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又添疑云 ...
-
凌晨 临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队的审讯室里还亮着刺眼的白光。
顾齐枫推开厚重的铁门走出来,脸上挂着连续熬了三十几个小时的疲惫,眼睛里却闪着猎手般的锐光。他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喂。”许慕白的声音清醒得不像是凌晨,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没睡呢吧?”顾齐枫扯了扯嘴角。
“在看案卷,怎么有情况?”许慕白直入主题。他和顾齐枫是警校同期,上下铺的兄弟,两人之间有种不需要客套的默契。
“嗯,刚端了个制毒点,规模不大,但有点意思。”顾齐枫压低声音,“现场缴获的原料包装——装□□的那种白色塑料桶,桶底有个标签,被撕掉了一大半,但残留的边角上,还能看出一点印刷痕迹。”
许慕白那边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
顾齐枫继续说:“我让技术科做了增强处理,勉强还原出一个logo的一部分。像是一朵……云?或者海浪的变体图案。下面还有两个模糊的字,像是‘印刷’或者‘印务’。”
“临州本地的印刷厂?”
“查了,不是。”顾齐枫顿了顿,“我手底下有个小伙子是勐海人,他说看着眼熟。我让他仔细回忆,他翻了自己手机里老家拍的照片——那logo,是你们勐海‘青云印刷厂’的商标。”
许慕白沉默了几秒。勐海青云印刷厂,他好像有些印象,老牌厂子了,主要接文创产品、宣传册、艺术画册这些活,在本地还算有名。
“包装桶可能是从任何渠道流转到临州的,”许慕白的声音很稳,“印刷厂本身不一定有问题。”
“我知道。”顾齐枫说,“所以这只是个非正式的线索分享,不算案情通报。”
他挂掉电话后,许慕白坐在书桌前久久没动。窗外是勐海沉静的夜,远处缉毒支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几盏。“青云印刷厂”四个字被他用铅笔写在了一张空白纸张上。
三天后,傍晚。
许慕白开着私家车,停在距离青云印刷厂两个路口的路边。他穿着便服,在一旁观察着。
印刷厂坐落在勐海老工业区边缘,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房,外墙有些斑驳,但门口收拾得干净。正值下班时间,工人陆陆续续走出来,骑上电动车离开。一切看起来普通而正常。
许慕白没有进去。他调出手机里存的企业登记信息——公开可查的部分显示,青云印刷厂成立于1998年,法人代表姓吴,主营业务包括书刊印刷、包装装潢、广告宣传品等。合作客户列表里大多是本地企业、政府部门、学校,还有几家文化传媒公司。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目光忽然停住了。
客户名单里有一行:“藏锋艺术中心(叶藏锋工作室)”,合作项目:“摄影作品集、展览海报、艺术年鉴印制”。
许慕白盯着那行字,血液的流速似乎慢了一拍。
叶藏锋。是米灿灿口中那位儒雅、专注、引领她走进银盐摄影世界的导师。灿灿现在每天工作的地方。
印刷厂——艺术中心——毒品包装。
三个点,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串联起来。但这条线太细了,细到在证据层面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印刷厂为几百家客户服务,艺术中心只是其中之一。毒品包装可能来自废弃材料的非法流转,可能来自内部员工的私下行为,可能根本与印刷厂主营业务无关。
逻辑上,这什么都证明不了。
但许慕白是警察,他的职业训练让他对“巧合”抱有天然的警惕。太多的案件突破口,就始于这种看似无关的微小连接。
他想起上次在餐厅见到叶藏锋的情景。那个男人气质沉静,谈吐得体,看向米灿灿的目光里有长辈的欣赏。灿灿提起他时,眼睛里有光,那是纯粹的尊敬和感激。
如果……如果叶藏锋并不像表面那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许慕白就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他是在怀疑灿灿最信任的人,怀疑那个给了她事业方向和艺术理想的引路人。而怀疑的源头,仅仅是一个模糊的商标残留。
但他也无法轻易放下。毒品案的线索往往就是这样,破碎、隐晦、需要拼凑。而这一次,线索的末端,隐约指向了离灿灿很近的地方。
许慕白启动车子,驶离印刷厂区域。他没有回支队,而是将车开向了藏锋艺术中心所在的文化创意园区。
傍晚的艺术园区很安静,红砖建筑在夕阳下泛着暖光。藏锋艺术中心是一栋独立的双层小楼,外墙是深灰色,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里透出柔和的灯光。许慕白把车停在对面街边的车位,没有下车。
透过玻璃,他能看到一楼展厅的部分景象。墙上挂着大幅的黑白摄影作品,应该是叶藏锋的手笔。展厅里空无一人,显得静谧而庄重。
他的目光移向二楼。那里是工作室和办公区,窗户拉着半透明的纱帘,能看到人影晃动。灿灿应该还在里面工作。她最近在为那个跨国展览项目忙碌,经常加班。
许慕白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胸前。衬衫下,那枚深青色的护身符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发暖。灿灿给他戴上时的神情浮现在脑海——那么认真,那么希望他平安。
如果叶藏锋真的有问题……那灿灿就在他身边工作,每天接触,全然信任。
许慕白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尖锐的警觉。警察的本能和私人情感在内心拉扯:一方面,他不能因为个人关系就排除任何可能的线索;另一方面,他又强烈希望这只是个误会,不希望灿灿的生活被卷入他所在的黑暗战场。
他坐在车里,直到艺术中心的灯一盏盏熄灭。晚上七点半,米灿灿背着那个熟悉的大帆布包走出来。她没注意到对面的车,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脸上带着工作后的些许疲惫,但嘴角是放松的。
许慕白看着她走到路口,坐上公交车。直到公交车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许慕白启动车子,驶入勐海渐浓的夜色中。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而过,温暖而平静。但他知道,在某些光鲜表象之下,可能有截然不同的暗流在涌动。
怀疑的种子已经落下。它现在还很小,埋得很深,不会立即发芽。但许慕白清楚,在禁毒这条路上,任何微小的异常都不能轻易放过——即使它指向的是你最爱的人所尊敬的世界。
他会查,但必须谨慎,必须隐蔽。为了案子,也为了保护灿灿。
车子转过街角,后视镜里,藏锋艺术中心那栋深灰色的小楼渐渐隐没在夜色中,安静得像一座与世无争的艺术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