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勇气》弎十一

35、周密的计划

　　姜新将毛巾挂好，走出狭小的卫生间回到房间，他再次翻开文件，目光迅速扫过那些致命的关键信息：凌晨两点三十分，西郊废弃货运站三号仓库，陆路集装箱运输，密码箱交接。计划详尽得近乎完美。
　　这是一场精致的死亡陷阱，陆烬的试探环环相扣，所谓的“真实版本”，可信度有几分？按照陆烬多疑的性格，这很可能又是一个诱饵中的诱饵，真正的交易，也许藏在更深的水下。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条极其重要的线。他必须传递出去，可又该如何传递？陆烬既然敢“明牌”，就必然有后手监视他的一切通讯和动向。常规渠道是死路。
　　忽然姜新一瞬间的弹起身，他想到了许慕白。想到几天前的短暂交汇，他知道许慕白一定认出了他，这是目前局外唯一一个可能理解他处境，并有能力介入的人。但如何联络？许慕白现在何处？是否还在跟进这个案子？直接找上门风险极大，可能把许慕白也拖入险境。
　　他需要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懂，且不会引起第三方怀疑的传递方式。
　　思考良久，他想到了当时在警校的第三年，野外生存训练。暴雨困住了三个小组，通讯全断。许慕白、符今夕（姜新）、顾齐枫三人为了保持联络，发明了一套“生存者密码”——用特定品牌的压缩干粮、能量棒的数量和口味组合，代表时间、坐标和行动指令。他们还在一张老式地图上，用针尖在折痕处扎出微孔来标记位置。
　　那套密码幼稚、复杂，且从未正式使用过。正因如此，它才安全。
　　刚刚完善了自己的计划，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时间和地址：“下午三点，城西废弃化工厂旧址，第三仓库。覃。”
　　覃诗悦。
　　下午两点五十，姜新提前抵达化工厂旧址。这里荒草丛生，锈蚀的管道和设备如同巨兽的骸骨。第三仓库的大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并非想象中昏暗肮脏，反而被改造过，虽然简陋，但通风尚可，摆放着一些基础的实验器材和化学原料，更像一个临时实验室。
　　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戴着护目镜和口罩的纤瘦身影，正背对着他，专注地滴定着烧杯中的液体。她的动作稳定而精准，带着一种近乎艺术般的流畅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化学世界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有些刺鼻的有机溶剂气味。
　　姜新没有出声打扰，静静站在门口观察。
　　约莫过了五分钟，覃诗悦完成手上的操作，记录下数据，才缓缓转过身。她摘下护目镜和口罩，露出一张清秀却异常苍白的脸，眼神有些空洞，只有在看向手中烧杯里那一点点结晶时，才会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亮光。
　　“覃小姐。”姜新开口说道，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和恭敬，“烬哥让我来对接下一批货的纯度要求。”
　　“99.7%的‘白雪公主’。”覃诗悦走到旁边的工作台，拿起一份文件夹递给他，“这是现有工艺能达到的极限参数和流程要点，运输过程必须恒温、防震，最好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交易，否则纯度会有可检测的下降。”
　　她的语速平缓，内容专业，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汇报，完全剥离了这份技术所服务的罪恶目的。
　　姜新接过文件夹，快速翻阅。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分子式和图表。“明白了。我会安排专门的恒温运输箱。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覃诗悦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覃诗悦微微歪了下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了点符合年龄的稚气，但眼神依旧复杂。“没有了。”她转过身开始清洗仪器，“东西你拿到了，可以走了。具体提货时间，提前两小时通知我，我需要做最终纯化。”干脆利落，甚至有些冷漠的逐客令。
　　“好的，打扰了。”姜新拿着文件夹，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时间里，所有人都在为这次的交易做着准备。
　　陆烬召集了各组的头目。
　　“阿阳，你的人在交易前六小时控制西货运站三公里内的所有路口。”陆烬指向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清场，但别太显眼。”
　　“明白，烬哥。”
　　“老鬼，运输车队需要五辆黑色越野，车牌全部套用物流公司的。”陆烬看向另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提前十二小时到位。”
　　“放心。”
　　姜新安静地记录着，直到负责水路接应的“鱼头”开口：“烬哥，我那边两艘快艇已经保养好了，随时可以出船。就是东码头那边最近有渔政船巡逻，咱们是不是要换个点？”
　　东码头？姜新笔尖一顿。计划里根本没有水路，更没有什么东码头。但他脸上毫无波澜，只是继续写着。
　　陆烬摆摆手：“渔政船十点就撤，你们十二点之后再动。具体位置等我通知。”
　　“得嘞。”
　　一个半小时。姜新从零碎的对话中拼凑出三个矛盾点：
　　1. 鱼头的水路安排
　　2. 阿阳提到“北区仓库可能需要备用电源”（西货运站在南区）
　　3. 财务组的女人小声抱怨“又要准备那么多美金现金，点数点到手软”——而他的计划里明确写着“比特币交易”。
　　第二天下午，姜新以检查装备为由，去了集团控制下的一个偏僻仓库。这里堆放着即将用于交易的物资。
　　“新哥，您怎么来了？”看守的小弟赶紧迎上来。
　　“看看车。”姜新走向仓库深处停着的五辆越野车，统一的黑色，确实是物流公司的□□。但他在车厢里发现了别的东西——三套潜水装备，和几个防水包裹箱。
　　“这些是？”他状似随意地问。
　　“哦，鱼头哥让准备的，说可能用得上。”小弟殷勤的为姜新点上一只烟。
　　姜新点点头，没再多问。走出仓库时，他记下了潜水装备的品牌和型号——那是专业级的深潜设备。
　　当晚，姜新从喝的醉醺醺的手下小山那里打听到了一条有用信息：“新哥，咱老板就是厉害，还有直升机呢……”
　　“直升机？”姜新眯起眼，：“怎么可能！我都没见过。”
　　“是真的，就在边境线废弃的林业起降坪，我还见过呢。”小山大着舌头回应道。
　　他立刻回到房间，他摊开一张边境地图，用铅笔轻轻标注：
　　·西货运站（A计划，自己手中的版本）
　　·东码头（鱼头的水路点）
　　·北区仓库（阿翔提到的备用点）
　　·林业起降坪（直升机？）
　　四个地点，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覆盖了勐海市通往边境的四个方向。
　　四份计划。陆烬果然玩了这一手。
　　距离交易还有三十六个小时。姜新必须尽快把情报送出去。
　　第二天上午，姜新以“采购行动物资”为由，获得了外出许可。两个眼线远远跟着他。
　　他先去了三家不同的户外用品店，购买了：
　　1. “山鹰”牌牛肉味压缩干粮× 4包（4代表第四个地点方案）
　　2. “山鹰”牌巧克力味压缩干粮× 2包（2代表第二个时间窗口：凌晨两点）
　　3. “迅豹”牌咖啡因能量饮料 × 3罐（3代表第三个运输方式：水路/疑似）
　　4. “耐力”牌坚果能量棒× 1盒（1代表备用警示）
　　这些品牌、口味和数量的组合，在懂密码的人眼里，会解读出：“四个可能地点，重点怀疑第二个时间点（凌晨两点），第三个运输方式（水路）可能性高，此为一级警示。”
　　接着，他走进一家旧书店，在角落里翻到了一张2005年版的《勐海市及边境地区地形图》——正是他们当年训练用的同款地图。他买下地图，趁店主找零时，用藏在指缝里的细针，在四个地点的坐标折痕处，刺出了几乎看不见的微孔：
　　·西货运站（孔在折痕交叉点）、东码头（两个紧挨的孔）、北区仓库（三个呈三角形排列的孔）、林业起降坪（一个孔，但旁边有指甲划过的细微痕迹）。
　　最后，他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磨损严重的军绿色背包——那是警校时期许慕白用过同款的背包，他在二手市场特意找的。
　　下午三点，姜新“路过”城南的跳蚤市场。他在一个卖旧军品的摊位前停留，假装试戴手套，然后以极为迅速的手法将背包掉包，随后若无其事的转身离开。
　　勐海市缉毒罪案科指挥中心。
　　许慕白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墙上的电子地图闪烁着十几个监控标记，全部与海鸥集团相关。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许慕白的思路，是局长办公室的来电：“慕白，到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许慕白在门外停住脚步，指节屈起，叩门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进。”
　　推开门，室内的光线比走廊略暗一些。队长站在窗前，神情是少见的严肃。而沙发上坐着的那位，穿着笔挺的警制常服，肩章上的警徽和橄榄枝在光线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白局，这就是我们缉毒科的许慕白。”队长介绍道。
　　白局长站起身，没有过多的寒暄，目光像实质的探照灯，在许慕白脸上停留了两秒，伸出手：“许警官，冒昧打扰。”
　　手掌宽厚有力，一握即分。白局长示意许慕白坐下，自己却没有坐回沙发，而是踱到办公桌旁。那里放着一军绿色背包，他记得自己曾经就有一个这样的包，此刻它就像一块磁石，瞬间吸引了许慕白的全部注意力。
　　“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多说了。”白局长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这次来，是为了一个人。”他顿了顿，目光锁定许慕白：“符今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