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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恐惧之沼 ...

  •   最近苏云清老是请假。从之前灵阁到后面罗汉堂,再到现在扭到脚。按照她的话来说,最近挺倒霉。
      不知道是她倒霉,还是沾上了我,她变得倒霉。
      她的脚踝经过几天已经消肿了,但走路是要小心翼翼。她的不安没有随着脚踝的消肿而消失。夜里她醒来的次数更多了,叫唤我的次数当然也增多。
      而我,对香的依赖也越来越强。青烟升起时,我才获得片刻的殊胜。
      她老是取笑我对香上瘾。
      的确,什么奇怪的癖好。
      生活依旧,我的看见的世界越发复杂。那些建筑物玻璃窗上反光里扭曲的脸,深夜电梯里隐约听到的抽泣,菜市场新鲜饱满的水果堆旁闻到的陈腐药味,大半夜有人吃玻璃的声音……
      当然,我不会跟苏云清说。说了她非得吓死。
      脚消肿后的她又开始物色寺庙。她这次的目标不求财求事业求桃花了,专门找能祛病消灾的。她念叨着最近总感觉乏力,睡不好,怀疑自己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只好沉默地回应。
      “去慈安庙吧,”一天晚饭后,她指着手机上一座看起来朴素的小庙照片,“网上好多人说,家里久病的人去拜了之后,都有好转。有个帖子说,他父亲的晚期癌症,医生都说没办法了,去慈安院诚心求了之后,竟然稳定下来了……虽然最后还是走了,但多拖了大半年。”
      她说着,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光。
      虽然我不懂,她又不是病入膏肓了。为什么要去拜祛病消灾的呢?
      哦,她不是要祛病。她是要消灾。
      “那里比较偏,在城郊一个村子里,我们早点去,当天就能回来。”她规划着,像是在策划一场秘密行动。
      我点了点头。打不过就加入,不无道理。

      慈安庙在城市北郊,在一个很安静的村子最里面,背靠着北山。要到慈安庙必须穿过慈安村。但是,慈安村外面是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狭窄的巷子两侧是低矮的自建房。
      老旧破烂。
      苏云清依旧是准备了两袋子东西,我提着跟在她身后。越往里走,越阴沉。
      阴沉沉的跟城西那片青砖房,很像。但不同的是,这里的阴沉像是由无数声叹息堆积成而成的,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慈安庙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小,说是庙,但更像一个农家院子。褪色的红漆木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字迹模糊的木匾。院子中央有个小小的石香炉,里面插着不少香,烟袅袅地飘着。正殿低矮昏暗,里面供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两旁挂着一些褪色的锦旗。上面写着“有求必应”、“药到病除”。
      来这里的人每一个都带着相似的气息,病怏怏的。一个中年女人搀扶着干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每一步都挪得艰难;一个男人独自跪在蒲团上,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着哭声;还有年轻女孩,脸色苍白,眼神惶恐,不断抬头看神像,又低头飞快地默念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的,不单纯是线香的味道,还弥漫着一股融合了药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不知道苏云清看见的慈安庙是什么样子的,但她像是被这种氛围感染,申请十分严肃。她请了香,点燃,跪拜,动作比在任何大寺庙都更加虔诚。
      我站在院中那棵叶子掉光的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头痛又毫无预兆地开始隐隐发作,怎么看这附近都没有怨念强烈的灵体。那我这头疼又是因什么而起?
      或许是因为这里汇聚了杂乱的恐惧念力,一人一点,慢慢积聚。
      恐惧源于未知。
      对疾病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痛苦的恐惧,对失去亲人的恐惧,对巨额医疗费的恐惧,对未来一片漆黑的恐惧……这些恐惧来自殿内殿外那些绝望的香客,也来自这间小庙长久以来所吸附的同类情绪。它们在这里慢慢发酵,形成了一片别人看不见的恐惧沼泽。
      不管是谁,只要踏入就会感到呼吸困难。
      我的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那里堆着一些破旧的蒲团和杂物。在杂物阴影的最深处,有一团团灰暗的雾气。它们像大海里的水母一样,在阴影里一下下地收缩、飘浮。每一团雾气里都包裹着一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窸窸窣窣的,无孔不入。
      “……化疗……太痛苦了……但是不化疗……我会死吧……”
      “……医药费不够了……但是万一房子卖了钱也不够……到时候怎么办啊……”
      “……医生说了,希望不大……你如果死了……我和孩子怎么办啊……”
      “……妈,你别怕,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但是万一没治好……怎么办啊……”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才二十岁……”
      这些灰雾彼此缠绕,却又互相排斥,充满了矛盾。
      他们既渴望活下去,又恐惧治疗的折磨;既想倾尽所有挽救,又恐惧人财两空;既相信医生能治好亲人,却恐惧下一秒医生宣布无能为力;恐惧自己没有见过五彩的世界却不得不撒手离去。
      恐惧,人的本能。
      就在这时,庙里传来一阵骚动。
      是那个搀扶老母亲的中年女人。老母亲突然身体一软,向下滑倒,女人惊慌失措地伸手去扶,却因为力气不够,两人一起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老母亲发出痛苦的呻吟,眼睛紧闭,脸上是濒死般的煞白。
      “妈!妈你怎么了?!醒醒啊!”女人声音尖利,充满了崩溃前的恐惧。
      殿里其他人都看了过去,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惊慌,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他们不敢去扶,害怕惹事上身。但更多的是,害怕自己或亲人以后也跟她一样。
      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有人转过头,不敢再看。
      有人嘴唇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寻求神佛保佑自己不要落入这般境地。
      那个独自哭泣的男人,哭得更凶了,肩膀剧烈抖动。
      年轻女孩脸色惨白如纸,死死咬住嘴唇,几乎要转身逃跑。
      没有人上前帮忙。他们都被巨大恐惧摄住心神。
      眼前的情景,就是他们内心深处最害怕的噩梦的具现化。
      我清晰地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加剧,咚咚咚的格外清晰。
      苏云清也吓呆了,跪在蒲团上,回头看着这一幕,手还保持着合十的姿势,微微发抖。她不敢去扶,虽然我知道她很想上前。但,最终还是没有动。
      倒在地上的老人,气息越来越弱,呻吟声渐不可闻。中年女人的哭喊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就在这片被恐惧冻结的寂静中,我感觉到院子里那些水母般的灰影,像是受到了吸引似的,开始汇聚,然后朝着殿内弥漫过去!
      而那砖缝里渗出的暗红雾气,也丝丝缕缕地飘起,缓缓飘向生命正在流逝的老人。
      唉……我叹了口气。
      一如既往的,头痛变得尖锐。但还能忍受。
      我离开槐树走进庙里。脚步踏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那一团团灰影随着我的动作散开了些。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绕过呆立的苏云清,走到那对母女身边。中年女人抬头看我,泪眼模糊,眼神里全是无助和祈求。
      我没有看她,只是蹲了下来,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老人。她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痛苦和疲惫,我看见她额头上那道生命的火正在慢慢黯淡。那些围绕着她的灰暗正伺机将她包裹,准备要把她拖向深渊。
      这些灰影和雾气不仅是老人自己对于死亡的恐惧,更有她女儿或者是其他家人,对于将要失去她的恐惧。是这种纠缠了多方恐惧的念力,形成了这么具象化的负面能量场。吸引了这庙里的东西。
      我伸出手,悬停在那些翻腾的灰红雾气之上。
      “散了吧。”我说。
      刹那间,那些翻腾的灰雾和暗红雾气,像是碰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猛地一滞!然后它们开始缠绕,想要绕过我的手纠缠上那位老人。但不管怎样,它们无法绕过我的手,只能徒劳地分散、绕开。那种感觉能吞噬一切的恐惧频率,被短暂地打乱了。
      与此同时,地上的老人,忽然极其轻微地抽了一口气,紧闭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中年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
      殿内凝固的恐惧氛围,似乎也因为这微妙的变化而松动了一丝。
      有人如梦初醒般,低呼:“快!快打120啊!”
      终于有人掏出手机。
      灰红色的雾气开始不稳定地波动,退出了庙里,缩回那个角落。
      我收回手,站起身。剧烈的头痛如同海啸般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伴随着耳中那尖锐的耳鸣。我感觉有人在拿斧子一下下劈着我的脑袋。
      “蔷薇!”苏云清冲过来扶住我,她的手冰凉,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她卸掉了一大部分力。我对她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那个年轻女孩走了过来,帮忙扶起了中年女人,小声说着安慰的话。其他人也似乎从僵直中恢复,围拢过来,虽然仍带着恐惧,但至少有了行动。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院子角落里,那些灰暗的恐惧之雾依旧在,砖缝里的暗红气息也还在缓慢渗出。恐惧本身,无法被消除。
      只要疾病、痛苦、死亡和未知存在,恐惧就永远存在。
      “蔷薇,我们也一起去医院吧。你的头痛不能再放任不管了。”苏云清两只手拽着我的胳膊不撒手。
      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救护车呼啸着驶入市二院。
      苏云清坚持让我去做个检查,起码要扫一下脑子看有没有毛病。虽然我大概知道我的偏头痛是什么原因引起,但我还是没有拒绝。这具身体的确要检查一下。
      急诊大厅里永远是一片混乱的。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仪器滴滴的声音、人们痛苦的呻吟、家属焦灼的询问、孩子因为难受的哭闹、护士快速的指令,还有消毒水、血腥、各种□□和食物残渣混合的复杂气味。
      医院,生和死的交界之处。
      头痛在离开慈安庙后已经有所缓解了,但一踏入这里,又立刻卷土重来。
      闷闷的,一下一下跳动着的钝痛。
      这里到处都是“东西”。
      一眼几百个,跟人混在一起,不仔细看还分辨不出。
      候诊区长椅上,一个半透明的老人影子,固执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张早已过期的挂号单,眼神空洞地望着叫号屏幕,还在等待永远不会轮到的叫号。
      走廊拐角,一个年轻女人的虚影紧贴着墙壁,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蜷缩,不断重复着无声的尖叫。她的腹部平坦,但脚下却有一滩不断扩散的暗红色虚影。
      儿科输液区方向,传来细碎的小孩的抽泣和梦呓,那些声音里充满了对针头、白色大褂、陌生环境和身体疼痛的最原始的恐惧。
      更多的,是依附在那些匆匆走过的病人或者家属身上的灰影。特别是对未知的诊断结果的恐惧,像挥之不去的寒霜。
      苏云清去挂号了。我坐在急诊大厅角落的塑料椅上等她。视线扫过,最终落在斜对面一扇紧闭的金属门上。
      门上方写着“抢救室”三个字的红色指示灯亮着。
      里面,正在跟死神抢人。
      那扇门附近,盘旋着最为浓稠的负面情绪。希望与绝望的剧烈撕扯,生与死的最后拔河。
      就在那扇门旁边,站着一个“人”,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灵体。与我见过的那大多数模糊或者痛苦的灵体不一样,他看起来太完整了。穿着病号服,身材微胖,头发稀疏,面相普通,还有点敦厚的感觉。
      他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认真倾听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脸上没有痛苦,眼神里没有怨怼,也没有去影响任何人。
      但他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我感到一阵阵不舒服寒意。
      那是比所有人都浓郁的恐惧。
      我集中注意力,听到了从他那里传来的声音。我知道,那是他的意识在说话:
      “心电监护仪……刚才是不是跳慢了一拍?我是不是心率失常了?会不会下一秒就停了?”
      “护士刚才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是不是我的指标又恶化了?他们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深呼吸……胸口有点闷……这是不是肺栓塞的前兆?网上说这个很危险,几分钟人就没了……我会不会也这样……”
      “肚子有点隐痛……位置不对……难道是癌转移了?是肝?还是胰腺?还是已经扩散到全身了?……”
      “窗外那只鸟叫得真吵……会不会有什么病毒?我免疫力现在很差……”
      “晚上值班医生少……万一我突发状况,抢救不及时怎么办?”
      “治疗费这么贵,会不会拖垮家里?老婆会不会受不了……孩子以后怎么办?”
      “……如果……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不……死了之后会怎样?是一片漆黑吗?还是真的有鬼魂?会不会更可怕?我会不会下地狱?”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颗冰冷的种子,在心头落下后迅速被他自身的恐惧浇灌。然后生根发芽,长出更多新的恐惧念头。它们彼此缠绕,层层加固,最终构筑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恐惧牢笼。
      他不是死于急症或意外。
      零碎的碎片闪过我的脑海:漫长的住院治疗,反复的检查,模棱两可的诊断,医生谨慎的措辞,家人强装的镇定……他像一头被困在玻璃房里的兽,能看见外面,却被自己无限放大的恐惧活活吓破胆。那些对疾病、对治疗、对死亡、还有对死亡之后未知的恐惧,让他每天都活在阴影之下。就连门口的把手转动,他都能尿裤子。
      最终,在某一个寂静的深夜,当监护仪发出一次最正常不过的轻微波动时,他那根早已绷到极限的恐惧之弦,“啪”地断了。极致的恐惧引发严重的心律失常,而他对心律失常的恐惧,又加剧了症状……恶性循环,在无人察觉的几分钟内,他的心脏在自己制造的恐怖幻象中彻底停跳。
      他死了。
      死于心梗,更死于对病的恐惧。
      而此刻,他的灵体依然被困在那自我构建的恐惧循环里。他出不去,因为他自己就是这座牢笼的建造者,把自己死死囚住。
      他站在抢救室门口,或许是因为那里是他生前恐惧的焦点,也或许,他在无意识地收集着从门内溢出的属于其他濒死者的恐惧,作为维持他自身存在的养料。
      一只自我喂养的怪物。
      内心孕育恐惧、并最终被恐惧反噬的恐怖。
      苏云清拿着挂号单回来,脸色也不太好。
      “人真多……还要等好久。蔷薇,你脸色好白,真的没事吗?要不我们……”
      她话没说完,抢救室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突然“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一个护士急步走出,语速很快地对门口等待的家属说着什么。家属中一个老太太腿一软,瘫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几乎同时,一股强烈的,混合了不甘、震惊和剧痛的恐惧情绪,从门内一刹那涌出!
      那个一直贴在墙边的中年男人灵体,猛地抬起头,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浮现出贪婪的神情。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那些涌出的恐惧情绪,竟一点点地被他吸过去,他周身那种粘腻的寒意跟浓郁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了诡异的光泽。
      他很满足。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
      那双吸收了新鲜恐惧的眼睛,越过了嘈杂的人群,牢牢地盯住了我。
      他看到我了。不仅是我能看见他,他也清晰地感知到了我的视线。
      他那张敦厚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有好奇、有探究,还有道不明的神情。
      他开始向着我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滑过来。穿过拥挤嘈杂的人群、移动的病床、哭泣的家属,径直朝我坐着的角落而来。
      他所过之处,周围活人似乎都无意识地打了个寒颤,或把衣服裹得更紧,却不知道原因。
      我的头痛骤然加剧。耳边开始响起细密的噪音,神叨叨的,正是他那些循环往复的恐惧念头,此刻正不断地钻入我的意识:
      “你看得见我……你不怕吗?”
      “医院很危险……到处都是病菌……你看,死神就在走廊里游荡……”
      “你坐的椅子……上一个坐的人是不是也死了?有没有留下什么病毒?你会不会也要死了……”
      “你的朋友去挂号了……她会不会被传染?会不会突然倒下?……她死了的话你会害怕吗……”
      “你也在害怕……对吧?我感觉到你的紧张了……你的头很痛吧?是不是脑子里长了东西?很快就要死了……”
      “你看那些盖着白布的……那边就是太平间了……全是尸体……你做过亏心事吗……”
      “呵呵呵呵……不知道你会怎样死……你死了,你的朋友就没有朋友了……”
      恐惧如同带有腐蚀性的酸液,透过那些无声的絮语,试图渗透进来。他在分享他的恐惧,在滋养着那头凶兽,也在试图将我也拉入他那自我构建的、永无止境的恐惧循环之中。
      可惜,我没有恐惧。
      在福利院的时候,半夜上洗手间要穿过一条漆黑的走廊,走廊上的灯一明一灭的。就算一拐角就有灵体对我贴脸开大,我也从来没有害怕过。
      也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有朋友吧。
      苏云清就坐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手机,浑然不觉一个诡异的东西正在靠近。她只是觉得更冷了,往我这边靠了靠。
      男人灵体停在了我面前一步之遥。他微微弯下腰,那张清晰到能看见毛孔的脸凑近,在仔细地打量着我。我觉得他像在观察一个罕见的标本。
      “你……不一样。”他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内响起,带着一种黏腻的思索感,“你不像他们那样怕死……但你好像又有恐惧的念力?有意思……”
      他伸出半透明的手,似乎是想碰触我的额头。我猜我剧烈的头痛引起了额头上血管的突跳。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的时,我抬起眼,迎上了他那双充满探究和无形饥渴的眼睛。
      没有躲闪,没有恐惧,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不是人?”他突然间发现了什么似的。
      我没有回应他。我当然没有回应他,我怎么不是人呢?
      我这么清晰有力的心跳不是假的。我被刀割伤也会流血的……退一万步来说,我现在坐在这里也是因为我头疼得厉害,这恰恰不就证明了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吗?
      我用只有我们两个能感知到的“声音”,清晰地“说”了一句:
      “你的心跳,已经停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直接劈入他那由无数恐惧念头构筑的意识残骸。
      男人灵体猛地僵住。
      脸上那探究的神情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纸一般的煞白。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病号服之下,本该有心跳的地方,一片死寂。
      “……停了?”他“喃喃”道。
      “嗯。”
      “可是……我还在害怕啊……”他困惑极了,像个丢失了最重要玩具的孩子。
      “恐惧并不需要心跳。”我说。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身上下那种活跃的刚才还在不断自我增殖的恐惧气息,开始变得混乱,然后像失去动力的齿轮,慢慢减缓了转动。那些他吸附来的、属于其他人的恐惧情绪,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地逸散开。
      他不再看我,而是呆呆地注视着自己没有起伏的胸膛,脸上那种让人不适的生动神情也一点点褪去,重新变回最初的、空洞的麻木。
      然后,更淡,更透明……
      最终,在急诊大厅明晃晃的灯光和鼎沸的人声中,这个由自我恐惧喂养而成的怪物,突然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悄无声息地消散了。没有怨念的爆发,没有解脱的叹息,只飘过一丝极轻的余韵。
      他走了。或许只是恐惧念力最终溃散的结果。
      我周围那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骤然一轻。头痛依然存在,但不再黏腻。
      苏云清恰好抬起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奇怪,刚才突然觉得好冷,现在又好了。还没轮到我们,你要不要喝点热水?”
      她递过来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是她在自动饮水机接的温水。
      我接过,水温透过薄薄的杯壁传到掌心。
      抢救室门口,家属的哭声还在继续,医生的脚步声匆忙,生命的戏剧仍在激烈上演。
      角落里,那个等待叫号的老人灵体依旧坐着,儿科方向的抽泣声细不可闻,墙壁边尖叫的女人虚影循环往复。
      恐惧,依然以各种形态,弥漫在这所医院的每一寸空气里。
      它永远不会消失。
      但只要还能接过一杯温水,感受到那一点点属于活人的、真实的暖意。
      或许,就还能在无尽的恐惧之沼里,勉强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恐惧之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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