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勇气》弎十一

29、入职藏锋摄影艺术中心

　　勐海市的雨季来得毫无预兆。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暴雨便如幕布般笼罩了整个城市。米灿灿站在艺术园区外的大门外望着手机上刚收到的定位信息，心跳不自觉加快。
　　这是她第三次来到这里，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心境。第一次是偶然路过，远远望见园区内那栋著名的“藏锋摄影艺术中心”，玻璃幕墙上挂着的巨大银盐照片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第二次是怀着朝圣的心情参加公开讲座，坐在后排远远望着台上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听他用平静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讲解银盐摄影的独特美学。
　　而今天，她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张黑金名片，怎么也不会想到名片的主人居然会联系上她并主动发出邀请，她一度认为自己是在做梦或者是幻想。
　　藏锋摄影艺术中心位于园区最深处，是一栋四层楼的建筑，外部被混凝土和玻璃巧妙结合，设计感十足。米灿灿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化学药剂、旧相纸和木制框架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前台是一位短发干练的女子，米灿灿报上姓名后，她微笑着点头：“好的米小姐，叶先生现在还在忙，请您稍等片刻。或者可以先参观一下我们二楼的常设展览。”
　　二楼展厅空旷安静，几幅巨大的银盐照片悬挂在特制的无酸墙面上。每一幅作品都展现出惊人的细节和层次感，黑白灰之间仿佛流动着生命，最终实现停留在一幅名为《河流》的作品前驻足，照片中的源河在迷雾中若隐若现，水面上的波纹如同时间的刻痕。
　　“你喜欢这一幅？”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米灿灿转过身，看见叶藏锋正站在楼梯口。他穿着一件天青色棉麻衬衫，手上还戴着黑色橡胶手套，显然是刚从暗房出来。
　　“叶老师！”米灿灿有些局促，“是的，这幅作品的影调处理太精妙了，尤其是水面上的雾，好像能看到它在流动。”
　　叶藏锋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照片上：“这张曝光了十五分钟，银盐摄影的魅力在于它记录的不是瞬间，而是一段时间。时间在底片上沉淀，变成银粒子，最后变成图像。”他转向米灿灿，眼睛在展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就像你拍的那张老城巷口的照片，我看到了时间在那里留下的痕迹。”
　　米灿灿惊讶地眨了眨眼：“您看过我的作品？”灿灿惊讶的表情
　　“当然。在一个社区的老照片展览上。”叶藏锋摘下手套，塞进裤袋，“跟我来，带你看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沿着螺旋楼梯向上，来到三楼的工作区。这一层的空间被打通，一半是现代化的数字工作站，另一半则是传统暗房区域。几个穿着围裙的助手正在忙碌，空气中弥漫着定影液特有的酸味。
　　“我这里的助手大多是科班出身，技术精湛，但有时候……”叶藏锋停顿了一下，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缺少一种原始的感受力。他们懂得所有理论，却忘记了摄影最初是光的艺术，是观察的艺术。”
　　门后是一间私人暗房，比外面的要大得多，设备也更加专业。红色安全灯下，一排排底片夹悬挂在绳子上，像某种神秘的仪式道具。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量杯、温度计和化学药剂瓶。
　　“我正在准备下个月的东南亚银盐摄影巡回展，需要一名能够协助前期采风和暗房工作的助手。”叶藏锋靠在工作台边，目光直视米灿灿，“你愿意试试吗？”
　　米灿灿愣住了。她预想过各种可能的会面场景，也许是几句鼓励，也许是简短的交流，但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的邀请。
　　“我……我只是业余爱好者，没有专业背景。”她诚实地说。
　　“专业背景可以学，但观察力和直觉是与生俱来的。更何况可以说出“相纸会记录它经历过的‘时间形状”的人，又岂能真的只是一个业余爱好者？”
　　米灿灿更惊讶了！：“那天的研讨会您也在？”叶藏锋微微一笑不知口否，随即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开其中一页，“来看看这个。
　　米灿灿凑近看去，那些她熟悉的场景在银盐质感下焕然一新：鱼贩手中跳动的银鳞，老妇人脸上如树皮般的皱纹，孩童眼中清澈的光——这些细节在黑白影调中更加突出，仿佛被时间凝固。
　　叶藏锋合上相册，“我需要一双能够看到真实的眼睛，而不仅仅是一双会操作相机的手。当然，这意味着你要放弃你现在拥有的工作，所以你可以先考虑一下。”
　　窗外雨声渐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暗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米灿灿感到一阵恍惚，仿佛这一刻是从某个梦里直接跳进现实的。
　　“我想试试，叶老师。”灿灿实在无法拒绝来自偶像的邀请，她更渴望和兴奋的是可以真正去了解学习银盐摄影的世界。
　　叶藏锋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眼角细细的纹路蔓延开来，让那张平日里略显严肃的脸柔和了许多。
　　“很好。”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我想让你看一个特别的东西。”
　　叶藏锋带着米灿灿回到一楼，穿过一条不起眼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他输入密码，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小型私人展厅。
　　这个空间与二楼的公共展厅截然不同，灯光更加昏暗，墙面被漆成深灰色，仅有几束聚光灯照亮悬挂着的作品。这里的照片主题更加暗黑、抽象——枯萎的植物在暗室中缓慢腐烂的过程、金属在酸液中腐蚀的纹理、夜晚森林中难以辨认的阴影。
　　“这是我从未公开展出过的作品系列，《衰变》。”叶藏锋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记录物质从有序到无序的过程。”
　　米灿灿被其中一幅照片吸引：那是一团缠绕的透明管道，内部有深色液体流动，在银盐相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生物组织的质感。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一个实验。”叶藏锋简短地回答，随即转移了话题，“摄影和化学密不可分。银盐摄影的本质就是银离子的还原反应，光将卤化银分解成金属银，形成潜影，再通过显影剂使其显现……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魔法，将无形之光转化为有形之像。”
　　他走到展厅一角，打开一个保险柜，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这是我收藏的珍品之一，爱德华·韦斯顿在1930年制作的原创银盐照片。”
　　米灿灿屏住呼吸，看着叶藏锋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取出。那是一幅青椒的特写，在韦斯顿的镜头下，这个普通的蔬菜呈现出如同人体曲线般的美感，光影的过渡细腻如丝绸。
　　“完美。”她轻声感叹。
　　“完美需要代价。”叶藏锋将照片放回盒子，动作轻柔如对待婴儿，“为了达到理想的显影效果，我花了三年时间调配显影液配方。化学是一门精确的艺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时，叶藏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眼神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
　　“抱歉，我现在有事需要处理。”他恢复了平静的表情，“等你确定好时间，随时可以来上班。”
　　“好的，谢谢叶老师。”
　　“不客气。”叶藏锋已经朝门口走去，步伐比之前急促了一些，“你可以在这里随意参观。”
　　米灿灿点头，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叶藏锋没有乘坐电梯，而是快步走上四楼，那里是普通员工禁止进入的区域。他推开一扇看起来像是储藏室的门，里面却别有洞天——一个现代化的工作室，墙上挂着的不再是摄影作品，而是化学分子结构图和流程图表。
　　两个男人已经在等待。一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戴着护目镜；另一个则西装革履，手提公文包。
　　“纯度测试结果如何？”叶藏锋问，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声音冷静而直接。
　　白大褂男人递上一份报告：“覃小姐确实厉害，99.7%，比上次提高了0.2个百分点。新催化剂效果显著。”
　　西装男人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文件：“柬埔寨那边的渠道已经打通，可以绕过传统路线，通过艺术品运输渠道。摄影作品巡展是个完美的掩护。”
　　叶藏锋扫了一眼文件，点了点头：“所有操作要在暗房内完成，使用相同的化学防护措施。即使被抽查，也只会检测到常规摄影药剂。”
　　“明白。另外，新一批‘原料’今晚到港，按计划进行。告诉阿烬卸货后直接运到二号仓库，让他亲自处理。”叶藏锋看了看手表，“你们走吧。”
　　两人离开后，叶藏锋独自回到工作室中央，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银盐照片上——那是他的第一幅作品，一片摇曳的罂粟花田，黑白影调下，花朵呈现出一种圣洁而诡异的美感，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表面，嘴角扬起一丝难以解读的微笑。
　　灿灿走出艺术中心，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重新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颜色，明亮而透明，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一扇全新的大门正在为她打开，门后是一个充满光影和奥秘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