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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南都 ...

  •   郑昭王四年。

      南都,茶馆。

      惊堂木一响,将所有茶客的目光都吸引过去:“诸君,今日我要讲的啊,是前月才发生的——郑昭王生擒温以方。”

      盛夏的天,茶馆内聚着不少人,让屋内闷热更甚,天气不合心意,也有人不愿给说书人脸面。

      一位衣着不俗的公子偏偏脑袋,手腕一抖打开手中折扇,一面扇风一面朝楼下道:“这出戏你从半月前讲到现在,你没讲腻,本公子还听腻了呢,今日便换一出吧,也给诸位换换耳朵。”

      一枚分量十足的碎银划着弧线落到一楼的案桌上,说书人连忙收起碎银朝那位公子作揖:“多谢这位公子捧场,不过这换戏之事,怕是要改日了……”

      公子挑眉,抬手收了扇子,半倚着围栏:“凭什么?收了本公子的钱,该办事才是。”

      “公子莫急,且听在下细说,”说书人卖了个关子,“今日啊,可是昭王回宫的日子。”

      “小人虽粗鄙,却也想沾一沾今日的喜气,为王上庆贺的。”

      那位公子坐了回去,“嘁”了一声,便不再多话。

      ——

      郑王宫,明政殿。

      朝会结束,几位重臣聚在殿内小会。

      “今日在此一会,是想与诸位议一议王上回宫的事宜,以及如何安置温以方。”

      “王上回宫的安排早都做好了,自然不必担心。”

      “要说温以方,干脆杀了痛快,敌国君主,留着作甚?”

      “不如等我郑国大军凯旋,再用他的人头祭旗。”

      ——

      至于这些争论,两位当事人却是无从得知的。

      身处舆论漩涡中心的两人,才伴着初生的朝阳,在轮毂声声转动中行入南都。

      南都城门之外,出入的马车本该被拦下进行排查,随行护送的侍卫却阻止卫兵靠近,取出一块银色的令牌,其上精致图案的含义不言而喻,那是主君的象征。

      确认令牌真假后,守门的士兵连忙下跪行礼:“恭迎王上回宫。”

      一片声响中,城门口跪下去一片。

      车帷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拂开一角,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话语却极平淡:“诸位平身。”

      话音刚落,帘子也落了回去。

      士兵起身打开城门,将车马迎进去。

      马车行走的声响掩盖下车内若有似无的说话声。

      “主君……我手有些疼。”话语轻柔,却带着三分可怜。

      被议论着的俘虏——温以方唇角含笑,眉眼间却似有几分痛色,配上略微下垂的眼尾,更显无辜。

      他被绑得很紧,在粗糙的麻绳长时间束缚下,手腕上印出一圈浅红色的印子。

      温以方眼中好似蒙上一层淡淡水雾,垂下纤长睫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徐凤景反倒勾起唇角,面上一派和煦之相,却抬手拔剑,手腕一翻,长剑便架在温以方脖子上。

      徐凤景声音温和,却透着冷意:“当真很疼?”

      说话间,剑刃似乎又逼近几分。

      似是被剑刃上的寒凉所慑,温以方眨眨眼,转瞬便敛去伪装出的痛色,笑着道:“现下不疼了。”

      徐凤景抬眼撇了他一刹,才慢悠悠地收剑。

      因为还是怕温以方逃跑,徐凤景将人放在自己的马车上,与他同乘,这一个月来,温以方被绑着的日子倒是很少,现下才绑他多久,便又开始卖惨了,徐凤景可不是当年,现在他已然看穿温以方狡诈的本性,自然不信他装出的柔弱。

      联想到前几年的事,徐凤景眉眼间寒凉更甚。

      早些年时,徐凤景与温以方都未曾登基,那时的梁国孱弱,又输了与郑国的战争,无奈之下,梁国把身为公子的温以方送到郑国为质。

      彼时温以方不过八岁,徐凤景小他一岁,他们便是那时认识的。

      梁国送温以方来,完全是将人当弃子来用的,便没想过他能活着回去,左右梁国的公子不少,温以方生母出生又并不显赫,还是生下他便去了,以致他在梁王宫处境艰难,怕是不比敌国为质来得好。

      而徐凤景恰恰相反,他的生母位居贵妃,家世显赫不说,还极受先王宠爱,而王后的儿子又是个先天不足的药罐子,大夫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于是,王储之位就这般落在排行第二的徐凤景身上。

      他虽说还有三弟与四妹,不过徐凤景也不是泛泛之辈,一身天赋让他更得先王爱重,这王储之位稳得不能更稳。

      尊崇的地位带来的便是王宫上下的尊敬。

      是以,徐凤景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

      至于温以方,则是饱受欺凌的对象,出身与经历,似乎都遭人诟病。

      当初徐凤景恰好撞见他被欺负,一向看不惯这些的徐凤景顺手一帮,这一顺手,便是七八年之久。

      本以为自己帮的是只兔子,后来才发现,那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温以方实则并非那般软弱可欺,他只是在藏拙而已,藏起天赋,遮掩才能,这是他的生存之道。因为不管是在郑国还是梁国,唯有平庸与软弱,才能被轻视、被放过。

      可对于徐凤景而言,这是一场长达八年的,彻头彻尾的欺骗。

      车帘外是不停歇的热闹,车内的气氛却陡然降至冰点。

      温以方见徐凤景神情不愉,不再多言,甚至收敛起唇角笑意。

      徐凤景也冷着脸,不发一言。

      像徐凤景这般通透的人,自然看得懂其中关窍,可能理解并不代表能接受被欺骗,毕竟以前付出的情感是真的,那些关心牵挂,也毫无作假。

      当初徐凤景目送着温以方回梁国,甚少经历分别的他,难得产生了几分不舍与惆怅,之后的好几个月,他总是会时不时想起温以方,怕他哪日便死在梁国。

      如此种种,怎么可能轻描淡写地放下。

      不多时,马车又在王宫门口停留片刻,同样是没多久便被放行,车外传入一片参拜之声。

      只是徐凤景没说话,连一句“平身”都欠奉。

      从帘子被风吹起的缝隙中向外看去,倒要热闹不少。

      此时刚下早朝,身着不同品级官服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行往宫门之处。

      陡然间,马车又停下来,徐凤景皱起眉,尚未来得及质问,便听见外头传来的声音。

      “参见王上。”

      这声音徐凤景还记得,是礼部侍郎何简,他伸手掀开车帷的一角,昳丽的容色在阳光下更盛,只是无人敢抬头看他。

      “平身吧。”

      何简却再拜:“臣有事启奏。”

      徐凤景敛眉,垂手任由帘子落下去,传出去的声音平缓,被掩盖的眉眼却不似愉快的模样:“现下早朝已结束,爱卿不若先回府休息,待明日,孤再与诸位分说。”

      体恤是有的,只是话语中暗含的婉拒,倒也不算隐蔽。

      何简抬头还想说什么,最后仍旧只是道:“是,臣告退。”

      车内,徐凤景眼眸微凉,他自然知道,这些人现在来求见皆是为了温以方的生死,只是这事他已有决断,不容他人置喙,他们只需要听从服从便可。

      温以方默默听完这一番对话,心下平稳许多,心想,徐凤景大抵是不急着杀他的。

      不一会儿,马车便行至君主的寝殿——紫宸殿。

      下车前,徐凤景割了温以方身上几条绳子,却独独留下手腕上的那道束缚,很难说不是因为方才马车上的那段对话。

      徐凤景先一步出去,温以方刚要起身,徐凤景便直接将他抱起来,带着人便往殿内走去。

      温以方睁圆了眼,望着徐凤景。

      看着温以方略带错愕的模样,徐凤景勾唇,心情好了几分。

      虽然还抱着人,可徐凤景是半点不忘事,顺带着将随行的侍卫首领遣回家去。

      “穆沉,你先回去便是。”

      徐凤景本是安排穆沉留在前线当个副将的,他却执意要护送徐凤景回南都,徐凤景允了。

      后面再细思,七个月前开战,穆沉才成亲,正是夫妻亲热的时候,却被派到前线,怕是早就念家得不行了。

      “多谢王上。”穆沉不掩眉目间喜色,拱手后退几步,转身向宫门处走去。

      其余的宫人便去安置马车。

      行至殿门前,侍立的内侍连忙为徐凤景开门,其余人皆是下跪行礼,哪怕主君还抱着人,也不敢多看。

      步入阔别多月的寝殿,徐凤景有些陌生,又有些怀念。

      门刚关上,温以方便笑着开口:“劳烦主君。”

      虽说最开始有几分讶异,不过温以方倒是没有半分难堪之色,反而游刃有余。

      徐凤景闻言,意味不明地轻笑。

      “无妨,孤只是怕你又要说脚疼。”这便是明晃晃的反讽了。

      “倒也不会娇弱至此。”温以方温声回他,仿佛听不出话中的讽刺意味。

      “当真?”徐凤景话中的质疑清晰可辨,毕竟这人方才还说手疼呢。

      行至软榻旁,徐凤景直接将人扔在榻上,叫温以方青色的衣袍更为凌乱,随即捏着他下颌,欺身而上:“怎的方才不说能自己走?”

      徐凤景仍旧笑着,一双凤眸一眨不眨地盯住温以方。

      “见主君兴致不错……”温以方被压着的手一转,不知做了什么,竟挣脱绳子,翻身便将徐凤景反压下去,而后他笑着补全后半句,“不忍叫您扫兴。”

      软榻并不大,一翻身,两人便一道落在地板上,好在地上铺有柔软的毯子,倒也不疼。

      徐凤景被反制,笑意却更深一分,只是下手仍旧利落,抬脚便将人踹下去,温以方也不反抗,顺着他的力道翻身坐起来,顺便抬手理了理乱掉的发丝。

      抬手间衣袖滑落几分,手腕上的浅淡红痕便更是扎眼,徐凤景见着有些闹心,皱着眉起身去寻外伤药。

      温以方见徐凤景起身,蓦然笑起来,整理头发的手慢了不少,甚至更轻柔几分,只是衣袖却不知是有意无意,滑落得愈加厉害。

      虽说还把玩着自己的发丝,温以方的视线却悄然落在徐凤景身上,想来,徐凤景对他,还是存了几分真心的,只是不知道,这几分真心里面,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待徐凤景寻到药膏,再回过身来,温以方已改成跪坐,只是不再理头发,变为一双手放在膝头,腕间红痕尽数被衣袖掩盖。

      但徐凤景见他时,觉得温以方分明是在看自己,似乎以经有很久,他竟未曾察觉。

      对着温以方略带期盼的眼神,徐凤景原本轻缓的步伐加快,行至温以方面前,同样跪坐下去,将打开的药膏放在一旁,以指腹蘸取一些,又扯过温以方的手,细细在他腕间揉按,一圈又一圈。

      谁都没说话,久违的,气氛似乎回到许久以前的和睦,如同以往的无数次那般,徐凤景为温以方上药,哪怕疼痛只产生于受伤的时候,哪怕那些痕迹仅是看着有些吓人,实则对温以方而言不算什么,但是徐凤景总会细细地替他上药。

      他说,若是再有人欺你,你便同我说。

      我不会让你受了委屈的。

      比起手腕上的触感,温以方觉得,心头泛起的温热更加难耐,望着徐凤景的眼中似乎也沾染上掩不尽的情意。

      这是一步险棋,但是在这一刻,温以方觉得,走出这一步,是值得的,那些他想修复的,他所珍视的,都在向着预期的方向走去。

      路途上,徐凤景对他动过许多次杀心,也有几次,温以方恍惚觉得,他的确会死,但每一次,徐凤景都未曾下手。

      温以方想,徐凤景还是心软了,才能给他这个可乘之机。

      他们的关系在变得缓和,也在趋近于分别前的氛围,这是温以方喜闻乐见的事情,但是温以方想,他们还能更好,也应该更好。

      应当,不需要太久。

      温以方眉眼微弯,在徐凤景抬头时,掩去眼中情绪,只是笑意盈盈地回望他。

      “多谢主君。”

      这一声,似乎与多年前的“多谢公子”重合起来,让徐凤景恍惚一瞬。

      可也只是一瞬,徐凤景仍旧低着头,为他上药,眉眼沉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他们的关系,似乎早已不是最开始那般,但又似乎,他们本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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