媒体和粉丝会怎么猜测？是江熠真的出了严重心理问题，还是公司内部有什么矛盾？这些猜测造成的负面影响，可能比推出短片更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两个高层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年轻人说得有道理。”较年轻的那个高层开口，“项目突然取消确实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但内容必须调整，不能太阴暗。”

　　“剧本已经很克制了。”江熠说，“没有渲染痛苦，重点放在寻找出路。”

　　陈姐还想说什么，但年长的高层摆了摆手：“这样吧，项目可以继续，但最终成片必须经过公司内容审查委员会的审核。如果有任何可能引发争议的内容，必须修改。”

　　这是一个妥协，但至少项目保住了。陈姐明显不满，但没再反驳。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江熠和林屿。

　　“刚才，谢谢你。”江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那些话，很有说服力。”

　　“我只是说了实话。”林屿看着他苍白的脸，“您还好吗？”

　　江熠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习惯了。每次我想做点真实的东西，都会面临这样的战斗。”

　　“值得吗？”林屿轻声问。

　　江熠看着他，眼神深邃：“以前我不确定。但现在，有一个人愿意为我说话，愿意看见我想表达的东西——这让我觉得值得。”

　　林屿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下周开机，你会来现场吗？”江熠问。

　　“如果公司允许的话。”

　　“我会让他们允许。”江熠站起身，走到窗边，“我想让你看见，你写下的文字变成画面的样子。”

　　林屿也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我妈妈——”

　　“我送你。”江熠转回身，“这次别拒绝。就当是感谢你刚才的挺身而出。”

　　回去的车上，两人都很沉默。江熠一直看着窗外，手指在车窗边缘轻轻敲击，像在思考什么。

　　“林屿，”他突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从那个位置上摔下来，你会怎么看我？”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林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想，我会看到一个更真实的人。而真实，从来不可耻。”

　　江熠转回头，眼尾微微弯起——这是一个真正的微笑，没有舞台上的完美弧度，但眼底的脆弱清晰可见。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觉得，遇见你是我这两年来最幸运的事。”

　　车子在老小区门口停下。林屿下车前，江熠递给他一个小纸袋。

　　“这是什么？”

　　“开机礼物。”江熠说，“下周三开机，希望你会在。”

　　林屿接过纸袋，没有当场打开。直到回到家中，在母亲好奇的目光下，他才拆开包装。

　　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星空图案。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江熠熟悉的字迹：

　　「给林屿：谢谢你让我看见，裂缝中真的有光。期待一起完成这个故事。江熠」

　　笔记本下面，还有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精致的钢笔，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真实的声音最动人”

　　母亲走过来，看见礼物，眼中闪过欣慰：“这孩子很用心。”

　　林屿握紧那支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在掌心逐渐变得温暖。

　　手机震动，是江熠的消息：「礼物喜欢吗？」

　　林屿回复：「很喜欢，谢谢。钢笔太贵重了。」

　　「不贵重，你值得。下周三见。」

　　林屿放下手机，翻开那个星空笔记本。在第一页空白的纸张上，他用新钢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今天，有人对我说，遇见我是幸运的。但我想说，能遇见一个愿意真实的人，才是我的幸运。」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片倒置的星河。

　　而在星河的另一端，江熠站在公寓阳台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林屿的回复。

　　他抬头望向夜空，今晚依然没有星星。

　　但奇怪的是，他不再觉得那么暗了。

　　因为有人，正在为他点亮一盏灯。

　　即使那盏灯的光还很微弱，但至少，它真实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