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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妒恨之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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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CBD那光鲜的囚笼逃回来后,苏云清的低烧持续了五天。
一开始只是盗汗惊醒,第二天就开始说胡话。半夜十二点,她突然坐起来,手指在空气中抓挠,声音嘶哑地重复:“口红……擦不掉……账目……不对……”
前两天我把她枕头底下的黄铜剪刀塞进她手里,她能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紧,倒下去蜷缩着重新入睡,剪刀锋利的尖端几乎要刺破她的掌心。
到了第三天,黄铜剪刀也不好使了。她在床上辗转反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里含糊地念着“别过来……别看我……”,手指在空气中划拉着什么。我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
那一夜很安静,她没再说梦话,呼吸渐渐均匀。
而我却整夜无眠。
黑暗中,我在她房间里游弋的东西,并不是单一的灵体,像是实质的到处弥漫的恶意,像是无数双眼睛在角落里睁开,无声地注视着床上的我们。那些东西没有靠近,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乐意靠近。它们只是在那漂浮着,像一些微尘漂浮在空气里。
我的头又开始隐隐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脑子内里慢慢发芽,根系扎进神经里。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沉闷的钝痛。
到了第四天,我终于忍不住了。
午夜刚过,苏云清又开始在睡梦中挣扎,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咯咯声。我坐起身,看着她扭曲的面容,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狠狠地一弹。
“啪”的一声在暗夜中分外响亮。她的额头一瞬间便鼓了个包。
苏云清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倏地睁开。黑暗中,她的瞳孔先是涣散的,然后慢慢聚焦,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蔷薇……?”她声音沙哑。
“嗯。”我应了一声,躺回床上。
世界安静了。那些游弋的恶意如潮水般退去,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但我的头痛没有减轻,反而因为刚才那一下弹指变得更清晰了,就像是误触了某根不该碰的弦。
第七天,烧终于退干净了。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苏云清坐在床沿,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旧纱。但此刻她的眼神却异常清醒,直直地望向我:“蔷薇,那些东西……是不是因为我的体质不好,才变得更厉害?”
我没说话。
默认是一种残忍的诚实。
但我希望她能看看我的黑眼圈。这几天夜里,我不是在陪睡,就是在忍受头痛。
然而,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那双手曾经那么有活力,现在却显得苍白无力。
“慈云寺,”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我们去最大的殿,拜最正的佛。我多捐香油,诚心忏悔……是不是就能……”
就能什么?就能让那些东西离她远些?就能让我不再头痛?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全是祈求。那种眼神让我无法拒绝。
我点了点头。
为什么答应她去?可能不仅仅是为了安抚她。我偏头痛自从城西回来就一直没有真正好过,现在更像是有细密的根须在里面抓挠。我需要那鼎盛浩大的香火念力来帮我冲刷掉那些附着在我感知里的污秽。
正统寺庙的香火,或许能帮我驱赶一下那恼人的偏头痛。
哪怕只是暂时的。
她又缓了一周,在第三个周末,我们去了慈云寺。
慈云寺是这个城市最大的寺庙,依山而建,占地极广。山门巍峨,石狮威严,牌匾上的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虽是淡季,香客依然络绎不绝。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一步步往上爬,年轻情侣手牵手许愿,也有穿着西装行色匆匆的中年人放下公文包虔诚跪拜。
巨大的香炉立在主殿前,里面插满了粗壮的香柱,烟雾冲天而起,在古柏苍松间萦绕不散,几乎要遮蔽晴空。
空气里是浓郁的檀香、线香,以及无数人低声祈祷汇成的嗡嗡声浪。
那是庞杂却中正的念力。
踏入这片被无数虔诚愿望浸透的土地,那股熟悉的暖意一瞬间包裹上来。像是从冰冷的深水浮出水面,终于能顺畅呼吸。我太阳穴的抽痛瞬间减轻了大半,耳中那些若有若无的杂音也消失了。
苏云清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她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里的檀香气,闭上眼睛,仿佛在吸收这珍贵的正能量。
那样子,的确是她本来的模样。那么阳光、充满活力、对生活有着天真的热忱。
她请了最粗的香,异常恭敬地按古礼参拜:净手、点香、高举过头顶、三鞠躬,然后将香插入炉中。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专注。
我跟在她身后,走过一重又一重殿堂。每一殿都金碧辉煌,佛像庄严低眉,俯视着匍匐在地的众生。香客们跪在蒲团上,闭眼合十,嘴唇翕动,将自己的愿望交付给虚无缥缈的神佛。
点燃的香缭绕的烟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束中盘旋上升,化作种种吉祥的图案。那些烟是念力的具象,在这里,它们纯净、温暖、充满希望。
这里灵体稀少,即便有,也只是极淡的影子,瑟缩在殿堂最阴暗的角落,不敢沾染这煌煌正大之气。
我身心俱舒。
说不出的殊胜。
拜完主殿,苏云清心情明显好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拉了拉我的袖子,用那双恢复了灵光的眼睛看着我:“蔷薇,我们去后山罗汉堂看看吧!听说那儿的罗汉像特别生动,有五百尊呢,每个表情都不一样,可有意思了!”
我点点头,毫不意外地同意了。
沉浸在这样美好的氛围里,谁都会放松警惕。
我也一样。
通往罗汉堂的青石小径幽深静谧,两侧是高大的古木,枝叶交错,将前院的喧嚣隔绝。越往前走,主殿传来的诵经声、钟磬声、人语声就越发遥远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寂静。
连空气也变了。
香火气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年木头、灰尘和霉味混杂的气息。
就连温度也下降了。明明阳光还能从树叶缝隙间漏下几点光斑,但就是觉得阴冷,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冷。
路上几乎没有人。偶尔遇到一两个下山的香客,也都是步履匆匆,目不斜视。
就在我们快要看到罗汉堂的飞檐时,前面突然出现一位老人家。他穿着灰色的旧僧衣,背有些佝偻,站在路中间,正好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走在前面的苏云清脚步一顿。
老人家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看了看苏云清,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两位施主……是要到罗汉堂去吗?”
“对呀。”苏云清应得飞快,脸上还带着笑,“听说那里的罗汉像很特别,想去看看。”
老人家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读不懂他透露的信息。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什么,侧身让开了路,蹒跚着往山下走去。
他的离开和出现一样莫名其妙。
苏云清眨了眨眼:“奇怪的老师父……我们继续走吧?”
我点点头,心里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那老人家的眼神,明显是欲言又止的提醒。
但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罗汉堂就在眼前。来都来了。
那是一座独立的老殿,规模比主殿小得多,十分破旧。飞檐翘角上的瓦片缺了几块,檐下的木雕有些已经腐朽断裂。朱漆大门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黑龟裂的木质。门楣上“罗汉堂”三个字的金漆早已褪色,边缘爬满深色的霉斑。
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苏云清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悠长而嘶哑的开门声,在寂静的山林间显得格外刺耳。
又来了!一股阴湿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激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冷气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像是食物在密闭空间里缓慢腐烂发酵的味道。
这味道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慈云寺竟然有这样的地方?
殿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但光线昏沉。高高的梁木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佛龛前摇曳。借着这微弱的光,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罗汉塑像,五百尊罗汉像,排列在层层叠叠的佛龛中,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暗里。
那些塑像果然如传说中般“生动”。
它们或坐或立,或卧或倚,姿态千奇百怪。有的怒目圆睁,肌肉贲张;有的低眉垂目,神情悲悯;有的咧嘴大笑,坦胸露腹;有的则皱眉沉思,手指掐诀……
塑像的彩绘已经斑驳褪色,露出底下的泥胎或木骨。在摇曳的灯光下,那些斑驳的色彩和夸张的表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尤其是当你的目光掠过一排排塑像时,总觉得那些眼睛在跟着你移动。
殿内极其安静。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面山林间的风声、鸟鸣声都仿佛被隔绝了。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这空旷得令人心悸的空间里回响。
苏云清起初还饶有兴致地辨认,小声说着:“看,这个是开心罗汉,笑得多开心……那个是沉思罗汉,好像在思考人生哲理……”
但很快,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脚步也放缓了。她不自觉地向我靠近,肩膀几乎要贴到我的手臂。
她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
来了。
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起初只是太阳穴轻微的跳动,像血管在不安地痉挛。但很快,那跳动凝成了尖锐的持续的刺痛。像有两根冰冷的针,分别抵在我的左右太阳穴,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里钻。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意志压下那痛楚,但没什么效果。这里有能量很强的灵体!
目光扫过昏暗的殿堂。灰尘在从高窗射入的几缕稀薄光束中飞舞。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看见那个连那几缕稀薄光束都照射不到的黑暗角落时,那刺痛骤然加剧!像是那两根针猛地刺穿我筑起来的屏障,直达脑髓深处!
在那个黑暗的角落,有东西在蠕动。
两团东西。
它们紧紧纠缠在一起,几乎融为一体,像一团被胡乱揉捏的烂棉絮。没有清晰的形体轮廓,只有不断翻涌、撕扯、互相渗透的黑气。
它们在动。在原地剧烈地搏斗。没有声音的搏斗。
黑气翻滚间,会突然凸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指甲尖利,死死地掐进另一团黑气里;紧接着,另一团黑气中会猛地伸出一只腿,用尽全身力气凶狠地蹬踹;然后是一颗头从黑气中挣出,张开嘴,咬向对方;再然后,两只手同时出现,互相抠挖着对方的眼睛……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缠斗。永无休止的缠斗。
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只有永恒的撕咬、互捅和扼杀。
这目光所及之处的黑还少了些什么。
紧接着,声音来了。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的!那是爹私下给我的!你凭什么抢?!” 一个声音尖利,音调偏高,充满孩童般的委屈和扭曲的占有欲。
“呵,给你就是糟蹋!蠢货!你也配拿好东西?!” 另一个声音沙哑些,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恶毒。
“娘总说你比我聪明?放屁!那次算术比赛,明明是我让你的!”
“让?我需要你让?你那猪脑子,也就会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你的工作是我托关系找的!你每个月花天酒地的钱是我辛辛苦苦赚的!那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你住着我的房子,吃我的用我的,还敢背着我勾引小慧?!” 尖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背叛的暴怒和痛苦。
“小慧自己选的我!她眼睛没瞎!看得清谁更有趣、更懂她!你除了会像个老黄牛一样赚几个臭钱,还有什么?乏味!刻板!无能!连爹临死前,眼睛看的都是我,不是你!” 沙哑的声音讥讽着,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精准无比地捅向对方最脆弱的地方。
“我杀了你……我早就该杀了你……你本来就不应该出生!”
“来啊……看看谁先死……一起下地狱吧……我亲爱的……大哥……” 最后那声“大哥”,叫得百转千回,缠绵入骨,却又裹挟着刻骨的恨意和扭曲到极致的亲密。
声音层层叠叠,像潮水一样在我的脑海中疯狂翻涌、碰撞、炸裂。
孩童时争夺一个玩具火车时的哭骂厮打;少年时因为一张奖状上的名字先后而互相讥讽使绊子;青年时在父母面前假装兄友弟恭,背地里却拼命诋毁对方、争夺那点可怜的关注;成年后对财产、事业、社会地位、乃至同一个女人的觊觎和不择手段的破坏……
那些声音里,有嫉妒的酸,有比较的苦,有不甘的辣,有仇恨的毒。
“呃……”我闷哼一声,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粗糙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但那无休止的声音却一刻都没有停止。
“蔷薇?”苏云清看不见我看见的东西,也听不见我听见的“声音”。但是她应该能感受到我的头疼又开始发作。她扶住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惊慌:“你怎么了?是不是又……我们快出去!”
她想把我往外带。
就在我们转身,踉跄着往门口挪动时,那个黑暗角落里的东西,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
两团纠缠的黑气突然停止了搏斗。
它们转了过来。紧接着,黑气开始剧烈翻腾、变形。
我目光所及之处,一片黑暗。然后一些破碎的画面,像老式电影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强行投射进我的脑海。
一个陈旧的瓷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两只小手同时伸向最大的那块碎片,然后同时缩回,手背上都多了道血口子。
一张“三好学生”奖状被从中间撕成两半,两个名字各占一边。其中一半被揉成团,狠狠扔进垃圾桶。
一份合同摊在桌上,签字栏的名字被涂改液覆盖,重新写上了另一个名字。
一张凌乱的双人床上,两具躯体纠缠在一起,不是在欢爱,而是在撕打。拳头砸在□□上的闷响,指甲划破皮肤的刺啦声,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怒吼。
最后,是一个昏暗的房间。家具东倒西歪,地上有破碎的酒瓶、翻倒的椅子。
两个男人死死掐着对方的脖子。我终于能看清他们的脸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因仇恨而狰狞扭曲。他们的手指都深深陷进对方的皮肉里,眼球突出,布满血丝,嘴角溢出血沫,却谁都不肯先松手。
在两人中间的地上,丢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榔头,锤头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和几缕头发。
而他们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死死地瞪着对方。那眼神里只有无尽的恨意。要将对方拖入炼狱的恨意。
画面定格在这一幕。
然后,我看见了更多。
我看见他们的尸体在那个房间里腐烂发臭,直到邻居报警。警察破门而入时,两具骸骨依旧保持着互相扼杀的姿势,手指骨深深嵌进对方的颈椎里,分都分不开。最后只能请人用工具小心分离,但一些细小的指骨碎片,已经永远留在了对方的骨缝里。
他们是两个独立的灵体,却又是一个共生互噬、永世纠缠的怨念集合体。
妒忌是种子,仇恨是藤蔓。它们同根同源,彼此缠绕,互相汲取对方的痛苦作为养分,在这不见天日的阴暗角落里疯长、腐烂,最终融为这团无法分开不断撕咬的黑暗。
它们散发出的怨念浓稠无比,充满了无休止的比较、算计、不甘、想要将对方拥有的一切都夺过来的疯狂,还有得不到就彻底毁灭的暴戾。
源于妒恨。
“蔷薇?蔷薇!”苏云清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剧烈的颤抖,把我从那一连串可怖的感知中强行拉回现实。她虽然看不见具体景象,但显然感受到了那股强烈到让人窒息的负面情绪。
她的脸色惨白,紧紧抓着我的胳膊。“这里……好冷……好难受……我们走……快走……我喘不过气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发抖,呼吸急促,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反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尽力气将她往门口拖。她的腿有些发软,又是被我半拖半拽着往外挪。
就在我们踉跄着即将踏出那道高高的门槛时,我眼角余光瞥见,门槛内侧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是刚才路上遇到的那个灰衣老僧。
他背对着我们,蹲在门槛边,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灰色抹布,正用力地擦拭着门框底部一块颜色特别深的陈年污渍。
老僧低着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陈述一个陈旧的故事:
“造业啊……亲兄弟……一母同胞……墙根打到房梁……血喷得到处都是……”
“你掐着他的脖子……他抠着你的眼……至死都不松开……”
“血渗进木头里……渗进地砖缝里……几十年喽……雨水冲,刷子刷,都淡不了……”
“挖出来的时候……骨头缠着骨头……手掐在脖子里……分都分不开……”
“分不开啊……分不开……南無阿弥陀佛……南無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罗汉堂里,却清晰得可怕。
“砰!”苏云清站都站不直,是滚出去的时候双手撞开了那扇虚掩的沉重木门,然后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扑在门外青石板铺就的空地上,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却无法驱散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
山风拂过,带着林间的清新气息,但我鼻端似乎还萦绕着那股酸腐味。头痛没有丝毫减轻。那对兄弟互相诅咒、撕咬、狞笑的毒语,还在我脑海里嗡嗡回响,像一群永不疲倦的苍蝇。这声音比单一怨灵的嘶吼更令人作呕。
人性中最阴暗的种子,在最亲密的土壤里,开出了最恶毒的花。
我回了回神,捞起瘫软的苏云清。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眼神涣散,显然吓得不轻。
我扯着她沿着来路快步下山。直到坐上回城的公交车,混入嘈杂的人声中,苏云清才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挣脱出来一点。她靠在我肩上,身体依旧紧绷,过了许久,才用极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后怕说:“我再也不去那里了……那个罗汉堂……感觉很可怕……非常可怕……”
我没有回应。
我只是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城市依旧繁华喧嚣,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冷淡的天光,行人神色匆匆,车辆川流不息。
在那光鲜的表象之下,在那些紧闭的门窗之后,人性的暗面从未停止滋长。
忽然,公交车经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我似乎又瞥见了那两团扭打撕扯的黑影,一闪而过。
妒恨不需要被看见。它只需要一个比较的起点。同一双眼睛里落下的目光,同一口饭分得不均的那一刻,同一个名字被喊得更轻或更重的瞬间。
一切都已经完成。
头痛猛地加剧!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大脑,用力挤压!
“唔……”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蔷薇?”苏云清立刻抬起头,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我强压下那波剧痛,尽量让声音平稳,“有点晕车。”
她将信将疑地靠回去,但手却悄悄握住了我的手腕,像是要从我这里汲取一点勇气,又像是想给我一点安慰。
我收回目光,看向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皮肤苍白,静脉的青色清晰可见。
这具身体会痛、会累,会有黑眼圈。
贪婪是无底的洞,吞噬一切外物。
虚荣是脆丽的茧,将自己困死在虚幻的镜像里。
而妒恨则是相生相绞、不死不休的深渊。它从最亲密的血脉里汲取毒液,让最该彼此扶持的人,变成最想致对方于死地的仇敌。
最终,一同坠落,骸骨相缠,永世不得超生。
那无声的缠斗在我脑海中,留下了震耳欲聋的、永无止息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