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勇气》弎十一

48、甜美的毒药

　　进入勐海市的第四个月，陆烬的“糖果生意”已经像水渗入沙地般，悄无声息地在这座城市某些特定的缝隙里蔓延开来。
　　位于城市边缘的一座隐秘独栋别墅内，陆烬接过姜新递来的月度报表，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上个月，80万。”他合上文件夹，看向窗外秋日的街道，“比预期高了2个点。”
　　姜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四个月以来他惯常的位置——足够近以示亲信，又保持着一个手下应有的距离。他看了一眼报表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盒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或曲奇，正通过精心设计的渠道，流向那些被筛选过的客人。
　　“新发展的七个二级会员，背景都核查过了，安全。”
　　陆烬点点头。这几个月以来，姜新亲眼看着这套模式如何运转。
　　产品本身做得无可挑剔。覃诗悦在地下实验室里近乎偏执地控制着每一个参数，销售渠道更是精细得像手术刀。严格把控精准客户，全部走线下预定。核心会员十二人，每人一个专属加密通讯账号，订货用暗语，送货有专人，付款只用加密货币或不连号的旧钞，放在指定地点，从不见面交接。
　　这是一张看不见的网。网里的人觉得自己很安全，网外的人，根本不知道这张网的存在。
　　上午十点，陆烬起身：“去‘蓝韵’看看。”
　　“蓝韵”是一家新开的高端茶馆，也是一个二级会员周老板的产业。周老板，做茶叶进出口起家，三个月前在某个品酒会上被发展为会员，现在每月固定拿五盒“开心巧克力”用来“招待他的重要客户”。
　　姜新跟着陆烬下楼，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上车前，陆烬很自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每天都要重复无数次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确认姜新在视线范围内。
　　车后座，陆烬闭目养神。姜新坐在他身旁，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他能感觉到副驾驶座上的阿勇透过后视镜投来的目光。阿勇是陆烬的贴身保镖，话不多，但眼睛从不停歇。
　　这已经是姜新的日常。睡觉的房间在陆烬隔壁，墙不隔音，任何异常动静都会惊动对方。吃饭基本在一起，陆烬会聊些生意上的事，偶尔也问姜新的看法，外出更是形影不离，陆烬去哪都带着他，美其名曰“培养”，实则是全天候的监视。
　　“蓝韵”茶馆的包厢里，周老板热情地迎上来。
　　“陆总，快请坐。刚到的金骏眉，尝尝。”
　　寒暄过后，周老板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陆总，那个“开心巧克力”能不能再加两盒？下周有个重要的客户要接待，我想……”
　　陆烬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周老板，我们的规矩你懂的，加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这次真的重要。”周老板比了个手势，“我加价，加百分之三十。”
　　陆烬放下茶杯，看了姜新一眼。姜新会意，开口道：“周老板，不是钱的问题。是安全。每增加一个流通点，风险就大一分。”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周老板讪讪地点头：“明白明白，是我冒失了。”
　　离开茶馆时，陆烬在车上说：“这个人以后给他的货，加价。”
　　“是。”
　　十月底，勐海市警方开展新一轮娱乐场所专项整治。这次行动规模不大，重点清查几家被多次举报涉毒的KTV和酒吧。
　　晚上十一点，城西“炫酷地带”KTV。警察冲进888包厢时，里面七八个年轻人正吼得声嘶力竭。茶几上散落着啤酒瓶、果盘，还有几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是常见的白色粉末。
　　“警察！都别动！”场面混乱了三十秒，很快被控制。几个有经验的警察开始搜身、检查随身物品。
　　角落里，一个染着黄毛、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年轻人浑身发抖。他叫金戈，二十二岁，无业，有过两次吸毒被抓的记录。
　　“口袋里是什么？拿出来。”
　　金戈哆哆嗦嗦地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是两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还有半块用锡纸包着的曲奇饼干。
　　带队的老刑警王队皱起眉头。他拿起巧克力看了看——包装很普通，没有任何品牌标志，就是纯黑色的锡纸。掰开一块，深褐色的巧克力断面在灯光下闪着正常的光泽，但凑近闻，有股极淡的、不属于巧克力的酸涩味。
　　“这是什么？”
　　“巧、巧克力……朋友给的。”金戈结结巴巴。
　　“一块巧克力你藏这么严实？”王队经验丰富，他小心地掰下一小块巧克力，用证物袋装好，“带走，回去检验。”
　　金戈也被押上警车。
　　他沒撒谎。这巧克力确实是“朋友”给的——一个他在网吧认识的社会青年，神秘兮兮地说有“新玩意儿”，比粉儿安全，警察查不到。金戈就用两百块钱换了两块巧克力和一块曲奇，还没来得及尝，就接到哥们电话说来KTV玩，于是揣着来了。
　　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更不知道这东西背后有一张多么精密的网络。
　　第二天下午，勐海市缉毒支队检验科。
　　“王队，结果出来了。”技术员把报告递过来，“巧克力里检出□□，纯度85%，单块净含量0.254克。曲奇饼干成分相同。”
　　王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拿起电话，打给许慕白。
　　二十分钟后，许慕白站在检验科里，看着那两块已经被取样分析的巧克力。它们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无害，就像任何便利店都能买到的东西。
　　他迅速对金戈展开审讯，并抓到了他那个所谓的朋友。终于，一个包裹精致完美的糖衣，被撕开了一个小角。
　　“新型伪装毒品。”许慕白的声音很冷，“他想到了上次深瞳的情报。看来这批毒品进入勐海市场至少三个月了，我们居然才发现。”
　　许慕白拿起证物袋，透过塑料看着里面残缺的巧克力。“没有任何商标、生产信息，就是最简单的锡纸包装，四个月。这种毒品已经在勐海流通了至少四个月，而他们刚刚第一次见到实物。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能已经有成百上千盒这样的“巧克力”和“曲奇”，流入了这座城市。意味着吸毒的门槛被降低到了可怕的程度——任何人，在任何场合，都可以像吃零食一样摄入毒品。意味着传统的侦查手段，在这种东西面前，可能完全失效。
　　“马上成立专案组。”许慕白说，还有，通知各分局，从今天起，凡是在涉毒场所查获的食品类物品，一律送检。”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缉毒支队开始高速运转。
　　同一时间，城北别墅里。
　　陆烬接到了电话。听完，他只说了句“知道了”，就挂断了。
　　他转身看向姜新，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有锐利的光：“有条小鱼撞网了。”
　　姜新的心一紧，但脸上波澜不惊：“严重吗？”
　　陆烬走到窗边，“警察肯定已经检验出来了。这东西，藏不住了。”
　　“要暂停吗？”
　　“暂停？”陆烬笑了，“为什么要暂停？”
　　他走回沙发坐下，示意姜新也坐：“从今天起，所有二级会员暂时冻结。一级会员照常，但送货方式换一下——全部改派人直接送到会员指定的安全屋，不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明白。”
　　“另外，”陆烬看着姜新，“最近你不要单独外出了。现在警察一定会全力侦查，我们不能有任何漏洞。”
　　他点头：“好。”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姜新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警方终于发现了，但他却在这里，离真相最近的地方，什么也做不了。
　　他能背出所有会员的名字、职业、交易频率。他知道仓库的位置、原料的来源、配送的路线。他知道陆烬接下来三个月的扩张计划——准备在另外两个城市复制这套模式。
　　但他无法传递出去。每一次尝试传递情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陆烬的监视无处不在，那不仅仅是眼睛的注视，更是一种全方位的控制。作息、饮食、外出、甚至交谈的对象，全在掌控之中，他必须要想办法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