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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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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温以方便收到线人的信息,平宁公主今日要入宫,他便提前等在徐嫣的必经之路上。
除开他个人的报复心理,温以方也想知道,他在徐凤景心里地位如何,比不比得上这个不大亲近的妹妹。
不过温以方还是分得清主次的,特意换了身新衣裳才出来,是今日宫人才送来的,淡青色的衣衫,配着他温润的眉眼,打眼看去倒像是位世家公子。
徐嫣今日入宫,本意是看望她的生母宁太妃,不过在那之前,先行拜会君王是必要的礼节,是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尽显出生帝王家的良好仪态。
徐嫣经过御花园时,温以方面上带着浅浅笑意,低头剪下一枝花来,听到绣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响声,他才朝徐嫣看去,也不行礼:“见过公主。”
徐嫣本是目不斜视,只略微颔首算作受下这个礼,也没注意他到底有没有行礼,只是余光瞥见温以方时,才带着三分错愕地正视他。
大抵是忆起儿时的事情,徐嫣眼中闪过不自在与心虚,很快又被她压下去,只微微皱眉,强撑着不弱了气势:“温以方?你怎么会在宫中?”
温以方不紧不慢放下手中花枝与剪刀,才回她的话:“公主能来,温某自然也是可以的。”
也许是习惯使然,徐嫣一见温以方这副作态,便想刺两句,说出口的话便成了:“怎么,难不成外面的传言是真的?你当了王兄的男宠?”
徐嫣的视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温以方的脸:“长得确实还行,不过以色侍人,如何长久?”
“王兄大抵也不是多喜欢你,你可知,他前几日便下了旨,要你秋后问斩。”
“啊,也许也是喜欢的,毕竟叫你多活了两个月不是?”
听着这番话,温以方面不改色,仍旧带着清浅的笑意,只是忽然觉得有几分无趣。
徐嫣以往欺辱他,温以方原以为他会同样的厌恶她,不过现下看着徐嫣虚张声势又带着几分畏惧的模样,他只觉得无趣,明明生在一个家中,她与徐凤景,却是天差地别,一言蔽之,差远了。
在徐凤景面前装一装便罢了,怎么对着徐嫣,还要那般作态?徐凤景称他男宠,可温以方到底不是徐凤景的后宫,自然不可能如女子一样争风吃醋,亦或者与徐嫣打机锋。
事实上,温以方的时间足够充裕,他思考过无数种叫徐嫣难堪的话术,只是现在还未施用,他便觉得有些没必要了。
闻言,温以方依旧笑得温润,余光扫过周遭一圈的宫婢内侍,全都是低垂着头的姿态,连呼吸都轻缓许多,生怕吸引到两人注意。
当真如此吗?温以方想,今日这番对话,怕是过不了多久便会一字不差地传入徐凤景耳中,届时徐凤景会如何处置?装作不知,亦或是偏帮其中一方?也许,他也会两边一道不给面子,一起敲打了事。
在徐嫣说出下一句话前,温以方才第一次抬眼看她,脸上是笑意,眼中却充斥着冷然,徐嫣只与他对视了一眼,便心里打鼓,恐慌之后又冒出几分羞恼。
“你……”
温以方打断她:“公主既然有事在身,何必与温某纠缠。”
徐嫣身侧侍女低声劝她几句,徐嫣这才缓和脸色,只是仍旧不大好看。
在离开前,徐嫣顺手取出温以方放在托盘中的花枝,随手扔在地上,鲜妍的花瓣落到地上便沾了泥土,公主仪仗经过时,不知谁先踩了一脚,后面跟随的侍从也踩上去,那枝花便与泥土混做一团,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徐嫣一转身,温以方便收敛笑意,只是神色不明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倒是端着木质雕花托盘的宫女,有些惶恐地低垂着头,怕被怪罪。
只是她等上许久也未等来温以方发作,待徐嫣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他便重新拿起剪刀,挑起下一枝花了。
前两日,徐凤景答应放他出紫宸殿时说,若是受了委屈,他可不会管他,今日,温以方又想起那番话,想着,今日他可是当真受了委屈,叫人欺负了,徐凤景真的不会管他吗?
随着温以方出来的一行人中,悄然间少了了一名小太监,温以方发觉后,只是加深几分笑意,未曾阻拦。
大概,他马上就能知道答案了,对徐凤景,到底谁更重要?
——
出了寿康宫,徐凤景却没去事发地点,问清楚安福事情经过后,他便径自回到御书房。
御辇上的君主神色淡然,叫人看不出心情好坏,不过安福下意识觉得,平宁公主怕是讨不到好,且不说她近期确实嚣张了些,就说今日叫温以方难堪,徐凤景也是不愿意轻拿轻放的。
徐凤景现下心情有些怪异,他以为让温以方受挫,他会觉得快意,毕竟那是温以方活该,骗他那么多年,还想从他手里讨到好处,徐凤景没直接杀了他都是仁慈。
但是,徐凤景却不觉得愉悦,反倒有些烦躁,一面气温以方无用,又让徐嫣欺侮了去,一面又气徐嫣跋扈,在温以方面前乱嚼舌根,反正心是偏得没边了。
徐凤景还恼自己,气自己竟然还偏向着温以方,一如往昔。
不过他当下最烦的,还是要数平宁公主,所有物被触动的感觉,让徐凤景不畅快。
是的,徐凤景很快给自己的异常安下一个理由,他将温以方当做私有物,东西被旁人随意触碰,自然是要恼的,总归,温以方只有他能动就是了。
温以方。
三个字在徐凤景心间反复咀嚼,让他有些心烦意乱,又有些别样的平静感,最终,他还是敛下无意中流露了情绪的神色,在御辇停下后缓步走下去。
刚踏到地面上,宫门口侍立的内侍便上前,同徐凤景说道:“禀王上,平宁公主求见。”
徐凤景微微点头,目不斜视的跨过门槛,便看见等候他的徐嫣,经过她身侧时,徐凤景开口:“随孤进去吧。”
面对这个王兄,徐嫣素来是有些畏惧的,在徐凤景面前倒是装得乖巧端庄,见徐凤景进来,便屈膝朝人行礼。
听到徐凤景开口,才以落后他半步的姿态步入书房。
安福一向是跟在徐凤景身后的,只是这回徐凤景进门前朝安福使了眼色,安福便没跟进去,只在徐嫣进门后帮着合上门扉。
“今日来探望宁太妃?”
徐嫣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她悄悄抬眼观察着徐凤景神色,觉得他似乎不像生气的模样,放了几分心,想着温以方也不过如此,嘴上却乖顺的应着:“是。”
徐凤景倒是不看下面的徐嫣,伸手抽出本奏疏翻看,状似无心地开口:“既然是来看人的,怎的又平生事端?”
徐嫣心头一跳,直觉今日怕是好不了了,当即跪下去认错:“是平宁口无遮拦,还请王兄恕罪。”
“孤随口一问罢了,不必如此。”徐凤景神色平常,好似当真只是随口一提。
徐嫣却是仍旧跪着的,低垂着头,也不敢言语。
“既然知道自己失言,日后要好好改正才是。”
“平宁省得。”
徐凤景这下子才抬眼审视下头跪着的女子,自己血缘上的妹妹。
儿时,徐嫣曾对温以方做过许多事情,扔石子那都是轻的,不单单是身体上,连精神上的羞辱也算不上少。
光是徐凤景知道的,就有冬日下雪时,徐嫣喜欢找些无厘头的缘由,逼温以方顶着寒风扫青砖上的层层积雪,也会将温以方随身带着的玉佩丢进池子里,让人跳下去捞。
也有很多次,温以方被一群世家少爷堵在墙角……
徐凤景知晓的也许不是全部,但已经足够多了,以往他不在意,是以哪怕心里知道,只要不犯到他面前,他也当不知道,哪怕看到温以方身上总是带着伤,他也不多问什么,对他而言,为了质子去问责一位名正言顺的公主,并不划算。
但人的心都是偏的,徐凤景也不例外,他承认,他现下就是实实在在地偏心温以方。
“你是王室的公主,平日里娇纵些也没什么,只是,嫣儿要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徐凤景语气温和,甚至用了昵称,徐嫣却感受不出半分亲近之感,反倒在七月的夏日里觉得周身发寒。
徐嫣只敢垂头:“平宁省得。”
徐凤景提笔写下几字,转而打开下一封奏疏,话题也换了一个:“孤听闻,宁太妃最近在替你寻驸马?”
心中不安感一瞬间加剧,徐嫣却只能如实应下,徐凤景开这个口,便是消息确凿,她再否认也毫无意义。
“平宁觉得,户部尚书家的三子如何?孤替你赐婚可好?”徐凤景唇角微勾,话语声依旧不疾不徐。
徐嫣一瞬间便变了脸色,面上一片煞白,下意识抗拒:“平宁不愿!”
户部尚书的小儿子,虽说确实有些优势,可他也是在家中溺爱出来的,不学无术不说,还喜欢博戏逛花楼,宁太妃前些日子与徐嫣讲过这些,宁太妃也觉得此人绝非良配,徐嫣自然不可能愿意。
徐凤景哪里不知道这些,他不过是故意而为罢了,太张扬便要打压,太弱势便要提拔,这是帝王的制衡之道,不仅是朝堂上用得,平日里也是极好用的。
徐嫣心里打鼓,她知道徐凤景言外之意,她与谁成亲,不过是徐凤景一道圣旨的事,旨意一下,不管愿不愿意,不管嫁与谁,她都是要嫁的,宁太妃求多少次情也无用。
屋内跪着的人脸色更白三分却不敢多言,只是额上积聚出些许细密的汗珠。
“你的封号与府邸,皆是父王赐下,他能赐给你,孤便能收回来。”
徐嫣咬着下唇,不知如何回应,又听徐凤景说:“孤的东西,还不是你能染指的,不管是人,还是物件。”
“你可听明白了?”
徐嫣吓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最终却还是以极轻微的声音回应一声“是”。
“不是还要去看宁太妃?时辰差不多了,你去吧。”话也说完了,徐凤景不欲多留人,直接叫徐嫣退下。
徐嫣这才虚浮着脚步站起来,艰难同徐凤景行礼,虚弱的声音传出:“平宁告退。”
徐凤景点头算作已经知晓,徐嫣这才转身离去。
待平宁公主恍惚着出门,在门口侍候却无意听完全程的安福低垂着脑袋进屋侍墨。
一时间,一片安静。
另一头,温以方已然回到紫宸殿,将挑出来的花一枝一枝放入长颈青花瓷瓶内,嘴角依然挂着温润笑意,好似对外界一无所知。
这样就很好。他想着,不知指的是花,还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