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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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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界
魁帝十三年,深秋。
夜,漆黑如墨。
无尽的黑暗中,天穹幽深的远处似乎有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这个世界,让人不敢直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恐惧与无助的感觉逐渐在人们心底蔓延开来,压抑得人快要窒息。
接连数日,南齐国每日晨曦或因疾病或因癫狂而致死者,皆为老弱病幼,超往常三倍有余。一时间,惧黑冥者,掌灯不寐,持续半月之久。
半月之后,南齐国境内降下大雨,唯一大河潜江溃堤,洪水肆虐,东冲西决,损毁良田和房舍不计其数,死伤者达数十万之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盗匪横行,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潜江江畔,凌风苦雨中,几道身影若隐若现。
“雨太大了,点不燃了......”站在岸上的人大声解释道。
“没希望了,回去吧......”水中冒出一个人头,大声地叫道。
可他们刚一开口,声音就被密集的雨点声和咆哮翻腾的风浪声给淹没。
“我找到了一个,是个小孩......”
上坝村一处木房里,大门紧闭,房屋中间火炕燃着小火,外出的几个男人围蹲在一起,烘烤着打湿的衣裤和刚刚捡回的湿柴,各个神情凝重,默不作声。
这时的干柴太紧张了,连续一个多月的大雨,屋檐下和山洞里储藏的那点干柴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用完,除非是造饭需要,一般不轻易升火。
而木炭,根据官府掌炭征令,竹木薪炭制造需征得准许,制造、使用、买卖均得提前纳税,税的比例是十二分取四,因此,除非达官贵人,一般百姓不敢使用、私藏木炭。
一位瘦骨嶙峋、面色蜡黄、穿着破旧的老者盘腿倚靠在最里面的木床上,他是上坝村的村司。
他的左边是张相对小一点的木板挨墙放着,上面平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藤,一个9岁模样的男孩平躺在那里。
男孩面黄肌瘦,头却大的很,盖着破旧、单薄的麻被。男孩牙关紧闭,脸色略微发红,气息急促而又微弱。他的身边蹲着一位中年妇女,一脸的焦虑。
老者嘶哑开口:“都出出主意吧”。
中年妇女抢先说道:“向忠是我看着长大的,救都救回来了,不能又把他往死里推,我可怎么向他死去的爹妈交代啊!你们要讲点良心......”
话未说完,火堆旁的一位中年男人连忙接话道:“不是我们不讲良心,是这世道不给活路!我们家四口,能活下来都困难,向忠这孩子肯定是养不了的,也养不活。”此话一出,房间里顿时又是一阵沉默。
老者叹了一口气说道:“药已经服下了,问题不大,等他醒过来再说吧。”
上坝村与下坝村是潜江边上毗邻的两个村落,虽说毗邻,但间隔也是十里有余,各十几户的规模。
上坝村坐落在盘龙山的半山腰,村民主要以打猎山货为生。下坝村坐落在盘龙山的山脚,伴江而驻,主要以捕渔为业。
两村世代交好,互通婚姻,上坝村通过下坝村将山货出售给过往的商船,换取诸如布匹、盐等生活必须品,而下坝村则需要依仗上坝村提供的草药、兽皮和桐油等物弥补生活所需。
转天,天空放晴,久违的太阳总算给这片大地带来了丝丝温暖和希望。然而,向忠却一直处于昏迷之中......
商业步行街入口处,陈成见到长型木凳上位子空着,选择靠右边有扶手的位子坐下,看了看左手上的手表,然后右臂落在扶手上,中指有节拍地轻轻地敲击着木板,悠闲地等待着女朋友靳芳的到来。
陈成,男,35岁,1米73的个子,相貌普通,单身,从警11年,岭东省南湖市某派出所一名辖区警长。
他这个辖区警长干了八年。八年里,分内的事尽力做好,给自己的评价是:离优秀还差那么一点的好警察。差的那一点,就是“远大抱负”和“全身心投入”。
远大抱负,他没有。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自己没背景,拍马溜须那一套又实在对不住这身警服。每天做好手头的工作,问心无愧,也就行了。
至于全身心投入——那种没日没夜、心里只揣着案子的警察,他见过,也佩服,但自知学不来。或许正因如此,这个警长的位置,他一坐就是八年。
一年前,经小石子社区刘大妈介绍,陈成认识了靳芳。她比陈成小五岁,同样是省警察学院本科毕业。不同的是,靳芳毕业后通过了法考,转身进了父母的医药公司做法务。
靳芳家的医药公司是市里的龙头民企,全省五十强,纳税大户。
起初,靳芳父母并不看好这段关系——以自家条件,在本市乃至本省找个门当户对的并非难事。但女儿年近三十,感情一直没着落,二老心里也急。如今她总算谈了恋爱,女大不中留,便也由着她去。
他们对陈成只提了一个要求:必须凭自己本事,在本市买一套至少两百平米的房子。
两百平米。按本市均价七千来算,即便不看地段,最少也要一百四十万。陈成每月工资津贴补贴全加上,到手六千左右。不吃不喝,得攒二十年。就算用公积金贷款,月供也得大几千,一还三十年,且不说那百分之三十的首付从何而来。
工作这些年,他对“成家立业”没什么实感,自由散漫惯了,几乎没存下什么钱,至今还租住在每月一千的公寓里,水电气自理。
陈成父母住在另一个县级市,都是普通退休工人。为他的婚事,二老省吃俭用攒了二十万,是预备着给他买房用的。陈成劝过无数次,说自己的事自己扛,不用他们操心,更不该花他们的养老钱。
但他心里明白,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至于真要动那笔钱,他万万做不到。
陈成自己觉得,和靳芳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一方面,他确实没准备好——从未认真设想过婚姻,也不知该如何让另一个人完全走进自己的生活。另一方面,他对靳芳的感情,似乎也还没酝酿到那个浓度。
靳芳个子高挑,气质很好,虽不是那种明艳照人的大美女,但用“秀外慧中”形容她,甚至有些过誉的嫌疑。有次陈成问她:“你到底看上我什么?”靳芳笑答:“因为你高大帅气,没有势利眼,为人踏实呗。”陈成听了,只是笑笑,没接话。
他本想顺其自然,和靳芳慢慢相处,让感情水到渠成。可最近几个月,靳芳开始频繁和他商量起婚礼的具体事宜。每次聊到这些,陈成虽也觉得该负起责任,心里却总是缺了那么一股“就是她了”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