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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送上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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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正好,照在东南角的六角亭子上,六根大红柱子,油亮亮的,亭盖上的琉璃瓦也泛着幽暗的绿光,但飞檐角下那六只鎏金铜铃,已没了踪影,只余下空荡荡的铜钩,在风里偶尔“咯”地一响,干涩而突兀。
亭下,一大丛墨菊正吐苞,层层叠叠的黑紫花瓣舒展,黑里透红,花叶不时晃动,底下有两个男子正撅着屁股在吭哧吭哧地刨土。
“真他妈倒霉。”
一个男子骂骂咧咧。
“啰嗦什么,快些吧!”
另一个“呸”一声,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奈何手中的小花铲实在不好使,刨了许久,也才刨出这般大的一个洞。
这二个贼人一大早猫进来,转了一大圈,愣是什么都没能捞着。昔日繁华的尚书府,就像一副被剔尽了皮肉后遗下的庞大骨架,别说那些肉眼可见值钱的,就是园子里那些盆栽的花木,也全被搬空,留下一地瓦砾碎片。最后,他俩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想着把这丛墨菊给挖岀来,好歹也能换几个辛苦钱。
“哎。”
正挖土的贼人见同伴又停下,正要骂娘,同伴却兴奋地指给他看。
大红亭子的青石台阶上,赫然坐着个小丫头,大约三四岁,一身绸衣绸裤,拢着双腿,静静地望着他们。
她在这里坐了多久?他们俩竟然一点都未察觉。
瞧这小丫头长得粉团似的,像年画上的小娃娃,一瞧就是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只是听说花家五日前就被抄了家,花家老小也全都被关押了起来,这个孩子又是怎么漏下了?
俩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丢了手中碍事的破铲子,就往亭子里爬去,这个女娃娃,可不比这棵破花值钱些。
青石阶上的小丫头,站起来,回身往亭子里攀去。
俩人加快脚步,笑容可拘:“别怕,跟我们走,有糖吃。”
“哇!”地一声响起,在寂静的园子里回荡,就像是吹哨子.......
那小丫头爬上了亭子的凳面,大声嚎叫,一把嗓子又尖又亮,
该死,这亭子临大街,她这一嗓子,外头怕是听到了。
俩人先后爬上亭子,却见那小女娃扶着大红的亭柱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继续攀上了鹅颈栏,栏杆离凳面约有一尺高,她一只脚踩了上去,栏杆下头是二丈高的卵石地面。
俩人冲上去,正要去强抱那小丫头下来,手一伸,她却灵活地转了一个向,屁股朝外,一只脚悬空,吊在那里,声音愈发尖利,墙外一阵惊呼响起,已经有路人陆续聚拢过来,仰着头指着那柱上的小丫头七嘴八舌叫危险,快下来。
眼见有人已经搬来梯子,架在墙头。
那两人见状,只得骂一声,飞快跑走了。
爬上梯子的人,落地后,跑去墙边,拉开了门栓,立刻冲进来几个人,当头一个少女,身上蓝色的锦缎比甲脏污得不成样子,唯有一张脸孔雪白。
她气喘吁吁地几步上了亭子,朝亭子上已经下了凳面,却依旧抱着柱子不肯下来的小丫头,伸出手:“下来。”
一边掩饰地急咳了一声,低声:“不要说话,当不认识我。”
她挤眼,示意后头紧随着正爬上来的婆子。
“大姐姐!”
小女娃却翻了个白眼,大声喊道。
花银一滞,看着她团团的粉脸,抚额,傻妮子!
三岁的花铜是她现在这具身子的小堂妹。
花铜是叔父的外室生的,之前一直瞒着家里,因死了生母,刚回家没有几日,还未来得及上族谱。花家老宅被抄那日,官兵拿着花家的名册,一个一个点人,就连门口看门的大黄狗也被牵走了。
这几日,花家众人被关押在那四处漏风的破庙里,女眷们整日里战战兢兢,哭哭啼啼地,谁也没有想起这个孩子来。
今日花家大太太把掖在裤腰袋里的一幅翠玉耳环塞给了看管的牢婆,说今日是花银出嫁的日子,求她把人给送到李家去,实则她私下嘱咐女儿借机行事,乘这机会,赶快跑路……因为那李家,是决计不会再让花银进门的。
花银这一路上,绞尽脑汁,一直没有想出合适的借口,直到路过老宅,听到这里一片喧哗,原来是小堂妹花铜,竟给漏在了这个园子里。
整整五日,花铜竟然一直都呆在这园子里,没有跑走。
她原本想着把她当作是家里奴仆的孩子,让她赶快离开,可这孩子愣是没听懂,这一声姐姐,可什么都漏了。身后那个牢婆,耳朵可没有聋。
花银颇尴尬地笑着,只得伸手去牵花铜的小手,却拉了个空。
花铜自己溜下了地,蹬蹬蹬地走到石阶旁,趴下,麻利地一级一级顺着往下滑,就像溜滑梯。
青石台阶又窄又高,花银跟上去,提醒:“小心些。”
花铜吭哧吭哧地滑下了最后一级石阶,落地后,爬起来拍拍衣襟,然后甩着手,继续往外走,小小的腿蹒跚地迈着,一摇一晃地。
花银急跑过去,一把拖过她的手,把她拽住,凶道:“别乱跑,回头走丢了,可真没人管你。”
“你方才不是不想要我么?”
花铜却大声责问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认真地看着她。
15岁的花银噎住,她看着似笑非笑盯着她的婆子,尴尬地又笑笑……
……
镇国公李家五间三启,兽面铜环的朱漆大门前,几个守门的小厮正坐在一旁长凳上晒太阳,一边同几个人邻人闲聊。
长巷里,一顶青布小轿晃晃悠悠地抬了出来,轿旁还跟着一个精瘦的婆子,她一身宽大的靛青粗布衣裤洗得发白,袖口、裤腿都用深色布带紧紧束住。
最扎眼的是她头上那顶黑色“牢婆帽”,帽顶正中,用褪色的红线绣着一只睁圆的眼睛——这是“牢眼”,据说能镇邪祟、慑鬼魂,让那些动了歪念的女犯不敢直视。
闲聊天的人都好奇地看过去,疑惑这牢婆怎么到这里来了?
在众人的注视中,轿子停在了国公府门前青石台阶蹲着半人高的青石貔貅前,那貔貅怒目卷舌,爪下按着镂刻祥云的绣球,瞪着这青布小轿。
守门的家丁忙起身去驱赶:“去去,快走!”
那牢婆壮了胆子望一眼当中那道三寸高的紫檀门槛,中央部分被车马人流磨出了一道凹陷,像一弯搁浅的月牙,据说这门槛百年未换,见证过二代国公出征时战靴踏过的痕迹。
“快进去禀报,就说新娘子到了。”
二个门房面面相觑,随即喝斥道:“谁家的新娘子,怕是走错了门。”
“花家的新娘子。”
牢婆说。
俩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就跑了回去。
“不好了,花家的大姑娘嫁过来了,花轿就停在府门口。”
李家的后宅花厅里,李家大太太正慢悠悠地呷着参茶,猛听了这一声,嚇得手中的茶盏差点掷到那冒冒失失的婆子脸上:“你说啥?”
婆子又大声报告一遍,这回,厅内的李家女眷都听清了。
大太太刷地起身:“母亲,先前媳妇已经把这门亲事退了.....媳妇这就去看看。”
花家一出事,李家第一时间就赶着上门退了亲,连彩礼也不要了。谁知道,花家当面应得好好的,转身竟不认帐,厚着脸皮把女儿给直接送上门来了,这是闹得哪出?她恨不得立即飞到府门前去瞧个究竟。
“大儿媳妇!”
高座上的老太太却制止了她。
大太太回头,见老太太指尖捻着那串盘得油润的乌木念珠,停顿了极短的一刹那,随即又不紧不慢地、一粒一粒,从指腹间滑过。
厅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噤声,看着老太太。
坐在大太太身旁的二太太掩饰地用绢帕抵了抵鼻尖。
这可有好戏看了。花家这门亲,先前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丧气。如今,京城里,谁提到花家,不得退避三舍?花家的女儿,更是凤凰落了毛,不如草鸡。那花家姑奶奶做出如此疯狂的事,圣上亲斥花家教女无方,道德败坏,有悖贤妃二字。
大房当机立断即时退了亲,自是明智的做法,她还有些遗憾,连笑话都未看成。
如今,花家竟腆着脸,一顶轿子自己送上门来了,这可是场热热闹闹的大戏,不看白不看。
二太太此刻心里火辣辣地,迫切的心情和大太太是一样的。
不过,她目光一转,先从老太太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滑过,又飞快地扫过焦急不已的大太太,最后落到那回话的婆子身上,好奇地:“谁送她来的?”
回话的婆子,闻言立刻回道:“就她自己来的,哦,还有一个牢婆,拎着一个瘪包袱,门房上的人没敢立时放进来,也没敢往里通传,是二门上的小厮瞧着不像话,跑来告诉管事的刘嬷嬷,刘嬷嬷这才让奴婢赶紧来回太太,这会儿……这会儿府门外头,已经聚了好些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的……”
“门口的都是死人啊?去把她赶走。”
大太太焦躁得不行,疾声斥道。
婆子喉头滚动了一下,壮着胆子:“……回太太,赶了,死活不肯走,说是,生是李家妇,死是李家鬼。”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是三太太,见众人诧异地看过来,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端起了茶盏。
“母亲!”
大太太叫道,嘴角哆嗦了起来。
“急什么?”
老太太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众人齐齐望向老太太,再不敢吭声。
厅内一时静得只余下铜漏的滴答声,香几上那尊三足香炉吐出的青烟,凝成一线,笔直地升到藻井的彩画处,袅袅散开。
阳光从槛窗的冰裂纹格子里透进来,光柱里有细尘浮动,落在老太太脸上,她披着眼,任下首几房媳妇、孙媳们目光灼灼,她只缓缓地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面前小几,侍立在侧的大丫鬟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上前半步,将温热的茶水续上七分满。
老太太这才端起茶盏,捧着,用杯盖缓缓地掠着并不存在的浮叶,那瓷器相触的、清越又克制的“叮”声,格外清晰,仿佛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就在大家等得快没了耐性的时候。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随我去大门口。”
立刻,衣香鬓影,环佩叮咚,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簇拥着老太太出了花厅,急步往大门口去了。
身后洒扫的婆子也扔了手中的扫帚,远远地缀在队伍后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