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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诗赋风波 ...

  •   苗容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握住母亲颤抖的手。她的目光扫过刘御史手中的公文,扫过那些虎视眈眈的衙役,最后落在书房敞开的门上。阳光从门内照出来,能看见里面翻倒的书籍、散落的卷宗。空气里有种灰尘扬起的味道,混合着墨和纸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刘大人要搜查,自然可以。只是不知举报者是谁,所谓禁书又是什么?若是有人栽赃陷害,大人可要明察。”

      刘御史眯起眼睛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苗小姐倒是镇定。不过这些话,等搜出证据再说吧。”

      他一挥手,衙役们涌进书房。

      苗容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收紧。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衙役们在书房里翻找,动作粗鲁。书卷被扔在地上,砚台被打翻,墨汁溅在青砖上,像一滩滩凝固的血。苗正清脸色铁青,但依然挺直脊背,声音低沉:“刘大人,苗某为官二十载,自问清白。若今日搜不出什么,还请大人给个说法。”

      “说法?”刘御史踱步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资治通鉴》翻了翻,“苗郎中,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清白不清白的问题。是有人要你清白,你就清白;有人要你不清白,你就清白不了。”

      这话说得露骨。

      苗容的心沉下去。她看着刘御史那双细长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正义,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前世,父亲就是被这样的算计拖垮的——先是搜查,然后是所谓的“证据”,最后是牢狱之灾。

      她必须做点什么。

      衙役们还在翻找。一个年轻衙役搬开书架,露出后面的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烟雨,笔触细腻。刘御史走过去,盯着那幅画看了片刻,忽然伸手——

      “等等。”苗容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她走到那幅画前,声音轻柔:“这幅画是家母所绘,画的是江南故里。刘大人若是喜欢,改日家母可以再绘一幅赠予大人。只是现在……这画挂得久了,画轴有些松动,若是贸然取下,恐怕会损坏。”

      刘御史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苗容,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苗容的表情太自然了——担忧、恭敬、还有一点女儿对母亲作品的珍视。她甚至微微侧身,挡住那幅画,像是真的怕它被碰坏。

      “一幅画而已。”刘御史收回手,语气冷淡,“继续搜。”

      苗容松了口气。

      她知道那幅画后面有什么——前世,刘御史就是从画后的暗格里搜出了所谓的“逆党书信”。那暗格是父亲年轻时做的,用来存放一些珍贵的手稿,后来不用了,连父亲自己都忘了。但三皇子的人知道。他们知道,是因为有人告密。

      是谁?

      苗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管家老陈,几个丫鬟,还有几个衙役。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恐惧,有的好奇,有的麻木。她看不出谁有问题。

      但没关系。她还有时间。

      搜查持续了一个时辰。

      衙役们翻遍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连地板都敲了一遍。他们找到了几本前朝文人的诗集,找到了几封同僚往来的书信,找到了父亲年轻时写的策论草稿。但没有禁书,没有逆党证据。

      刘御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他站在书房中央,看着满地的狼藉,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绯色的官袍上,那红色鲜艳得刺眼。风吹过,地上的纸张哗啦作响,像一群受惊的鸟。

      “看来是有人诬告。”刘御史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苗郎中,打扰了。”

      苗正清拱手:“刘大人秉公执法,苗某理解。”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讽刺。

      刘御史深深看了苗正清一眼,又看了苗容一眼,然后转身:“走。”

      衙役们跟着他离开。

      脚步声远去,府门关上。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海棠树的声音,沙沙的,像叹息。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散落的书卷上,照在墨汁的污渍上。空气里还残留着衙役们身上的汗味,还有灰尘的味道。

      王氏腿一软,差点摔倒。

      苗容扶住她:“母亲。”

      “没事……没事就好。”王氏的声音在颤抖,眼泪终于掉下来,“老爷,他们……他们还会再来吗?”

      苗正清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一片狼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本书——那是《论语》,书页被踩脏了,封面上有脚印。他用手擦了擦,动作很慢,很仔细。

      “容儿。”他忽然开口。

      “父亲。”

      “你刚才……为什么拦着刘御史动那幅画?”

      苗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父亲,父亲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深沉的探究。父亲是聪明人,他一定看出了什么。

      “女儿只是……怕画被损坏。”苗容轻声说,“那是母亲的心血。”

      苗正清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眼神里的探究没有消失。

      苗容知道,父亲起疑了。但这没关系。有些事,她迟早要告诉父亲。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三日后,清谈社。

      苗容坐在窗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卷诗稿。窗外是后花园,假山流水,花木扶疏。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她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茶香,有墨香,还有园子里飘来的桂花香——虽然还没到桂花开的季节,但那香气若有若无,像记忆里的味道。

      清谈社里人不少。

      文人雅士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品茶,有的论诗,有的低声交谈。声音不高,但很密集,像一群蜜蜂在嗡嗡作响。苗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

      李明轩。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在和几个文人谈笑。他的笑声很响亮,带着一种刻意的爽朗,像在表演。

      苗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诗稿。

      那是她昨夜写的诗。

      诗题是《秋夜怀古》,七言律诗。她写得很用心,辞藻华丽,意境深远,用典精准。但她在第三联故意留下了一个破绽——一个很隐蔽的破绽,一般人看不出来,但真正懂诗的人,仔细推敲就能发现。

      那破绽是关于一个典故的用法。

      她用了“子胥夜奔”的典故,但把时间写错了。伍子胥夜奔出昭关是在春秋时期,但她写的背景却是战国。这错得很微妙,因为两个时期相邻,很多人会忽略。但若有人指出来,那就是硬伤,是学识不足的表现。

      她故意留下这个破绽。

      因为她知道,李明轩会偷这首诗。

      前世,李明轩就偷过她的诗。那时她天真,以为他是真心欣赏她的才华,把诗稿借给他看。结果他在清谈社上把那首诗当作自己的作品发表,赢得满堂喝彩。等她发现时,已经晚了——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嫉妒,是诬陷。

      这一世,她要让他自食其果。

      苗容把诗稿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一角。然后她站起身,走向茶案。茶案在房间的另一头,她要穿过整个大厅。她走得很慢,裙摆轻轻摆动,像水波。

      经过李明轩身边时,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李明轩正在说话,看见她,眼睛一亮:“苗小姐也来了?”

      “李公子。”苗容微微颔首,声音轻柔,“今日社里好热闹。”

      “是啊,沈学士也来了。”李明轩压低声音,指了指主位上的一个中年文人,“听说他最近在编修《四库全书》,若能得他赏识,前途无量。”

      苗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沈学士坐在主位上,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正在听一个年轻文人论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平稳。那是翰林院学士沈文渊,前世曾赏识过她的才华,但后来因为她“品行不端”的传闻而疏远了她。

      这一世,她要改变这一切。

      “苗小姐今日可带了新作?”李明轩问,眼神瞟向她刚才坐的位置。

      苗容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羞涩:“胡乱写了几首,不敢献丑。”

      “苗小姐过谦了。”李明轩笑道,“谁不知道苗小姐才情出众?若有机会,定要拜读。”

      “李公子说笑了。”苗容微微欠身,“我去倒茶。”

      她走向茶案。

      身后,她能感觉到李明轩的目光。那目光像钩子,钩向她的诗稿。她知道,他上钩了。

      茶案上摆着几种茶叶——龙井、碧螺春、普洱。紫砂壶里的水正在沸腾,白气袅袅升起,带着水汽的味道。苗容拿起一只白瓷杯,慢慢倒茶。茶水是琥珀色的,在杯子里荡漾,映出窗外的天光。

      她倒得很慢,数着时间。

      一、二、三……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她端着茶杯往回走。

      回到座位时,诗稿还在桌上,茶杯还压着一角。但角度变了——她离开时,茶杯压的是右上角,现在压的是左下角。很细微的变化,但苗容注意到了。

      她坐下,拿起诗稿,翻开。

      第三联的那句诗,墨迹似乎深了一些。像是有人用手指摩挲过,把墨迹晕开了。很轻微,但存在。

      李明轩偷看了。

      而且,他一定记下了。

      苗容把诗稿收进袖中,端起茶杯,慢慢喝茶。茶水温热,带着龙井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苦涩。她看着窗外的花园,看着假山上的苔藓,看着流水里的落叶。

      她在等。

      ---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清谈社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几个文人轮流发表了新作,有的得到赞赏,有的引发争论。沈学士偶尔点评几句,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他是真正的大家,眼光毒辣。

      李明轩站了起来。

      他走到大厅中央,拱手行礼:“沈学士,各位同好,在下近日偶得一首小诗,还请诸位指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李明轩清了清嗓子,开始吟诵:

      “秋夜怀古
      寒蛩泣露月如钩,独倚危栏忆旧游。
      楚水吴山空怅望,秦关汉塞几沉浮。
      子胥夜奔昭关外,屈子行吟泽畔秋。
      千古兴亡多少事,烟波江上使人愁。”

      诗念完了。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掌声响起。

      “好诗!”一个文人赞叹,“李公子此诗,意境苍凉,用典精当,尤其是‘子胥夜奔昭关外,屈子行吟泽畔秋’一联,对仗工整,寓意深远!”

      “确实不错。”另一个文人点头,“李公子近来诗艺大进啊。”

      李明轩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拱手道:“诸位过奖了。”

      沈学士没有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依然轻轻敲着桌面,眼神却变得深邃。他看了李明轩一眼,又看了苗容一眼。苗容低着头,手里拿着茶杯,没有表情。

      “李公子。”沈学士终于开口,“这诗……是你写的?”

      李明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是在下所作。”

      “哦?”沈学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老夫请教一下,‘子胥夜奔昭关外’这一句,用的是何典故?”

      “自然是伍子胥夜奔出昭关的典故。”李明轩回答得很流利,“春秋时期,伍子胥为报父兄之仇,逃离楚国,夜奔昭关,后助吴国破楚。”

      “典故不错。”沈学士点点头,“但你这首诗,写的是秋夜怀古。怀古怀古,怀的是古事。伍子胥夜奔是在春秋,你诗中写的却是‘秦关汉塞’——秦关汉塞是战国至秦汉之事。时间上,似乎有些错乱?”

      李明轩的脸色变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出了沈学士话里的意思——他在质疑这首诗的连贯性,质疑作者的学识。

      “这……这只是艺术处理。”李明轩强笑道,“诗词不必拘泥于史实。”

      “诗词可以夸张,可以想象,但用典须准。”沈学士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尤其是怀古诗,若连基本的历史时序都搞错,那怀的什么古?抒的什么情?”

      李明轩的额头冒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说不出话。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破绽——他偷诗的时候,只看到了辞藻的华丽,意境的深远,根本没有仔细推敲典故的细节。

      “沈学士。”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看向声音的来源。

      苗容站了起来。

      她走到大厅中央,站在李明轩身边,向沈学士行礼:“学士明鉴。李公子这首诗……其实并非他所作。”

      哗然。

      大厅里炸开了锅。

      “什么?不是他写的?”

      “那是谁写的?”

      “苗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明轩猛地转头,瞪着苗容,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苗容!你胡说什么!”

      苗容没有看他。

      她看着沈学士,声音清晰:“这首诗,是民女昨夜所作。今早带来清谈社,本想请诸位指教,却不慎被李公子看到。李公子……大概是觉得这诗不错,便记下了,当作自己的作品发表。”

      “你……你血口喷人!”李明轩的脸涨得通红,“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苗容从袖中取出诗稿,展开,“这是民女的手稿。上面有修改的痕迹,有写作的时间——昨夜亥时三刻。李公子若说这诗是你写的,可否也拿出你的手稿?或者,说说你写作时的构思?比如,为什么要把伍子胥夜奔放在‘秦关汉塞’之后?这其中有什么深意?”

      李明轩哑口无言。

      他拿不出手稿,也说不出构思。因为他根本没有构思过。他只知道这首诗好,好到可以让他赢得赞誉,好到可以让他被沈学士赏识。但他没想到,这首诗里有陷阱。

      “还有。”苗容继续说,“这首诗的第三联,民女故意留下了一个破绽——伍子胥夜奔是在春秋,但诗中背景却是战国至秦汉。这是民女学识不足所致,本想今日请教诸位,该如何修改。没想到李公子……直接拿来用了,连破绽也一并用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李明轩脸上。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李明轩,眼神复杂——有鄙夷,有嘲讽,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文人最重名声,偷窃诗作,是最下作的行为。一旦坐实,这辈子都别想在文坛抬头。

      沈学士看着苗容,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苗小姐。”他开口,“你这首诗,除了时序错乱之外,确实是一首好诗。辞藻、意境、格律,都可圈可点。尤其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一句,有余韵。”

      “谢学士夸奖。”苗容躬身。

      “至于李公子……”沈学士看向李明轩,眼神变得冰冷,“文人立身,首重品德。才华可以培养,品德若失,便无可救药。今日之事,你好自为之。”

      李明轩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的脸从通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铁青。他的手紧紧握着折扇,指节发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苗容,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苗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她知道,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李明轩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报复,会用更狠毒的手段。但没关系。她等着。

      “我们走。”李明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苗容叫住他。

      李明轩回头,眼神凶狠:“你还想怎样?”

      苗容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那是一首短诗,只有四句。她递给李明轩,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李公子既然喜欢民女的诗,这首也赠予公子。只是……下次若要借用,还请提前说一声。文人之间,互相切磋本是常事,但偷窃……就不好看了。”

      李明轩一把抓过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远去,大厅里依然安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地上那团皱巴巴的纸上。纸团慢慢展开,能看见上面的字迹——那是一首咏物诗,写的是竹,字迹清秀,笔力遒劲。

      沈学士弯腰,捡起那张纸,展开看了看。

      “苗小姐。”他抬头,看着苗容,“你这字……练了多少年?”

      “回学士,自幼习字,至今十载有余。”

      “十载。”沈学士点点头,“难怪有这般功底。诗好,字也好。只是……今日之事,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苗容沉默片刻,轻声说:“民女知道。”

      “知道还做?”

      “有些事,不得不做。”苗容抬起头,看着沈学士的眼睛,“民女不愿自己的心血被人窃取,也不愿看着窃贼逍遥。今日若不说破,明日他还会偷别人的诗,还会用这种方式骗取名声。民女……不能忍。”

      沈学士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好一个‘不能忍’。”他把那张纸折好,递给苗容,“这诗你收好。至于李明轩……他父亲是吏部侍郎,有些权势。你今日让他颜面尽失,他定会报复。你自己小心。”

      “谢学士提醒。”

      沈学士转身,对众人说:“今日清谈,到此为止。散了吧。”

      文人们陆续离开。

      大厅里渐渐空下来。阳光斜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茶香还未散尽,墨香也还在。苗容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花园。假山上的苔藓在阳光下泛着绿光,流水潺潺,落叶漂浮。

      小翠走过来,低声说:“小姐,我们回去吧。”

      苗容点点头。

      她走出清谈社,坐上马车。马车缓缓驶向苗府,街道两旁的景物向后倒退。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色的霞光,像一幅巨大的绸缎,铺满了半个天空。街上的行人匆匆,小贩在收摊,店铺在点灯。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食物的香气,有傍晚的凉意。

      苗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她赢了这一局。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李明轩不会罢休,三皇子的人也不会罢休。他们会用更狠毒的手段,更阴险的计谋。而她,必须做好准备。

      马车在苗府门前停下。

      苗容掀开车帘,看见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灯光昏黄,在暮色中摇曳,像一双双不安的眼睛。门房老张迎上来,脸色比前几日更凝重。

      “小姐。”他压低声音,“老爷在书房等您。”

      苗容的心一紧。

      她快步走进府门,穿过庭院,走向书房。书房的门关着,但窗纸上透出灯光。她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父亲。”

      苗正清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容儿,今日清谈社的事……我听说了。”

      苗容沉默。

      “你做得对。”苗正清忽然说,“文人立身,首重品德。偷窃诗作,确实该揭穿。”

      苗容惊讶地看着父亲。

      “但是。”苗正清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可知李明轩的父亲是谁?吏部侍郎李崇义。他掌管官员考课,权势不小。你今日让他儿子颜面尽失,他定会报复。”

      “女儿知道。”

      “知道还做?”

      “有些事,不得不做。”苗容重复了在清谈社说的话,“女儿不愿忍。”

      苗正清转身,看着她。

      暮色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显得疲惫,但眼神坚定。他看了女儿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长大了。”

      苗容鼻子一酸。

      “父亲……”

      “既然长大了,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苗正清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封信,“这是为父一个故交送来的信。他说……刘御史搜查我们府邸的事,是有人指使。指使的人,在宫里。”

      苗容的心跳加速。

      “是谁?”

      “信里没说。”苗正清把信递给苗容,“但为父猜得到。能让刘御史这种三品大员亲自出马,能让搜查如此‘精准’的……只有那几位。”

      苗容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苗兄台鉴:近日风波,非偶然也。刘某所为,受命于人。其人位高权重,在宫闱之中。兄宜早做打算,慎之慎之。弟某顿首。”

      没有署名。

      但字迹很熟悉——是父亲的同年,现在在都察院任职的周御史。

      “周伯伯冒险送这封信来,说明情况已经很严重了。”苗正清坐下,揉了揉眉心,“容儿,为父问你一件事。”

      “父亲请说。”

      “那日刘御史搜查,你为何拦着他动那幅画?”苗正清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幅画后面……有什么?”

      苗容的手一紧。

      她知道,瞒不住了。

      “画后面……有一个暗格。”她轻声说,“是父亲年轻时做的。里面……本来什么都没有。但若刘御史动了那幅画,发现了暗格,他就可以往里面放东西——放禁书,放逆党书信,放任何他想放的东西。然后,他就可以说,那是父亲藏的。”

      苗正清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女儿……猜的。”苗容低下头,“女儿只是觉得,刘御史来得太巧,搜得太准。他直奔书房,直奔那幅画……像是有人告诉他,那里有东西。”

      苗正清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窗外,暮色越来越深,天边的霞光渐渐暗淡,变成深紫色。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容儿。”苗正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这些日子……变了很多。”

      苗容没有回答。

      “从前的你,天真烂漫,只知道吟诗作赋。现在的你……心思缜密,行事果决。”苗正清看着她,“为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为父知道,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苗容的眼泪掉下来。

      “父亲……”

      “为父不问你。”苗正清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为父只告诉你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为父和你母亲,都会站在你这边。”

      苗容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仇恨,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她哭得浑身发抖,像要把前世的痛苦都哭出来。父亲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了很久,苗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女儿……女儿会保护这个家的。”

      “傻孩子。”苗正清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应该是为父保护你们才对。”

      “我们一起。”苗容握住父亲的手,“父亲,女儿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女儿想……联合京城里有才华的女子,建立一个‘才女联盟’。”苗容说,“女子在这世道不易,有才华的女子更不易。若我们能互相扶持,互相照应,或许……能走得更远。”

      苗正清看着她,眼神里闪过惊讶,然后是欣慰。

      “好。”他说,“你想做,就去做。为父支持你。”

      “谢父亲。”

      苗容退出书房时,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点着灯笼,灯光昏黄,在夜风中摇曳。海棠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张牙舞爪的怪物。空气里有夜露的味道,清凉而湿润。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

      小翠已经点好了灯,准备好了热水。苗容洗漱完毕,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坚定。

      她知道,前路艰险。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有要保护的人,有要实现的理想,有要报复的仇人。

      这一世,她不会再任人宰割。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像在预示着什么。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更夫还在打更,声音悠长而苍凉。

      苗容吹灭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她在等。

      等下一个黎明,等下一场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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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说《重生赋仙》已完结!感谢各位读者的陪伴。 这是一个关于重生、权谋与才情的古代故事。苗容在前世冤死后,携恨归来,联手才女联盟与忠诚盟友,以诗为剑,于朝堂之上步步为营,最终扳倒奸佞,洗雪沉冤。故事描绘了她从深闺才女到翰林编修的蜕变,展现了在盛世华章下,一位女性如何凭借智慧与风骨,守护所爱并实现自我价值。 希望这个故事曾为你带来触动。江湖路远,我们下个故事再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