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兔之梦》郑星star

11、十七

　　虽是为了躲避他人的追捕才来到这隐秘之地，但海兔很快就适应了这野外的生活。正值夏日，翠绿繁茂的丛林遮蔽了白日的光线，让他们的栖息之所存有清凉，待到了晚上，又不会让寒意蹿得人浑身发抖。

　　尽管两人都在逃跑中丢失了现代人“赖以生存”的手机，可在不习惯后，两人反倒觉得清净了不少。不用接触纷扰的世界，也无需像其他同学一样，还在为暑假还要上课烦恼，他们枕着山林清新的空气，静静地打发时光，竟比原先还要快乐。

　　饿了，海兔就随弘晁去摘果子——因为弘晁在钻木取火这事上载了跟头，至今还未成功过。海兔因此学会了躲荆棘、爬高树的技能。天气尚好的时候，弘晁还会带她去隐蔽的海湾捞生蚝。海兔从未尝试过生吃生蚝，到了现在，却也能利落地自己开壳与剐肉。

　　弘晁甚至还准备教海兔游泳，但念及现在的海兔是女生，野外又没有泳衣，便作罢了。

　　“话说，你为什么还没有变回男生啊？”

　　从回到岛上，躲进丛林里，已经过去数晚，每天早上醒来，海兔仍是女生的状态，弘晁不禁有些疑惑。

　　“难道你改变了原来的想法，想在18岁时变成女生？”

　　彼时是傍晚时分，夕阳将岛染上一层朦胧的红色，似天空降下火焰。

　　海兔和弘晁坐在一颗大树的枝丫上，啃一颗被砸碎的椰子的果肉。听到弘晁的问话，海兔的两只脚不再轻松地在半空晃荡。她左顾而言他，指着山顶说：“在那里可以看到整个岛吧？包括我们的镇子。”

　　“嗯。”弘晁随着她的手指望去。那不过是普通的山顶。

　　“也不知道阿齿和小玉他们怎么样了。那些人是不是还在找我。”

　　“反正马上就到你生日了，过不了多久，你就安全了。”弘晁说着说着，又回过神来，“啊不是，我是问你，你怎么还不变回男生啊？马上你就要过生日了，你要是在18岁生日前的那天晚上变回男生，你就要以女生的身份活下去了。还是说，其实你爸的研究也不够精准，其实你已经变不回来了？”

　　海兔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说：“我相信我爸的技术，我也能够预感到，我还能变身。”

　　“那你为什么还不变回男生？提早变回来，不更保险吗？”

　　海兔转头看着弘晁，近在咫尺的男生，脸上留有对她的担忧。

　　她忽然笑起来，却不是快乐地笑起来。

　　“因为你啊。”她说。

　　弘晁一愣，问：“因为我？”

　　“因为你这个家伙，喜欢我啊。”海兔认真地看着弘晁，语气也不似曾经的玩弄或揶揄。

　　弘晁顿时涨红了脸，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左顾右盼，无所适从。

　　“我哪有……哪有喜欢你……”他叫嚷着，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海兔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里却不觉得可乐。

　　“是吗？”她问，“你真的不喜欢我？”

　　那一瞬，天边如火焰的光仿佛忽然熄灭了，天沉下来。一只鸟飞过不远处的山顶，奔向远方的夜色。周遭只剩下风。呼啸的风，吹走了世间其余的声响。

　　少女和少年，坐在半空的枝丫上，四目相对。

　　时间收紧，停住。

　　“你真的不喜欢我？”女生的声音打破那瞬间的宁静。她再问了一遍自己问过的话。

　　男生久久看着她纯净如海的眼眸。

　　然后，他摇了摇头。

　　时间又流淌开来。世间的声音全部回到耳畔，月亮升起，倦鸟回巢，星光洒在万物之上。

　　“是的，我喜欢你。”他轻启双唇，袒露自己的秘密。

　　“所以，我不敢变回原来那个海兔。”女生咧嘴一笑，“不然你我多尴尬啊。”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许久许久，弘晁才敢开口问她：“因为你也喜欢我？”

　　一颗流星从远方划过。

　　无数的回忆，开始从海兔的脑海划过。

　　那时，男生的他刚转学来到岛上。上学那天，他被老师领着，穿过好奇的人群，走向教室。一路上，都有好奇的同学探出脑袋来。

　　“那个就是城里来的转校生哦，看看他的名牌。”

　　“何海涂……名字倒是很Man，长得却像个女生。”

　　“城市里的人，都这么白吗？”

　　对于无聊的高中生来说，任何一点新鲜事，都能成为讨论的焦点。他们或许不是出于恶意，但初来乍到的海兔，刚刚变成男生的海兔，仍感到不适。

　　就在这时，有个人冒出来了。

　　“老师，这就是我的新同桌哦。”刚从厕所里出来的弘晁，手上的水都还没甩干，就冲过来，勾住了海兔的肩膀。

　　海兔吓了一跳，他本能地想要推开，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但是他转念才想起，自己现在是男生。不过……男生都这么自来熟吗？

　　海兔警惕地看着弘晁。

　　弘晁却凑了过来，偷偷地在他耳边说：“听说你成绩不错，到时候记得给我抄。”

　　到时候是哪个时候！他很想反问，却只是傻傻地点头。但是刚转学来的不适和不安感，随着弘晁的出现而消失不见。

　　然后，他们从同桌成为了朋友，从朋友成为哥们儿。他们一起踢球，一起爬山，一起组局烧烤，一起去滩涂挖螃蟹，一起赤膊踏浪，一起打电动，一起度过了两年的时光。那两年，海兔觉得自己过得潇洒又自由。

　　所以，他才会这么快接纳男生的身份，并一直想要以男生的身份生活下去吧。

　　直到弘晁生日那天，他们都喝醉了，海兔借着酒劲吐露了自己的秘密，命运的齿轮就错位地开始旋转。

　　为了帮助弘晁完成海神祭的表演，海兔不得不变成女生，饰演海女。然后是意外在网络上走红，她不得已以女生的身份出面了结此事。接着是被陌生人追捕，荒唐地躲进了岛隐蔽的森林中，她发现弘晁喜欢上了自己……

　　那么，自己是喜欢弘晁的吗？

　　她喜欢跟他在一起的感觉，那种安全又自由的感觉，令她无比舒心。可这要说是喜欢的话……或许像她当初喜欢上舞蹈班上的女生一样，不过是错觉吧。她无法回答弘晁的话。因为她自己也没有明确的答案。

　　于是她从树上跳下来，躲进山洞。

　　“我困了。”逃避虽可耻但或许真的有用。海兔如躲入泥沙的螃蟹，将自己蜷缩起来，埋藏起来。

　　微妙的气氛萦绕在两人之间。

　　弘晁也不再提及刚刚的话题，两个人各怀心事，一个在离洞口很远的地方入眠，一个靠在洞口边闭上眼。

　　时间流逝。

　　明天是海兔17岁的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