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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牺牲之烬 ...

  •   我就知道,我的检查报告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也能让苏云清不再念叨着我去看医生。一切指标正常,除了有一点贫血,其余还好。
      只不过从医院回来后的那几天,家里的香点得更密了。
      苏云清像是被急诊室那股混杂着绝望与消毒水的气味魇住了,总觉得身上沾了病气。于是她买了一些加了艾草和苍术的“辟瘟香”,味道很冲,也很苦,烟雾浓得能在空中写字。青烟笔直上升,在天花板处散开,沉甸甸地压下来。
      至于偏头痛,还是老样子。
      隐隐的,胀胀的。
      苏云清经历了几次不爽的参拜经历后,不再热衷于搜索新寺庙,开始看健康文章,依旧购买各种“辟邪”物件,放进红色布袋挂在床头。

      又是一天晚饭时,她突然开口说道:“蔷薇,在医院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人多。”我说。
      “不是人多那种……”她皱眉,“是一股很阴冷,凉飕飕的感觉。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心口。”她摸了摸胸前的香灰布袋,“后来你从MR室出来之后,那种感觉就慢慢散了。”
      我没接话。她感觉到的,应该是那个自我喂养恐惧的男人灵体残余的念力。她的体质,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敏感。
      “也许是我太紧张了。”她最终自己解释,笑容没什么力气。
      明天又到周末了。我以为她会继续宅家点香,她却提出外出。
      “我们明天去城南的福利院吧。”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我同事在那里做义工,说需要人手整理捐赠的旧衣物。我想……去做点事情,换换心情。”
      她没说出口的话大概是:做点“好事”,积点“功德”,抵消最近的不顺和不安。
      我没什么意见。
      福利院……对我来说,既熟悉又疏远。我是在那里长大的,但没什么深刻的记忆,只有顾院长模糊严厉的脸,和其他孩子避之不及的目光。
      离开后,再没回去过。
      回去看看,也无所谓。
      城南福利院已经有些历史了。红砖墙有些年头,院子里有几棵高大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枝桠划破铅灰天空。空气里飘散着各种味道,奶粉、漂白剂、汗味,还有陈旧布料和尘土的味道。
      苏云清的同事是个圆脸热情姑娘,跟她一样充满活力。她领着我们来到后院副楼一层。我以前也很少到这里来。
      大房间里堆满了各界捐赠的旧衣物和生活用品,需要分类、折叠、打包。
      几个义工阿姨已在忙碌,一边利索干活,一边低声聊家常。气氛平和温馨。阳光从高窗照进,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苏云清很快投入工作。我站在靠门位置,没有立刻动手。目光掠过堆积如山的旧衣服,过时毛衣、发白牛仔裤、幼稚图案童装……每一件都承载过一段人生。
      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
      这里没有医院尖锐的生死恐惧,也没有寺庙沉重的集体焦虑。但另一种更细微、更绵长的东西,像地衣般悄然覆盖。
      这里当然也有灵体。
      不多,很淡。多是孩童形态的模糊虚影,安静待在角落,或趴窗台望着外面。不吵不闹,没有强烈怨念或悲伤,只有麻木的等待。等待被领走,等待一个家,或只是等待下一顿饭,等待明天太阳的升起。
      存在微弱,像即将燃尽的蜡烛最后一点摇曳火苗。
      这些大概是被遗弃或失去父母的孩子,留下的最稀薄意念残影。随着时间流逝,大部分慢慢消散,只留一点点执着印痕。
      头痛很轻微,只是惯性沉闷。
      我走到一堆童装旁开始折叠。手指触碰到柔软布料,有些衣服很小,小得让人怀疑曾经怎样稚嫩的身体穿戴过。
      工作平淡进行。直到我整理到一个小纸箱,里面是一些更陈旧的未处理杂物。打开纸箱,里面放着一些零碎物品,掉漆铁皮铅笔盒,卷边旧练习册,塑料小水壶,还有一件小小的、焦黑破损的蓝色羽绒服背心。
      目光落在那件小背心上时,一种混合刺鼻烟熏与高温灼烤感的灼痛,猛地刺入感官,极为霸道!
      “轰——!” 火焰爆燃巨响仿佛直接在耳边炸开!
      浓烟!滚烫!窒息!木材断裂噼啪声!
      惊恐尖叫,男人的吼声,女人的哭喊,还有……孩子撕心裂肺的啼哭!
      太阳穴像被重锤击中,眼前瞬间被炽红火焰和翻滚黑烟填满。手指下蓝色小背心仿佛变成烧红炭块,烫得指尖一缩。
      “蔷薇?!”苏云清声音从很远传来,带着惊慌。
      我强忍着快要撕裂意识的剧烈头痛和感官冲击,死死盯着背心。它不是承载着某个人的执念,而是一个灾难现场封印,浓缩了一场火灾中最惨烈核心片段。
      画面在燃烧痛楚中强行展开,烈火一瞬间蔓延了我目光所到之处。
      深夜。老式居民楼三楼。浓烟已从门缝渗入,刺鼻焦糊味惊醒男人。
      他猛地坐起,推醒身边妻子:“着火了!快!”
      两人冲下床。走廊已成火海,热浪灼人。男人忍着受伤皮肉被烫伤的痛,一把拉开卧室门,火焰倒卷而入!
      “小宝!”女人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尖叫着要冲向隔壁儿童房。
      但儿童房门口已经是火海一片。
      “走这边!”男人拽住她手腕,指向客厅方向。很明显的,那里火势稍弱,窗户也隐约可见,大门和阳台都在那个方向,“我去抱孩子!”
      他去救孩子,她先确保逃生可能。
      男人冲向儿童房,一脚踹开房门。屋内浓烟弥漫,两岁多的孩子在小床上呛咳大哭。
      他扑过去,直接把孩子抱进怀里。转身冲出去。
      在他离开的一瞬间,火舌卷上了孩子的床。
      男人抱着孩子在浓雾中辨别着方向。
      “这里!”女人的叫声虽然微弱,但依稀能辨。男人循着那声音往外跑。
      大门已经被火海吞噬,一整面的墙都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火舌正迅速地吞噬着万物。冲到客厅的男人透过浓雾依稀看见自己的妻子在阳台那里,开着平时浇花的水龙头在朝他们的方向射水。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烈火依旧猛烈。
      楼下传来各种杂乱的声音,有人大喊着救火,有人尖叫,有人大哭,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声音。远处传来消防车绵长的笛声。
      快一点!再快一点!
      正当男人距离阳台还有几步的时候,被烧透的吊柜带着烈火狠狠地砸了下来,砸到了男人身上。火舌一瞬间爬上他的衣服。
      男人忍着剧痛把孩子往阳台一推,自己被大火吞噬。
      最后的一瞬间,他在说着什么?
      女人失魂地抓起孩子,一边流着泪一边把孩子全身上下都浇透,然后把孩子抱到护栏上,抱到了离大火最远的角落,随即把自己也浇透,爬上去背对大火抱紧孩子。
      但是,防盗网阻断了他们的逃生之路。
      身后是迅猛的烈火。而前方,他们看不见活路。
      消防车的笛声已经很近了,但停在那里,无法靠近。
      到最后,大火爬上了女人的后背。
      她一遍一遍地亲着孩子的头。嘴里一遍一遍地说着,跟男人说的是一样的几个字。
      孩子,爸爸/妈妈爱你。
      活下去。
      画面戛然而止。
      感官冲击如潮水退去,留下剧烈头痛和指尖冰凉麻木。我扶着桌子勉强站稳。焦黑蓝色小背心静静躺在纸箱里,微微颤动着,仿佛还残留着那场大火的热度。
      “蔷薇!你没事吧?脸色好吓人!”苏云清冲过来扶我,手心全是冷汗。
      “没事。”我压下喉头腥甜,“有点闷。”
      旁边义工阿姨关切看来。一位年长阿姨目光落在我看的纸箱上,尤其看到焦黑小背心时,脸色微变,轻轻叹气。
      “那箱子……是前些年火灾那家送来的吧?”她低声对另一阿姨说,语气沉重。
      “火灾?”苏云清听到,下意识追问。
      年长阿姨犹豫一下,压低声音:“好些年前了,附近老居民区。一家三口,半夜失火,火势特别猛。消防员说,起火点是在儿童房对面的那个房间,那对父母本来可以逃的。但是……唉……”
      “结果呢?”苏云清倒吸凉气。
      “唉。后来清理现场时发现……爸爸倒在客厅,手还伸向阳台的方向。妈妈抱着孩子被卡在了防盗网上,都烧焦了……”阿姨声音哽了一下,“他们用身体,给孩子撑出了逃生的时间。”
      “那孩子……”苏云清声音发颤。
      “孩子活了。”阿姨说,“只是吸入浓烟,轻微烧伤,住了半个月院后出院了。后来被外婆接走了。”
      活了。幸好。
      一片死寂。
      我凝视着那件焦黑小背心。它周围萦绕着一股强烈的气息。
      炽热的保护欲与冰冷的死亡交织而成的气息。没有怨念,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燃烧殆尽的却依然不肯散去的托付。
      父母用最不理性的选择和最理性的选择共同完成了它。它滚烫到可以把灼伤灵魂。那个活下来的孩子,却将终生背负父母用命换我生的重量。
      “那这些……”苏云清指着纸箱,眼圈通红。
      “孩子外婆收拾的,本来说留个念想。但又看着难受,就送到这儿来了,想着也许……”阿姨摇头,“可谁会用烧成这样的东西呢?就一直放着。”
      我伸出手,轻轻触碰小背心。这一次,指尖传来清晰的触感。带着灼人的滚烫和生存的希望。
      两种温度,同一种牺牲。
      很奇怪的,剧烈的头痛在慢慢地退散。不再像以往那般,要好几天才能平复。
      “我们……把它单独包起来吧。”苏云清找来干净白布,小心翼翼将小背心和那些零碎物品包好。
      然后抱着那包东西,走到仓库最里面的柜子前,打开空抽屉,轻轻放进去,合上。
      “就让他们……安静待着吧。”她轻声说,擦了擦眼角。
      阳光依旧从高窗照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义工阿姨们恢复聊天,生活继续。
      但我知道,有些牺牲永远不会被时间稀释。它们只是换了形态,从燃烧的血肉,变成焦黑的织物,再变成压在幸存者头上那更沉重的存在,压在活人的呼吸里,压在每一次“为什么是我活下来”的午夜惊醒中。
      我看向那个关上的抽屉。
      里面锁着的,不是一件童装。
      是一对父母,用最极端的方式,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滚烫的拥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牺牲之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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