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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虚荣之丝 ...

  •   从土地祠出来,灰蒙蒙的天色依旧像洗不净的旧抹布,沉沉地压在头顶。苏云清拜得虔诚,三支插得笔直,青烟笔直上升一段,才被巷子里的穿堂风吹散,扭成惶惶的形状。她带来的红苹果在褪色的供桌上显得格外扎眼。
      虽然说这里快要被拆了,但是来拜的人一点都不少。
      我站在香炉旁,看着那些缓缓飘散的烟。头疼也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了。之前那阴冷粘稠的感觉,在香火气里确实淡了些,那阴冷来自巷子深处的那座渗出暗红光的腐朽宅子。即使背对着,我也知道,有什么东西的视线,还黏在我的背上。
      苏云清拉我的手,她的掌心湿冷。催促我走的声音有点紧,不像平时去完寺庙后那种心满意足的松弛。
      我们几乎是逃跑似地穿过迷宫般的小巷,将那些鲜红的“拆”字、黑洞洞的破烂窗口还有那些堆积的破烂家什甩在身后。直到坐上回程的网约车,驶上宽阔的主干道,车窗外的风景被林立的现代都市建筑和车流取代,她才长长舒了口气,靠在座椅上。
      “吓到了?”我轻声问她。头疼缓和了些,却变成一种沉闷的压迫感。
      “对。”她老实承认,拿出手机划拉着,“刚刚那地方……感觉很可怕。很阴森的柑橘。就连那个土地祠也跟以前去的寺庙都不一样。”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蔷薇,你刚刚看见东西了?”
      “嗯。”我看见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说说呗。”
      这是她第一次让我描述我所看见的东西。
      但是,我该说什么呢?告诉她的话,她肯定会睡不着,甚至会梦魇的。
      “中午吃什么?”我问。
      她一副泄气的模样,然后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断刷着,埋怨了一句:“又是全世界最难的难题了。”
      最后,我们在一个商场门口停下,决定去一个口碑比较好的茶餐厅吃饭。
      人很多,我们拿了号。很多人在等,但是我和苏云清边上的位置却没有人坐。
      习惯了。
      苏云清说我身上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气息,但只要我坐在那,几乎不会有人靠近。
      但是不靠近不代表不议论。
      “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吧?你仔细看,没有喉结。”
      “但是她好帅啊。”
      “但是那股阴冷气息是怎么回事啊?”
      我假装没有听见。虽然我是短头发,但很明显我就是个女的,这些人眼睛是不是有点歪?苏云清很明显也听见了。她一直在看手机,然后突然把手机屏幕侧过来给我看。
      是一个本地文艺生活类公众号的推送,标题很吸引人:《云端祈福?CBD顶楼隐秘灵阁,白领新贵争相打卡的“转运”圣地!》
      我就猜到。肯定不是什么正常的“生活公众号”。
      那推文的配图是几张极具现代感和设计感的照片: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天际线,室内是极简的日式枯山水造景。
      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住的,是中央一个悬浮式设计的透明神龛,里面供奉着一尊线条简洁流畅的现代风格菩萨像。柔和的射灯打下来,香炉里升起的是电子雾化香薰。
      “逃离尘世喧嚣,在都市之巅寻找心灵静谧。据说在此许下事业、人缘、财运愿望,尤其灵验,已成为圈内秘而不宣的‘能量加油站’。”
      呵,蛊惑人心的文案。
      本市最贵的地段,超高层写字楼顶层,一看就很高端。
      需要预约,且每日仅接待少量有缘人。
      “看起来……很干净,很高端。应该会很灵。”苏云清眼睛发亮,语气里带着向往,“而且就在市中心,交通方便。拜完还可以在楼下商场逛逛。怎么样?下周末去?”
      她总是这样,对她而言,拜神不仅仅是信仰,更是心理上的转移。把城西的破败土地祠带来的是恐惧转移到下一次灵验的祈福。
      “嗯。”我应了一声,把视线移开,不再说话。
      直到坐在茶餐厅窗边的位置,我的头还是隐隐作痛,虽然跟之前在城西时完全不一样,但始终还是萦绕着我。
      看向窗外,天竟然真的开始下起了雨。路上的行人纷纷打伞挡雨。
      还有一部分“人”没有撑伞,就那样飘在雨中,漫无目的。
      还不少。
      嗯,我的世界,也应该习惯了。
      然而这种习惯,就是渐渐地能量体随时随地出现。
      电梯金属门模糊倒影里一闪而过的重叠人脸,公司洗手间的镜子里闪过的一道穿着昂贵套装却脖颈扭曲的灰影,办公室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哭泣般的痕迹,加班到半夜离开办公室时那满员的电梯,深夜醒来天花板上如水渍般缓慢晕开的暗影。
      而我,全部当作看不见。
      苏云清终于把旧黄铜剪刀用红绳穿了,挂在了自己卧室的门把手上,像个自制的辟邪符。一边挂一遍碎碎念着“这样总不会找不到了吧?”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把剪刀就能挡得住的。

      苏云清顺利预约到了周末下午顶楼灵阁的时段。她为此特意提前去做了头发,还买了条看起来质感很好的新围巾,出门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毕竟是那种地方,”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总不能太随便。”
      其实不需要跟我解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除了我。我还是一身休闲装扮套个羽绒服。
      我们按照预约时间,来到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楼下。旋转门光可鉴人,进出的人衣着体面,步履匆匆,就是都市精英都有的淡漠与效率。手里大致都拿着一杯精致的咖啡。背着价值不菲的包包。
      我们搭乘高速电梯往顶层去。电梯轿厢四壁是镜面,我看到无数个苏云清带着期待神情的脸,无数个我面无表情的倒影,层层叠叠,产生一种轻微的眩晕感。镜面光洁如新,但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曾在这里反复流连,审视自己的仪容。
      电梯门无声滑开,迎面是一个极其开阔的接待空间。
      极简、冷感、充满禅意。
      巨大的落地窗外,云层仿佛触手可及,城市如微缩模型一般在我们脚下。
      空灵悠远的颂钵音将我脑海里那些烦人的钝痛驱赶。
      接待员核对了预约信息,然后便往前走去。苏云清自然是快步跟上她。我则慢慢地走在后面。穿过一片白沙与砾石铺就的枯山水,走向深处另一个区域。
      灵阁本身更像是一个现代艺术品。透明亚克力材质的神龛悬浮在一片浅水之上,水面下铺着白色鹅卵石,底部有灯光映照,让整个神龛仿佛漂浮在光晕中。
      里面供奉着的那尊菩萨,白玉雕琢而成,线条抽象,反射着柔和的光。
      在我目光接触到祂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熟悉且让我贪恋的感觉。
      没有看见明显的香炉,只有淡淡的檀香香氛,通过隐藏的出口缓缓释出,与水汽混合,氤氲在空气里。
      已有两三个人在里面,都很安静。一个年轻女人背对着我们,身材姣好,穿着剪裁合身的羊绒大衣,手持最新款的手提包,正闭目合十,姿态优美。另一个是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稍远的地方,看似在欣赏窗外风景,手指却在无意识地把玩着腕上的名表。
      苏云清立刻被这氛围感染,轻轻走到蒲团前,从她的小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精美的丝绸香囊,放在供台角落,然后优雅地合十,闭眼,嘴唇微动。
      我照例没有上前,只是站在纱帘外的阴影里等她。檀香的味道很好闻,我的偏头痛竟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比殊胜的檀香味和只有自己心跳的宁静。
      然而,这只是短暂的。
      那些被刻意隐藏的东西,正悄悄蔓延开来。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这种感觉,让我不安。
      苏云清祈福完了,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淡淡红晕,离开前还留恋地扫了一眼那悬浮的神龛,“感觉整个人的能量都被净化提升了!我们下次再来吧?”她说。
      我看着她的双眼,里面映着灵阁的柔光。觉得有点不真实。我又瞥向窗外,对面那栋高楼的外墙也是清一色的玻璃。
      突然间一个红色的身影从楼顶一跃而下,我整个人惊了一下。但是苏云清和其他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我一瞬间明白了。
      这象征着名誉地位的高楼,原来也埋藏了很多故事。只是已彻底消融在灰白天幕里,仿佛那冰冷的坠落从未发生。
      “嗯。”我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喉咙发干。头痛又开始了,像是细密的针,扎在太阳穴深处。
      “我去下洗手间。”苏云清把她的布袋递给我,脚步轻快地朝接待区侧边一扇不起眼的磨砂玻璃门走去。那个布袋上印着小众艺术馆logo。
      我靠在冰冷的玻璃幕墙边等待。背后渐渐地泛起一丝丝的阴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洗手间方向异常安静。刚才隐约的水流声不知何时停了。
      一股细微的寒意取代了刚刚的阴冷,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不像是空调的冷风,大冬天的,这么高端的地方只会是开着暖气。那这股寒意不用想都知道是能量体带来的阴冷。
      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看见的那些弥漫在整个空间的白色丝线,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正悄悄向一个角落汇聚,慢慢地拧结。
      “啊——!!!”一声尖锐的充满极致恐惧的尖叫猛地刺破宁静!
      是苏云清的声音!
      我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啪”地断了。身体先于意识冲了出去,撞开那扇磨砂玻璃门。
      洗手间内部铺着大片的纯白瓷砖,镜面从洗手台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加上那亮得发白的聚光灯,映得整个空间都冷冰冰的。
      苏云清跌坐在最里面一个隔间外的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捂住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睛瞪得极大,惊恐万状地盯着正对面那面巨大到占据了整面墙的镜子。
      镜子里的影像,不是苏云清的倒影。
      镜中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当季最新款的连衣裙,颜色鲜艳如血,剪裁完美勾勒出身形。她背对着我,面朝着镜子深处,一下一下地涂着口红。
      动作极其缓慢,极其专注。
      那支口红是广告里经常看见的某大牌特有的大红色,鲜艳如血。她一遍又一遍,不知厌倦地将口红涂抹在自己的嘴唇上。已经涂得很厚,溢出唇线,蔓延到下巴、脸颊,可她还在涂。
      镜面光洁,清晰映出她半张侧脸。妆容精致,眼线飞扬,睫毛卷翘。
      但那双眼睛,空洞得没有任何焦点,死死地盯着镜中自己那不断被红色唇膏覆盖的嘴唇。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了头。
      身体并没有转动,只是转过了头。像机械人一般,一格一格地将那张被鲜艳口红糊得狰狞可怖的脸,转向了我们。
      她直勾勾地盯着跌坐在地的苏云清,然后,极其缓慢地,咧开嘴,笑了。
      被厚重口红覆盖的牙齿,露出了同样猩红的牙齿。
      她只是在笑,但一道道带着甜腻脂粉香气的“声音”,海啸般冲进我的脑海:
      “好看吗?”
      “新到的限量色……”
      “她们都想要……”
      “我也要有……必须有……”
      “刷卡……分期……不行就借……我一定要有……”
      “看看我啊……看我多漂亮……”
      “为什么不看我了?为什么不点赞了?!”
      “数字……数字不对了……不对了!!”
      “这不是我的……账单……不是……”
      “新出的手机……最高配……”
      “市场部的那个贱人……凭什么……抢我的鞋子……”
      一道道混乱的叫声,叫得歇斯底里,夹杂着消费短信提示音、还款日倒计时、社交软件通知声的幻听,还有一个个催收电话的污言秽语……疯狂冲击着我的意识。
      镜中女人的身影开始剧烈闪烁,鲜艳的连衣裙上浮现出无数闪烁的logo水印,又瞬间崩解成雪花般的欠款单。她双手捧着自己的脸,疯狂中不断地扯着自己的头发。那精致的妆容不复存在。那血红的唇膏被糊的满脸都是,像是凝固在脸上的血迹。
      她不是普通的灵体。她的怨念让她无法轮回。
      我想起了刚在对面那大楼外墙的镜面上那个下坠的红色身影。
      原来如此。
      灵阁。为什么建在寸土寸金的CBD中心?
      “走!”
      我猛地弯腰,一把抓住苏云清冰冷僵硬的胳膊,用尽全力将她从地上拖起来。灵体对我没有任何的效果,但是对其他人有。再留在这里,苏云清绝对活不下去。
      她被吓得几乎无法站立,全靠我半拖半拽。
      镜中的女人停止了那疯狂的动作。她歪着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苏云清,然后看向我。那糊成一团的嘴唇慢慢张开,形成一个无声呐喊的口型。
      镜面以她为中心,突然蔓延开无数细密的裂纹,像即将破碎的冰面。
      “砰!”一声闷响,洗手间里所有灯光剧烈闪烁,最后“啪”地一声,齐齐熄灭,只剩下安全出口标志幽幽的绿光,映着那面布满裂痕的、映照着疯狂女人的巨镜。
      那女人伸出瘦得剩下骨头的手,一点点缠上了魂不附体的苏云清。
      我一把扯过苏云清躲开那女人的手,撞开洗手间的门,冲回接待区。整个顶层空间死寂一片,颂钵音乐早已停止。那位穿着米白色长裙的接待员和其他人都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我们两个,还有后面那穷追不舍的女人。
      我半拖半拽地带着苏云清,累得气喘吁吁的。加上苏云清被吓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声,在整个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电梯!
      我一把把她扯起来,带着她跑向电梯间。镜面轿厢门无声滑开,里面空无一人,灯光惨白。
      进入轿厢的瞬间,我按下一楼按钮。苏云清瘫软地靠在轿厢壁上,眼神涣散,显然还没从极度的惊吓中恢复。
      门缓缓合拢。
      就在门缝还剩最后一丝的时候,我看见接待区那片白沙枯山水的砾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湿漉漉的、鲜红色的脚印。脚印很小,高跟鞋的印子,正朝着电梯方向,一步一步,蔓延过来。
      “叮。”
      门彻底关死。电梯开始下行。
      失重感传来的同时,轿厢内惨白的灯光,再次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闭眼。”我低呼一声。
      她马上紧紧闭着眼,不敢再看任何镜面。
      而我,不看也得看。灵体影响不了我,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它们能让我头痛。
      就像现在,轿厢四周光洁如镜的金属壁上,刚才那些在灵阁拧成结的白丝,正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上面还附着了东西。每一条丝线上,都吸附着一个扭曲的灵体,像水蛭一样。它们形态各异,但每一个都衣着光鲜却面容扭曲,身体被数字、标签、logo的穿透,有的在无声尖叫,有的在麻木地重复着刷卡、拍照、炫耀的动作,有的则像那个涂口红的女人一样,陷入疯狂的执念循环。
      它们没有靠近我,都对我边上死死闭着眼睛的苏云清虎视眈眈。
      但我在,它们就没法靠近。
      电梯下行,穿过这座象征着成功与欲望的巨塔。
      每一层,根本不需要开门,都有丝线涌入,带着不同的焦虑和渴望。
      那个跳楼的女人,不过是其中之一,是最新鲜、最强烈、因而也最不甘的一个。
      但是,不甘又如何?
      人类,又有什么能力控制自己的欲望?
      “嗡——”剧烈的耳鸣再次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尖锐持久。偏头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那些吸附在白丝上的灵体越来越多,连同那些冰冷的数字、甜腻的脂粉和铁锈混杂的异味,一股脑地涌进我的脑海。
      电梯数字不断跳动,向下,向下。
      仿佛没有尽头。
      仿佛要一直坠落到,所有这些浮华虚荣之下,那片真正冰冷的废墟里去。
      “滚。”我深吸一口气,低呼一声。
      耳鸣戛然而止,白丝上的灵体无法继续影响我。但苏云清好像被侵蚀得不轻。我伸手在她额头使劲一弹,她终于发出一声呜咽,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
      像是过了一万年,下行终于停下来,我扯着快要神智不清的苏云清踏出电梯的那一瞬间,整个空间明亮光洁,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人来人往的大厅,衣着光鲜的白领,高端精致的咖啡,当下最新的包包,最昂贵的手表,还有那踩在地上发出回响的高跟鞋……
      “走。”我扯着还没回过神来的苏云清,往外面走去。
      CBD,依旧是一个城市最辉煌的象征。
      我头也不回,带着她拦了辆出租车便火速离开。不需要回头也能感受到那如鲜血一般浓稠的气息盘踞在那,等待着下一个光鲜亮丽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虚荣之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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