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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地藏庵胡同 ...

  •   高新区的楼,脸刮得青白,半道皱纹也寻不见。中亚数据公司那面玻璃幕墙,人打跟前过,瘦的榨成丝,胖的熬成饼,总归照不出本相。姚华头回去,借的领带在脖上扭成麻花,墙里那人肩膀垮着,西装空荡荡,能塞进两棵冬储白菜。他心想,这哪里是玻璃,分明是杆秤,专秤人的斤两。

      人事的姑娘话赶话,脆生生像打算盘:“月薪一千八,试用仨月。转正三千二。十五号发工资,打卡。迟到扣五十,三回算旷工。”工牌递过来,塑料片冰凉,蓝带子一套,颈上一紧——像是牵牲口进圈前,给挂个铃铛。照片是毕业前慌忙照的,那天晌午为啃馒头还是嚼烧饼,愁得眉头锁死,苦汁能拧出二两。

      办公区敞得心慌,格子间挨挨挤挤,嗡嗡响。姚华的座儿靠窗,电脑是旧年款式,显示器厚实,能防身。邻座一头卷毛,不像敲代码的,倒像搞艺术的。“新来的?”那人眼不离屏,手指在键盘上乱跑,像给机器搔痒。

      “哎,试用。”

      “哪儿的山门?”

      “轻工业学院。”

      “哦。”卷毛扭过身去,后脑勺油亮亮,反着光。

      食堂在地下,灯暗得像窖。姚华打最便宜的档口:白菜豆腐土豆丝,五块钱。找座时看见卷毛也在,饭盒里卧着几块红烧肉,颤巍巍,油光红亮,朝他招手似的。姚华在对面试探着坐下:“姚华。”

      “瞅见了,”那人夹起一块肉,“姓刘,刘洪汕。”

      “刘工。”

      刘洪汕不答,专心对付肉。吃完抹嘴:“住处定了?”

      “还没。”

      “高新区金贵,上海河那头瞅瞅,教堂边上,地藏庵大街。”

      下班姚华真去了。名叫大街,实是条瘦肠子胡同,两人走对面得斜着身子。电线杆上招租的条子,被雨咬过,字迹洇成泪痕。第三个电话是个老太太接的,嗓子粗得像砂纸打铁:“单间,八平米,二百八。”

      “能瞅眼?”

      “来呗。”

      胡同深处有个院子,老槐树歪着脖子,偷听了几十年的私语。老太太把厨房隔出一半——真就是一半,三合板一挡,高不过胸口,进门得弯腰,像钻洞。里头一张行军床,小桌瘸了腿,用砖垫着,窗户糊着旧报纸,铅字反印在玻璃上,像天机倒着写。

      “就这?”

      “就这。”老太太叉着腰,“爱租不租,这价钱,比一个月煎饼果子还贱。”

      姚华摸了下墙,墙皮簌簌地落,像人老了掉头皮屑。他还是租了——二百八,在城里就买这么大个棺材瓤子,刚够躺直。

      交钱时手抖。卡里四千七,是四年大学里卖洗澡票,一张张攒的。押三付一交罢,剩三千五百四。老太太从里屋抱出床褥子:“旧的,四十。晒过了,没虱子。”

      褥子有股樟脑味儿,像打开一口老箱子。铺床时,床吱呀呀响,像老人叹气。

      夜里隔壁窸窸窣窣,像老鼠嫁女。后半夜忽然有女人哭,声压得低,从地缝里渗出来。姚华蒙上头数数,数到一千八,天麻灰灰亮了。

      第二天上班,玻璃墙里那人还是瘦,西装皱得像腌菜叶子。刘洪汕斜他一眼:“租了?”

      “租了,地藏庵大街。”

      “那地方啊……”刘洪汕话吐半句,缩回去,键盘敲得山响。

      发工资那天,短信来时,姚华正在调一段死循环。一千八,他数了三遍。取了五百块新票子,去中山路“燎原鞋店”买了衬衫、裤子、皮鞋,拢共三百五。回隔间换上,衬衫领子硬得硌脖子,裤腰能再塞进半个自己,皮鞋咬脚,走一步,疼一步。

      周末张玉芬来,提着一饭盒饺子。“茴香馅,”她说,“你从小就好这口。”

      饺子还温着,姚华咬一口,茴香味冲脑门。张玉芬打量这隔间,眉头拧成疙瘩:“这能住人?”

      “能躺就行。”

      “窗都不透亮。”

      “透亮的,得加钱。”

      张玉芬不言语了,摸摸被子:“薄,入冬咋办?”

      “入冬再说。”

      “再说?”张玉芬声调扬起,“冻死在这儿,谁给你收骨头?”

      姚华闷头吃饺子。张玉芬走时,往枕头底下塞了五百,五张连号新票子,硬挺挺的,像五片膏药。

      夜里姚建国来电话,是个陌生手机号。他那头背景是哗啦啦的麻将声。“上班了?”声音瓮着。

      “上了。”

      “干啥营生?”

      “写代码。”

      “几个钱?”

      “试用期一千八。”

      电话那头静了,只剩麻将牌碰撞,清脆脆的,像在算账。过了半晌,姚建国说:“一千八……能买二百斤上好白面了。”

      电话挂断,忙音拖得老长。姚华泡了碗面,切了根火腿肠铺上,给苍白的日子添点荤腥。吃到一半,隔壁忽然闹起来,有人喊“快解下来!”“没气儿了!”,脚步声杂沓,踩得院子心慌。

      第二天一早出门,隔壁门口围了一圈人。房东老太太正跟警察说话:“……穷哩,欠了三个月租子,我说不急,他倒急上了……”人群里知情的低声补:“上吊,裤腰带,拴暖气管子上了。”

      姚华挤过去看。门开着,屋里比他那间还窄,一张板床,一个炉子,墙上贴着明星画报,画上的人笑出一嘴白牙,没心没肺。地上用粉笔画了个人形,白乎乎的,像给影子描了边。

      去上班路上,煎饼摊大姐问:“住地藏庵那块儿?”姚华点头。大姐舀一勺面糊摊开:“昨儿夜里那档子事儿,听说了?唉,这人世……”鸡蛋磕在铁板上,滋啦一声,像句叹息。

      玻璃墙还是那堵墙。姚华走过,看见自己影子被扯得细长,长得像根绳。他突然想,昨夜那人蹬开凳子时,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什么?是斑驳的天花板,是笑盈盈的明星画,还是窗外那绺被胡同挤成线的天?

      坐到工位上,刘洪汕凑过来,压低嗓子:“地藏庵,昨儿夜里?”

      “嗯。”

      “去年也有一个,喝药的。”刘洪汕推推眼镜,“穷病,没方子治。”

      姚华打开电脑,代码一行行绿着。他敲键盘,敲得特别重,像要把钉子楔进木头里。敲着敲着,想起母亲塞的那五百块钱,连号的,崭新的,在抽屉最底下压着。又想起父亲那句“二百斤白面”,想起上吊那人墙上的画报,明星正冲他笑,笑得像个巨大的嘲讽。

      下班回胡同,隔壁门封了,交叉贴着封条,像个打错的“×”。院里邻居聚着嘀咕,声音压得低,怕惊动什么。“可惜了,才三十一。”“听说老家留着娃呢。”“债主逼的?”

      老太太看见姚华,招手让他近前:“吓着了吧?今儿给你换床厚被,不加钱。”

      夜里裹着新被子,还是冷。听见院里野猫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婴孩夜啼。姚华数数,数到一千八,数到三千二,数到五千——是他半年能攒下的数。数着数着,忽然明白了那玻璃墙为啥照人变形:它照的不是皮囊,是皮囊里头那点分量。瘦了显轻,胖了显沉,横竖没个准谱。

      就像这地藏庵大街,名儿叫大街,实是条穷肠子;就像隔壁死了人,上午哭过,下午就有人来看房;就像他这一千八,在村里是笔款,在城里只够喘气——喘着气,像墙皮上的霉斑,见不得光,可也死不透。

      他翻身,床又吱呀呀响。这回他听真了,那响声在说:活着,活着,活着。

      窗户外面,教堂尖顶在黑夜里化成一抹剪影。姚华想起白天路过时,看见墙上那句“神爱世人”。他想问,神爱不爱地藏庵胡同的人?爱不爱用裤带上吊的人?爱不爱一个月挣一千八、还得挤出五百寄回家的人?

      没人应他。只有野猫又叫了一嗓子,凄厉得很,把夜撕开一道口子。

      明天还得上班,还得经过那面玻璃墙,还得敲代码,敲出一条条路——不知通到哪儿,但总得敲。就像公交站旁那卖煎饼果子的,天天刮铁板,刮出一张张饼,养活着自己,也养活着这条胡同的清晨。

      姚华闭上眼,这回没数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敲得慢,但实沉。像在叩一扇门,门那头是什么不晓得,但叩着,就说明这口气还没断。

      气不断,就能看见明天的煎饼摊,能看见玻璃里变形的自己,能看见代码变成钱,钱变成饭,饭变成力气,力气变成下一个明天。

      也够了。他想,天津卫六百多年了,多少人在这些胡同里活过、死过、烂过,不差他一个。可既然来了,总得活出个样儿——哪怕只是在玻璃墙上照出个歪样儿,也得是抻直了脊梁的歪样儿。

      窗外,教堂钟声没响,倒听见远处火车拉笛,呜——悠悠长长,像一声叹息,叹给这座城,叹给海河,叹给地藏庵胡同,叹给所有在夜里睁着眼、数着明天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地藏庵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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