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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何安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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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扶着大丫鬟的手,走得稳,身后跟着一串屏息敛容的媳妇、管事、婆子,鸦雀无声,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和环佩偶尔相击的轻响。
还未到仪门,先听得外头人声嗡嗡地传来,听不真切,却更显嘈杂。
众人终于跨出那道朱漆门槛,外头的景象便一览无余。
日头有些晃眼,大太太眯了眯眼。
门口的石狮子上,骑着一个红色的身影,二个家丁在下面不知所措,一旁的人嬉笑着,指指点点。
李家众人瞪大了眼睛,这是闹得哪出?只新娘头上红盖头盖得严实,直到腋下,甭说脸了,就是脖子也未见一点点。
大太太早一个箭步上前,冲到石狮子面前,厉声呵斥:“把她给我拉下来,成何体统?”
石狮子上的人却紧紧巴在那石狮子的脑袋上,大声:“别碰我,过来,我就跳下去。”
石狮子有三尺来高,真跳下去,死是不会死的,但是,下方是数极青石台阶,折个胳膊,崴个脚,是可能的,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爬上去的?
大太太狠狠地剜了一眼那几个守门的,恨他们办事不牢靠,思量着回头得把人赶去挑水去,白养着力气不干活。
她扭头,又瞥见一旁停着的青布轿子,蔫头耷脑地缩在石狮子投下的巨大阴影里,轿子前,立着一个婆子,头上那个红色的牢眼,比石狮子上的新娘子还晦气。
两旁聚着的闲人,对着她们指指点点,这阵仗,就像赶趟看猴戏,连饭碗都端了出来。
身后的二太太努力忍着笑,抬头作势看了看天,一个大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这大中午的,谁家新娘子赶在这个时辰出门?
大太太强咳了一声,耐着性子:“花银,我们两家巳退了亲,为何还要来此.......纠缠?”
怀瑜的亲事,五日前已经退掉了,她不明白,这花家为何还要把女儿送来李家?
花家大姑娘,花银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清晰无辜:“我不知道。”
周围想起一阵窃笑声。
大太太刚按下的气又浮了上来,无赖,妥妥的无赖,什么叫不知道?她不信,花家会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可眼下,只花银一人。
花家大老爷,她那对不要脸的父母,他们能证明两家已退了亲,可是,他们现在押在城西的娘娘庙,难不成,她要到那里去把人给找来当面对质不成?
她不再有耐性,粗声:“行了,整这一出没有用,你这样闹上门来,着实不好看,大家都顾及些脸面吧,快些回去,省得丢人现眼。”
众人竖了耳朵,听得津津有味:原来是花家大姑娘被退了亲,不甘心,上门来一哭二闹了。这可是好看,比那戏台子上唱得还要精彩几分。
李家众女眷在老太太身后也抻了脖子,盯着石狮子上的那个红红的花家大姑娘,一脸复杂,花银,这个姑娘大家平日里也是见过的,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这真是,人不可貌相呢,啧啧,她还真能舍得下脸皮来,不过,她这样闹,除了徒增笑话,又有什么用呢?
花家的亲事,已经退了。
趴在石狮子上的花银没有吭声,蒙着盖头,看不清她的表情,大太太很想伸手把她脸上的盖头给扯下来,看看她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可惜,够不着。
“姐姐!”
一声稚嫩的童音。
轿帘子一掀,里头爬出来一个小女娃,三四岁模样,头上簪着一朵红绒花,摇摇晃晃的,甚是喜庆可爱。
她在众人的殷殷注视中,趴在石狮底座上,仰了头,对着石狮子上的花银喊道:“姐姐,下来吧。”
李大太太不由一喜,立刻顺着她的话喊:“你还不如一个小娃娃明白,下来吧。”
花银依旧趴在那里,盖头都未晃一下。
“你是她妹妹吗?快些叫她下来,多危险。”
大太太目光转向这个可人的小娃娃,她虽不记得这个小女娃是谁,但话中听,她喜欢。
花铜看了眼挤着笑容的大太太一眼,清凌凌的大眼,黑白分明。
她点点头。
“姐姐,不就是去教坊司吗?不用怕。”
周围立时响起一片嗡嗡声,原来如此,这花家姑娘怕去了那个地方,这才舍了脸皮,闹这一出,唉,也是可怜哪,原本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一下子要沦落到那种见不得人的去处,哎……
台阶上的李家二太太她们也听清楚了,一时静默。
自案发,花家一直关在城西的娘娘庙,处置一直未下,如今忽然说要去教坊司,这是已经有了决断了?
大太太目光闪了一下,硬声:“花家如何处置,朝廷自有律法,不是我等可以妄自揣度的。真要怨,也是怨你们花家那个太妃娘娘,是她自己做事顾头不顾腚,害了你们……”
“咳!”
身后老太太忽然咳了一声。
大太太立刻闭嘴。
她扭头,大声对围观的众人说:“大家都听清楚了,这事和我们李家可没有关系。”
说着,转身,对老太太:“娘,我们回去。”
老太太还未说话。
“姐姐,他们说教坊司里生意好,你去了,加一个国公府少奶奶,保准生意兴隆。”
大太太还没反应过来,众人已哄得一声,炸开了锅,有人吹起了哨子,一时热闹极了。
大太太的脸皮紫涨,她睁着大眼,瞪着面前这个高声劝她姐姐的小人儿,心里只一个念头:这是什么样的一家人啊?死不要脸皮,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他们李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哟,沾上还甩不脱了?
“好了。”
大太太回头,看着越众而出的老太太,委屈得嘴直哆嗦,这亲事,可是老太太当日定下的。
老太太握着沉香木拐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国公府的门楣,百年的勋贵脸面,此刻仿佛都被这搞笑的一幕,当众扇了一个热辣辣的耳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那道红影上,高高攀在国公府门前那尊神圣不可侵犯的大石狮子上,那么的刺眼,仿佛一抹洗不干净的污迹。
今日这席话,会立刻传遍京都。
“国公府少奶奶”,这个名头,不管真假,终归是同他们沾上了。以后,怕是每个去教坊司的人,都会知道他们国公府。
要是让老国公回来,知道了这件事......退亲的事,本打算先瞒着他。
谁知道,花家咽不下这口气,明面上应了,暗里让闺女堵上门来了。
不然,这么小的孩子,如何能说出这样离经判道的话来?肯定是家里大人教的。
人是越聚越多了,越耗下去只会越丢脸……
她微微侧首,对身后的管家娘子吩咐,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众人听清:“既来了,便是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意犹未尽的看客:“都散了。堵在门口,成何体统,国公府门前,不是集市。”
然后,她将视线重新投向那抹依旧紧紧巴着的红色,语气平静:“开西角门,把花大姑娘引进去。小心待客,不要失了礼数。”
说完,转身,扶着丫鬟的手,脊背挺直,一步步,稳稳地往回走。
身后,反应过来的牢婆,伸手喊:“快,下来。”
话音未落,石狮子上的花银已利索地爬了下来。
她刚站稳,牢婆把一个包袱往花铜身上一挂:“跟着姐姐,机灵着些!”
说完,把花铜往前轻轻一推。
花铜就挂着比人高的包袱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跑了二步,转身,见牢婆已招呼那轿夫,掉头抬着轿子匆匆走了。
她回头,迈着小短腿追上去。
“你怎么自己掀了盖头?”
她问。
“不掀了,怎么走路?回头人把咱们再领出去了,怎么办?”
前头引路的婆子眼皮直跳,回头望去,只看见一双圆润的大眼扫过来,朝她突兀地一笑。
她僵硬地咧了一下嘴,嘀咕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
一行人匆匆回到厅堂,重新入座。
大太太紧盯着老太太,尖声:“母亲,怀瑜已经和叶家议定了亲,不能娶她。”
老太太方才众目睽睽之下,把人给接了进来,这是要应下了吗?那可不行,她已经和叶家太太私下讲定了,只等过了这段日子就正式议亲。现在人进了府,可不是要叫叶家误会?可老太太方才做了决定,她又不能当场驳了,现下是急得心里猫抓似的,迫不及待地要问个清楚。
檀香袅袅地盘旋,老太太指尖的念珠再次缓缓转动,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她脸上那写满了风雨与算计的皱纹。
“人已经接近来了,你们看看,怎么个安置?”
老太太缓缓地,扫视大家,征求大家的意见。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老太太什么个意思?她把人给接进来,原以为想好了对策,谁知道,竟是走一步看一步?
“要不,”
见众人都不吭声,一向嘴快的三太太小心翼翼地说了句:“咱再把人给送出去,悄悄地?”
她解释道:“等没人的时候,找人从后门送出去。”
见众人看着她,她颇有些得意:“悄悄地送,没人看见的时候。”
“你不怕她回头再来一次?”
二太太立刻反驳。
“不能吧?”
三太太有些吃不准,还真不敢保证花银会不会卷土重来,真再来一遭,国公府又要闹笑话了可:这当面把人给接进来,背后再悄悄送出去,这不让人指着骂国公府二面三刀吗?
众人一时都不吭声,这主意不好拿。
许久,大太太一拍桌子:“那就让她给怀瑜做通房。”
见众人诧异地看着她。
她咬牙:“她不是自己一心要进来,那就要接受我们的安排。她要是不愿意,正好,那就送她回去,如此也怪不得我们了。”
二太太愕然,看着大太太那扭曲的脸,知道,那句国公府少奶奶怕是戳到大太太的肺管子了,这是在可劲地找补回来。
不得不说,大太太这一招够阴狠,但也够有效。
“就这样着吧,你去同她说。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自己走。”
老太太一锤定音,起身,往屋里走去,闹了半日,着实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