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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医院长廊外的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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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清晨,林屿陪母亲到医院做肾源匹配检查。
等待区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杂的气味。母亲靠在他肩上,闭目养神,手背上的血管因为常年透析而变得脆弱凸起。
“小屿,”母亲轻声开口,“昨晚你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在改剧本。”林屿调整姿势,让母亲靠得更舒服些,“很快就好了。”
“是上次说的那个明星的剧本吗?”
“嗯。”
母亲睁开眼,眼神温柔:“那个孩子……是不是过得也不容易?”
林屿愣了一下。母亲从不过问他的工作细节,这是第一次。
“为什么这么说?”
“你昨晚读剧本时,有一段我听见了。”母亲声音很轻,“那个主角在台上笑不出来,却必须笑。这得多累啊。”
林屿握紧母亲的手,没有说话。江熠累吗?当然累。但那是一种被千万人羡慕的累,说出来反而显得矫情。
叫号屏上跳出母亲的名字,林屿扶着她走进诊室。一系列检查要持续一上午,他在走廊外的长椅上等待,手机屏幕反复亮起又熄灭。
有编辑催稿的消息,有医院催缴费的短信,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昨晚凌晨两点。
林屿盯着那串数字,心跳快了一拍。是江熠。他拨回去,对方很快接起。
“林屿?”江熠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抱歉,这么早打扰你。今天方便见一面吗?剧本有些新想法。”
“我今天在医院,陪妈妈做检查。”林屿实话实说,“可能要下午才有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哪家医院?”江熠问。
林屿报出名字,随即后悔——他不该把江熠牵扯进自己的私人生活。
但江熠只是说:“我知道了。你专心陪家人,我们改天再约。”
挂断电话后,林屿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他身边坐下。林屿以为是其他家属,没有睁眼。
直到一阵熟悉的、清冽的雪松香气传来——那是江熠代言的一款高奢香水,广告铺天盖地,林屿在公交站牌上见过无数次。
他猛地睁开眼。
江熠坐在他旁边,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即便如此低调,他挺拔的身形和出众的气质依然引人注目,已经有几个路过的人投来探究的目光。
“你……你怎么来了?”林屿坐直身体,声音压得很低。
“正好在附近。”江熠递给他一杯热饮,“柠檬茶,加了三勺糖。”
林屿接过杯子,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谢谢,但你不该来这里的。万一被认出来——”
“不会的。”江熠拉低帽檐,“而且就算被认出来,我就说来看朋友。偶像也有交朋友的权利吧?”
他说得轻松,但林屿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右手手腕——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检查顺利吗?”江熠问。
“还在等结果。”林屿喝了一口柠檬茶,甜度刚好,温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家医院肾内科很有名。”江熠没有正面回答,转而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剧本我打印出来了,有几个细节想跟你当面确认。”
他翻开剧本,林屿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不同颜色的笔迹区分着不同层面的修改建议:蓝色是情感逻辑,红色是节奏把控,绿色是意象呼应。
“你昨晚没睡?”林屿看着那些细致到标点符号的批注,忍不住问。
江熠顿了顿:“睡得不好。所以就起来改剧本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屿看见他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重,口罩没遮住的皮肤透着不健康的苍白。
“这里,”江熠指向光失声后躲在洗手间的场景,“你写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感到陌生’。我加了一句——‘那个陌生人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悯,也有责备’。”
林屿细细品味这句话:“怜悯和责备……是对自己的两种态度?”
“对。”江熠点头,“一边可怜自己被困住,一边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敢挣脱。”
他们的讨论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一个年轻女孩从诊室冲出来,蹲在走廊角落里压抑地哭泣,手里攥着一张报告单。
林屿和江熠同时沉默。医院是人间悲欢最直白的地方,每一滴眼泪都有重量。
“我母亲刚确诊时,我也这样哭过。”林屿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不是当着她的面,是在医院天台,对着天空哭。哭完后擦干脸,回去对她说‘没事的,会好的’。”
江熠转头看他:“那时候你多大?”
“十八。”林屿握紧手中的柠檬茶杯,“刚考上大学,接到电话说妈妈晕倒了。然后就是确诊、休学、开始写剧本赚钱。”
他说得平静,但江熠听出了平静之下的惊涛骇浪。十八岁,本该是最飞扬的年纪,却要一夜之间扛起一个家的重量。
“你很坚强。”江熠说。
“不是坚强,是别无选择。”林屿笑了笑,笑容很淡,“就像您站在舞台上,也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那是您选择的路。”
江熠凝视着他,眼神深邃。口罩遮住了他大部分表情,但那双桃花眼里有某种东西在融化。
“有时候我在想,”他忽然说,“如果当年我没参加那个选秀,现在会在做什么。可能还在跳舞,教小孩子基本功,赚得不多但够生活。周末可以睡到自然醒,吃想吃的甜食,不用计算每一口的热量。”
他说这话时,手指又在摩挲手腕的疤痕,仿佛在触摸另一个可能的人生轨迹。
“但那样的话,”林屿轻声接话,“我就不会看到您的舞台,不会写那个评论,也不会坐在这里讨论剧本了。”
江熠怔住了,随后眼尾弯起——他在口罩下笑了。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变得柔和,“每一个选择都引向不同的相遇。”
诊室门打开,护士叫林屿进去。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对江熠说:“您先回去吧,这里人多眼杂。”
“我等你。”江熠重新翻开剧本,“正好把剩下的部分看完。”
林屿还想说什么,但护士又喊了一声,他只好快步走进诊室。
检查结果比预想中好——母亲的指标暂时稳定,肾源匹配需要等待,但有希望。医生建议继续维持性治疗,同时做好手术准备。
“费用方面……”医生欲言又止。
“我会想办法。”林屿坚定地说。
走出诊室时,他看见江熠还坐在那里,但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男孩,正仰头跟江熠说话,手里拿着一张纸。
江熠蹲下身,与男孩平视,耐心地听他说话。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男孩的纸上签了名。
林屿走近时,听见男孩兴奋的声音:“我妹妹特别喜欢你!她生病了不能来,我能跟你合影吗?我想给她看!”
江熠犹豫了一瞬,还是点点头。男孩的母亲帮忙拍了照,不停道谢。
等男孩离开后,林屿才走过去:“您不该合影的,万一流传出去——”
“那孩子说他妹妹白血病,刚做完移植。”江熠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一张照片如果能让她高兴一点,值得。”
他看向林屿:“结果怎么样?”
“暂时稳定。”林屿顿了顿,“谢谢您等这么久。”
“不用谢。”江熠收拾好东西,“我送你回去。”
“真的不用——”
“就当是我感谢你写出那个关于剪刀的故事。”江熠打断他,眼神认真,“我昨晚看了。写的是选择,也是勇气。”
林屿哑口无言。他没想到江熠真的会看,更没想到他会这样郑重地道谢。
回去的车上,江熠接了个电话,是陈姐打来的,声音大到隔板都挡不住:“江熠!你在哪儿?!下午的杂志拍摄提前了,现在所有人都在等你!”
“我在路上。”江熠平静地说,“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后,车内陷入安静。林屿感到抱歉:“因为我耽误您工作了。”
“不是你的问题。”江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是我的问题。我总在拖延,不想去面对那些镜头。”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每次拍摄前,我都要花很长时间说服自己——微笑,看镜头,摆出他们想要的姿势。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高级橱窗模特,唯一的区别是我会动,会说话。”
林屿不知该如何回应。安慰显得轻飘飘,沉默又像是漠不关心。
“您知道吗,”他最终开口,“我第一次看您舞台时,注意到的不是您的完美,是您唱歌时脖颈暴起的青筋。那是用尽全力才会有的生理反应。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不是在表演,是在燃烧自己。”
江熠转回头,眼神复杂:“燃烧到最后,就只剩灰烬了。”
“但灰烬里可以长出新的东西。”林屿说,“凤凰涅槃的故事虽然老套,但它说的是真的——有些重生,必须经过彻底的焚烧。”
车子在老小区门口停下。林屿下车前,江熠叫住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什么?”
“剧本的预付尾款。”江熠说,“周总监让我转交给你。她说初稿通过了,只需要按照我们的修改意见调整就可以进入制作阶段。”
林屿接过信封,手感告诉他里面的厚度远超合同约定的金额。
“这太多了——”
“你应得的。”江熠摇上车窗,“好好照顾你妈妈。剧本的事,我们电话沟通。”
车子驶离,林屿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
回到家中,母亲已经睡下。林屿打开信封,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现金,还有一张便签纸:
「剧本费+加班费。别推辞,你值得。江」
便签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PS:柠檬茶很好喝,下次我请。」
林屿将便签纸小心收好,把钱放进抽屉最底层。这笔钱足够支付母亲接下来半年的治疗费用,还能有余力考虑手术的事。
他打开电脑,江熠修改过的剧本文档已经通过邮箱发来。除了那些细致的批注,文档末尾还附了一句话:
「光在结尾处找到了新的声音——不是完美的歌声,而是真实的说话声。谢谢你让我看见这个可能性。我们都在学习如何真实地发声。」
林屿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线》的文档,继续写那个关于剪刀的故事。
这一次,他写得格外顺畅。故事里的主角不再等待别人来剪断线,而是学会了如何握住剪刀——不是愤怒地剪断一切,而是温柔地、一根一根地,解放那些被束缚的关节。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时,已是深夜。林屿将文档保存,附在邮件里,发给了江熠。
标题是:「谢谢您的柠檬茶和选择」。
发送时间:凌晨1:23。
几乎是同时,手机屏幕亮起:
「还没睡?」
林屿回复:「刚写完。您也还没睡?」
「失眠。在看你昨天发的剧本。」
「需要我读给您听吗?有时候听比看容易入睡。」
消息发出去后,林屿才意识到这个提议有多越界。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三十秒后,江熠直接打来了电话。
“真的可以吗?”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白天更沙哑,也更柔软。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林屿说。
“不介意。”江熠停顿了一下,“谢谢你。”
林屿清了清嗓子,打开剧本文档,从第一句开始轻声朗读:“他站在光的中央,却比任何人都靠近黑暗……”
他的声音温和清晰,在寂静的深夜里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读到光的失声时,他放慢了语速;读到疤痕的回忆时,他加重了情感;读到结尾处光重新开口时,他的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电话那头一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读到一半时,林屿听见那边传来被子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江熠几乎微不可闻的呢喃:“继续……”
林屿继续读下去,直到最后一个字。
“他站在台上,第一次不是为了被爱而微笑,而是因为真实而被看见。幕布落下,掌声响起。这一次,他听得很清楚。”
读完良久,电话那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江熠睡着了。
林屿没有立刻挂断,他听着那平稳的呼吸声,仿佛能看见江熠蜷缩在床上的样子——卸下所有防备,像个疲惫的孩子。
许久,他才轻声说:“晚安,江熠。”
然后挂断了电话。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真正的黑夜降临。但在这个夜晚,有两个失眠的人,至少有一个找到了睡眠。
林屿躺在床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与江熠的通话记录页面。
他忽然想起江熠在医院走廊里说的话:“每一个选择都引向不同的相遇。”
如果那天他没有在微博上发表那条评论,如果江熠没有点赞,如果他们不曾相遇——
那么此刻的江熠可能还在失眠,而他自己,可能还在为医药费焦虑到天亮。
但命运让他们相遇了,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林屿闭上眼睛,第一次感到,也许母亲说得对——再黑暗的夜,也总有一颗星星会亮。
而江熠,可能就是他那颗意外遇见的星。
尽管那颗星自己,还在黑暗中寻找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