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折 失天真此心非草木 ...

  •   它本以为时间会像佛经中说的那样,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会过得匆匆,直到某日蓦然回首,才让人恍然发觉春去秋来、岁月荏苒。

      但与小沙弥共同度过的时间似乎都格外漫长。分明每日都是同样的晨钟暮鼓、缁衣箪食,它却仿佛被小沙弥身上那种对一切事物都满怀希望的态度所感染,学会分辨每一日的晨曦颜色,学会等待新种下的花籽抽芽长大、含苞盛开。

      它觉得自己会永远这样生活下去,甚至偶尔会畅想未来——它觉得小沙弥的悟性不比如今的寺主差,等他当上法师,它就跟在他身边,去游历所有不曾去过的地方,品味所有未曾倾听的声音。

      只要小沙弥记得每一日为它敲磬,它就不会离开。

      本该如此。

      本是如此。

      ……

      记忆闪回的最后一段,最先响起的,仍是规律的敲磬声。

      它的力量在每日循环的磬声中变得愈发厚重凝实,距离化出人形也不过是一线之隔。而小沙弥也在它的陪伴下慢慢长大,喘咳的症状也渐渐少了。

      小沙弥已经不需要待在偏僻而破旧的太子殿里敲磬,这些年来,他的佛学才华也逐渐被越来越多的禅师注意到。如今的他能穿上合身的衣服,在大雄宝殿内参与正式的法会,甚至加入诵经的队伍中,被一群大和尚簇拥着,接受佛陀慈悲的垂眸。

      但他好似在世人崇敬的目光中逐渐添了烦恼,每日早起敲磬的时间愈发前移,甚至会彻夜难眠,枯坐佛前,冥思苦想。

      它并不明白他的愁绪从何而来,它只是陪着他,偶尔嚼一嚼散落的磬声。

      这样的情绪在又一次盂兰盆会之前达到了顶峰,这一夜,他无心睡眠。

      盛大佛会就在明日,这是他第一次被选为敲磬童子,承担独立的法事职责。但今夜他的心思似乎不在磬上,眼神时而飘向殿外渐沉的夜色,眉宇间泛着轻微愁绪。

      他的磬声错了一拍,这是过往从未有过的失误。它终于禁不住疑惑,自虚空中化出双手,按住他的腕子。

      “你在为什么而担忧?”它问,“不会是明天的法会,对你来说,那算不得什么艰难的任务。”

      “我在你的磬声中听见了杂音,不止今天,这些日子都是如此。”

      小沙弥却只是抚摸着手中的磬锤,许久后,才道:“一些没有必要的烦恼罢了。”

      “如果没有必要,那为什么要烦恼?”它愈发迷惑。

      “因为这些烦恼无法解除,就好像升起的太阳必然落下,盛开的鲜花终将枯萎。”

      它沉默,而后双手揉上对方的脸颊,“你好好说话,我听不懂。”

      他似乎被它逗乐,像一个正常孩子那样欢快地笑起来,而后低声叹息。

      “世界上总有很多结局是无法改变的,纵然为此倾尽全力,也不过是蚍蜉撼树。而我却总是贪心,希望能找到某个方法,至少能拖延住命运的步伐,让那个必然到来的结局来得晚一些。”

      他忽然指着自己的眉心,道:“我好像从未对你说过,这里,偶尔会看见一些未来的景象。虽然只是残破至极的片段,但也足够推理出一些东西。”

      “小时候,我曾以为那只是我的错觉。毕竟有些景象太过光怪陆离,似乎永不会发生。”

      “直到我第一次遇见你,那些景象才第一次应验——凭空出现的一双赤红手臂或许很吓人,但同样的景象,我已经在灵台中见过无数次了。”

      它并不想谈论这些,此刻的它已经明白自己当初的行为有多么怪异,于是它插科打诨一般说道:“在人类的概念中,你现在仍然是‘小时候’。”

      “我从没见过我长大后的模样。”他忽然说。

      “我所预见的那些未来,如今已经一一应验。唯有最可怕、最悲伤的一幕,还未迎来属于它的时刻。而在所有、所有的这些碎片里,我从未长大成人。”

      它意识到了他的言外之意,但它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而他笑得洒脱:“命运真是妙不可言,一个无力改变未来的人,却有着某种程度上预见到未来的能力。我曾试着在那些事情未曾发生前警告他人,可我根本对他们无法说出未曾发生过的哪怕一个细节。”

      它忽然明白了他日益增长的忧愁是从何而来,也明白了为何小沙弥经常会在前来上香的信众面前欲言又止,最终选择保持莫名的沉默。

      “诸行无常,我总以为这个词离我很远,如今看来,无常也只在呼吸之间。声音是人类永远抓不住的东西,命运也是。”

      小沙弥双手合十,默念佛号,目光却落在它尚未完全凝实、只有浅淡轮廓的身躯上。他忽然伸手去碰,然而指尖穿透那片虚影,只触到一缕微凉的风。

      长明灯炸开细小的灯花、佛前帷幔轻摇。烛光明灭,地狱变上的夜叉罗刹瞪着血色眼珠,好似下一刻便会脱壁而出,将这一人一妖擒入地狱。

      它沉默了很久。雾气般的身体缓慢流动,最终在蒲团旁凝聚成朦胧轮廓,像一团似有若无的光影,双手搭在他的肩头。

      “现在,你抓住了声音。”

      小沙弥轻轻笑着。

      “禅师说我有佛心,理应心身通明、不染尘埃。佛经上也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可我还不是佛呀,所以我会贪恋晨起时窗棂上的露水,贪恋斋堂新蒸的桂花糕。”

      他顿了顿,才说:“也贪恋有你听我敲磬的日子。”

      他拿起磬锤,却没有敲下,只是用木质柄端轻轻划过铜磬边缘。一声极轻、极绵长的泛音在殿内漾开,像石子投入深潭后荡开的最后一圈涟漪。

      “如果我告诉你,”小沙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最后一个预言是关于我自己的,在我能看见的那些碎片里,明天的盂兰盆会,将是我最后一次敲磬。”

      “你会来听吗?”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寂静无比,仿佛所有声响都在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离。它几乎维持不住自己的身形,双手搂住小沙弥,力气大得吓人。

      人无法决定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迎来所谓的“最后一次”,因为世界总会不断地推着他们改变自己已经决定的事情。曾有无数的乐师一曲天籁奏罢,宣称这将是自己的谢幕曲,但真正成为绝响的,也只有当初嵇叔夜在刑场上弹奏的广陵散。

      唯有死亡,才能造就“最后”。

      它不由得再次收紧手臂,试图将小沙弥圈禁在自己怀中。

      小沙弥看着环绕自己的赤红手臂,眸色愈发深邃。

      他忽然问道:“你从声音中汲取力量,是吗?”

      “是的。”它回答,“不论主动食用还是被动接受,声音都是我的力量之源。”

      “那么,你之所以还不能完全化形,是因为你目前为止接受的力量还不够,对吗?”

      它有些迟疑地说道:“只差一点点了,或许明天的盂兰盆会上,我就能化成人形,真正以一个‘人’的身份听你敲磬。”

      “到时我的力量会比现在强的多,不论你将会面对怎样的危险,我都会尽力守护你,不让好听的声音从此消失。”它又补充道。

      “所以请不要再说什么‘最后一次敲磬’了,好吗?人类有一种行为叫作避谶,可你总是学不会。”

      小沙弥似乎在思索什么,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殿外的风声渐渐紧了些,轻叩着门扇,仿佛某种催促的更漏声。

      “我改主意了。”小沙弥终于抬起脸,画壁的色彩让他的眼神显得愈发不明,灯火跃动,颤颤巍巍的暖光照来,为他镀上一层薄金。

      “我……不想等明天了。”

      它歪了歪头,雾气组成的身躯波动。

      小沙弥弯起眼睛,笑容干净纯洁,却好似蒙着一层薄冰。

      “我想提前看一看你的模样,比所有人都要更早。”

      “你会同我想象中的佛一模一样吗?”

      他抬眸望着他,眼眸中闪烁着星子的光彩。他的建议听上去是如此情真意切,又恰恰挠中了叮铃铛啷心底那隐秘的的渴望——以完整的、人类的形态,陪伴在他身边。

      于是,对“最后一次”的不安预感,也在小沙弥主动递出的诱惑下,烟消云散。

      “好。”

      它听见自己这样说,雾气兴奋地翻滚起来,“我会仔细听,我会努力……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但你也要量力而行,不要影响明天的法会。”

      “我知道。”小沙弥拿起磬锤,不再多言。

      磬音响起,清澈如故,却仿佛比往日多了些什么,尾韵绵长而幽怨,直透殿梁。

      它环绕在他身边,贪婪地享用着声音。丝丝缕缕的力量随着每一次震荡汇入它的躯体,让它看见自己的轮廓在磬声的滋养下愈发清晰。

      夜色浓稠如墨,星子黯淡。小沙弥的额头隐约渗出细汗,脸色愈发苍白。但他的手臂依旧稳定,维持着单调重复的动作。

      它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诞生。温和的声音为它塑造骨骼,编织肌理,前所未有的实在感盈满它的灵知。它开始勾勒自己化形后的模样,要如壁画上的护法神祇般威武庄严,也要像佛殿供奉的玉佛那般慈悲温和。

      它沉浸于构筑自身的乐趣,却不知道小沙弥看着他的目光是多么温和,又是多么决绝。

      他用口型说话,甚至未曾扰动些许气流。

      “如果明日,你注定会杀很多人,包括我在内。”

      “那倒不如就在今夜,舍我这一身骨肉饲你,至少换他们一次活着的机会,也换你一次不堕地狱的可能。”

      “命中注定的杀戮啊,请来得晚一些,缓一些吧。”

      ……

      夜已深,月光渗过窗纸,照出满地冰凉。

      再过几个时辰,就是仪式开始之时。

      磬声响了一夜,它的身躯已然化作凝实的光卵。透过卵壳,隐约可以看出‌跏趺而坐、抱元守一的人形。

      而就在此刻,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没有风,没有脚步,甚至没有呼吸与心跳。夜色搅和着月光流淌进来,凝聚成一道漆黑的人影。

      雷火军覆灭那一夜,它曾在雪山见过这个人。而此刻的他好似更加虚无,整个人笼罩在漆黑羽衣,仿佛一团行走的阴影。

      他提着一盏皎洁如月的灯笼,白纸为皮,竹木为骨。惨白光线隐约照出小半个苍白下颌,以及唇角那冰冷而玩味的弧度。那柄饱饮鲜血的长剑就靠在手边,虽未出鞘,杀伐气息却分毫不减。

      小沙弥的磬锤僵在半空,终究没有敲下去。

      来客轻笑一声,如闲庭信步般,在佛殿内踱了一圈,纸灯光芒照过玉佛宝座,也掠过小沙弥苍白如纸的脸。

      “看来,仪式提前了?”他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

      “也好,这时候清净,地方也宽敞。”他看向小沙弥,“祭品选得也好,佛心澄澈、还有着与生俱来的天眼通。”

      他俯下身子,指尖压在小沙弥的天灵盖上。分明只是轻飘飘的一根手指,随之带来的沉重威压却让小沙弥浑身失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神秘人抬起提着灯的手臂,一粒银色火星飘出,贴上叮铃铛啷孕育身躯的光卵。

      “不要!”

      “砰!”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叮铃铛啷的灵台中炸开了。

      火星将沉寂于它灵台之中许久的刀兵声尽数引动,它的身体僵硬一瞬,随后,更剧烈的颤抖席卷全身。

      它仿佛回到了那个混乱的雪夜,马蹄声、呜咽声、嘶吼声、溪流声,所有的声音被金戈铁马的杂音调和在一起,在灵台内翻滚,让它头痛欲裂,难以集中精神。

      他听见神秘人发出一声嗤笑,卵壳随之化作碎片,落在地面,最终化为雪水,融入地砖缝隙之中。

      “自杀伐中诞生的灵知,听了几年的梵音,就以为自己能摆脱过去,捏塑佛身了?”

      “你闭嘴!”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尚未完全成型的躯体剧烈颤抖起来。宝相庄严的佛陀形象在卵壳破碎后变得狰狞可怖,肋下多生的一对手臂细小孱弱,而头颅上的五官扭曲,甚至难以辩识出具体相貌。属于人类的圆钝身躯被锋锐棱角取代,腰腹部好似完全没有脏器一般深深凹陷,露出嶙峋瘦骨。

      此刻的它,与构想之中的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看你先前的模样,是想构筑欢喜佛的身躯?金刚怀抱明妃而盘坐,男体表慈悲,女体表智慧,寓意调伏心性、消解烦恼,以达到智慧之境。”

      神秘人看着蠢蠢欲动的它,随手掷出灯笼,如明月高悬,落下点点寒光。这光芒于它而言不啻于是削骨蚀皮的镪水,令它的五官如火蜡般融化,糊作一团,愈发辨不清眼眸与鼻梁。

      “可你本就诞生于杀戮,粉饰出的欢喜,又能持续多久呢?”

      他愉快地笑着,凭空捏塑起它的面容。眼孔被弥合,鼻梁被裁剪,唇角被强行撕裂成笑颜,向两颊延伸,在光秃秃的脸上显得愈发诡异。

      比起外貌的改变,更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的是神识的变化。那些纯粹的记忆逐渐被血色沁染,像浸湿的画卷一般,变得模糊不堪。一些蛊惑的言论在灵台中滋生,诱导它去杀戮、去征服。

      那或许是早在诞生之时就已经被嵌入命运的呓语,让它无处可逃,更无可挽回。意志力在刀兵打磨下逐渐崩溃,让它再也维持不住外在的安宁,口裂绽开,发出凶厉而嘶哑的咆哮。

      神秘人满意地点头,目光这才落到小沙弥身上,仿佛刚刚注意到他。

      “你觉得这副尊容如何?”他稍微放开了施加在小沙弥身上的禁制。

      “你比他更像恶魔。”小沙弥愤怒着,努力挣扎起四肢。

      “那是我的荣幸。”神秘人略微颔首,忽而换了诅咒的口吻。

      “为什么要让它提前化形呢?为了你那可笑的牺牲么?你当真觉得凭你一人之力,能遏制它杀戮的本能吗?”

      回应他的是小沙弥用尽全身力气砸来的铜磬。或许是他过于轻视对方那孱弱的身躯,他竟硬生生从压制下挣脱出来,清澈眼眸中喷吐着怒火。

      “凭什么以出身来决定他的未来,你这恶棍!”

      年轻的小沙弥还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满腔愤怒,“恶棍”已经是他所能想到最恶毒的词汇。

      而几乎与他掷出铜磬的同一时间,它的脑中闪过一丝清明,四条手臂同时挥起,拳头上堆叠着重重音浪,向神秘人捶去。

      仓促之下,这已经是它唯一的反抗,它只希望这能为小沙弥争取哪怕一瞬的逃离时间,不至于让他重蹈雷火军的覆辙。

      然而,它明显高估了自己的力量,或者说,它远远低估了神秘人的可怕。

      它倾尽全力的重锤甚至未能贴近神秘人的身体,就被翻卷而起的衣袍包裹住,一层层卸去气力,甚至未能贴近对方的身体。而那只倾注了小沙弥全部气力的铜磬甚至未能引起他的抵御,在触及对方周身三尺之时,就被无形的屏障原路弹回,落在壁画前。

      在它未能反应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掌已经贴上了它的头颅。

      “做的不错。”神秘人夸赞着它,手中却毫不留情,将一股充斥着恶念的神识灌入它的识海。

      这一瞬,似有万千嗓音同时在它耳边低语。沉寂在灵台最深处的言语翻涌起来,将它彻底击溃。

      “去寻找吧,你索求的,都将在他人的耳中得到。”

      “去吞食吧,所有失去的,必会在死亡前重逢。”

      它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折磨,痛苦哀嚎起来。仅剩的最后一丝神识也被磨灭,所有美好的、平淡的回忆都被恶念封锁到最深处,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杀念与嗜血。

      在最后的时刻,它感到一丝遗憾。

      那样美好的磬声,此生或许再也听不到了。

      它并不知道的是,就在它彻底沉沦的下一刻,小沙弥张开双臂,以倦鸟归林的姿态,义无反顾地迎向了那已完全失去理智,随时准备撕碎眼前这小小人儿的怪物。

      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在他身后,神秘人轻飘飘地递出一剑。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湿濡,将他整个挑起,丢回地狱变之前。

      小沙弥只觉得双腿好似不再属于自己,低头看去,膝盖以下,只有平滑如镜的两道断口。

      鲜血自断口涌出,让他感到头晕目眩、浑身发冷。他明白,自己已无力,也无法再反抗了。

      “舍己为人的戏码看了几百年,早就看腻了。你当真以为,献祭自己为血食,就能喂饱它,让它不再作恶?”

      “可笑。”

      神秘人似乎被他的行为惹起了几分怒火,随意挥了挥手。

      已经失去自我意识的它冲上前去,四只手臂压上小沙弥的身子,紧紧将他环住。脊柱断裂的咔哒声不断传来,小沙弥浑身颤抖,唇角溢出血沫。

      但他并没有倒下,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木锤,敲在铜磬边缘。

      “来吧。”他对着那张狰狞面孔,就像无数次在敲完磬后教它辨别晨曦颜色时那样,温和地说着。

      “或许我不足以满足你的胃口,但,请至少让我化作缰绳,为你保留最后一道壁垒。”他咳着血,声音微弱,却带着奇异的力量,一字一句,送进它狂乱的神识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泛起一层琉璃般的光泽。天眼通的天赋与纯洁佛心在生命尽头疯狂燃烧,清光顺着手臂流入铜磬,晕开一阵暖意。

      被阴影笼罩的地方,神秘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却并未上前阻拦,而是抱着双臂,静静观看。

      “若无世间爱念者,则无忧苦尘劳患……一切忧苦消灭尽,犹如莲荷不著水……”(注一)

      他的颂念似乎起了些作用,叮铃铛啷的环抱逐渐放松,这让他心中生出几分慰藉。

      而下一刻,随着神秘人的一声号令,叮铃铛啷张开口裂,银白色长舌如灵蛇般游出,将他的双耳轻松剜下。

      他其实已经感觉不到多少痛苦了,过量失血已经令他站在了死亡的边缘,对外在的感知也降至极点。

      但在叮铃铛啷亲自出手伤害他的时候,他仍然体会到了痛彻心扉的滋味。

      何谓徒劳?

      尽全力而无果,见希望而复失,种万般因而无果。

      死而无功,是为徒劳。

      温热的液体涌出,小沙弥最后感知到的,唯有铜磬被人一脚踢翻,在耳边嗡嗡的响动。

      “倘若没有将它的记忆尽数封存,兴许你还真有唤醒它的可能。”神秘人瞥了一眼小沙弥逐渐冰冷的尸骸,自舌刃上取下放干血液的双耳,脚下踏着虚空,直至自己与叮铃铛啷等高。

      “但此刻的一切都已被命运写定,这双耳朵,将会成为它作祟的源头。”

      “无论今日还是明日,你都注定成为它的祭品。窥探未来的孩子,终将被他所看见的一切蒙蔽双眼。你的耳朵听过太多磬声,我相信,它会非常喜欢这样的食粮。”

      他似乎颇有些感慨,掂量着手中柔软的肉块,贴上叮铃铛啷的侧颊。皮肤下的肉芽立刻蠕动着,如嗅到血腥的蚂蟥,疯狂缠绕上来。

      血管连接,皮肉融合,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一双属于人类、尚显稚嫩的耳朵,便“长”在了那张无面的恐怖头颅上。

      神秘人托起它的脸庞,满意地端详着,忽然转过头,看向虚空之中。

      “我知道你会搜魂术,所以,这些场面,你一定能看见。”他的眼眸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向未来的某一时刻。

      “不知你是否满意这场闹剧,修明司的指挥使大人。”

      “但既然已经看到了这里,为表感激,就让我这位串场演员,为你献上一份微薄的礼物吧。”

      他手中微微用力,扳动叮铃铛啷的口舌,仿佛牵动皮影的傀儡师一般,控制着叮铃铛啷发出声音。

      “还记得那封和它一起送来琳琅京的密函么?我想,你应该没有机会看见它的内容。”

      “所以,我将它的内容,藏在了这只可悲、可爱,又可叹的怪物脑中。”

      叮铃铛啷的颌骨僵硬开合,它其实已经忘却了人类的语言,此刻所说的一切,都只是鹦鹉学舌。

      “其实那封密函不过三句预言,十二个字。”

      “雷火军灭。”

      “淋漓河断。”

      “指挥使反。”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折 失天真此心非草木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