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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曲终人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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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林府。
林府一个偏僻的小院门前,几个守门的婆子坐在树荫下抹骨牌。
“真是晦气,这么喜庆的日子还得来守着这么个丧门星。”正在出牌的婆子道。
“唉,谁让咱们在主子面前不得脸呢!”
“听前面的人说这次太太的生辰宴,小少爷真是用足了心思,知道咱们太太喜欢各式各样的小泥偶摆件,竟是亲手给太太做了整整一百个!明明白日里还要读书,也不知怎么挤出来时间做的。”
“嘘,别让里面那位听见了,又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要我说,里面这一位也挺可怜的。”
裴明筠半倚在摇椅上,神情木然,只在听到“小少爷”时脸上漏出了一丝伤感,不过片刻就继续直愣愣地盯着鸟笼里那活蹦乱跳的画眉鸟了,就仿佛她们说的这些和她丝毫没有关系。几个月前,这只鸟突然落在她这南偏院里,小丫鬟莺歌给它做了个笼子,裴明筠常常坐在这里与鸟儿作伴。
如今已是初春,裴明筠身上却还穿着冬装,这倒不是府中下人趋炎附势,克扣她的份例,而是她如今的身子骨实在是弱,她畏寒得很。
“姨娘,该吃药了”莺歌捧着一碗汤药走过来。裴明筠缓缓接过小丫鬟手中的药一饮而尽。
没有人比裴明筠更清楚她现在的病情,她的身体早已积重难返,药石罔顾。自前几日被罚后,像这样的汤药,裴明筠每日都要喝上几碗,可身体不还是一日日地垮了下来。她老老实实喝药,只是不想让莺歌难过罢了。裴明筠被禁足在这小院以后,其他的丫鬟陆陆续续都给自己找好了后路,只剩下了莺歌一人无处可去,一直在这里陪着她。
春雨淅淅沥沥,雨水打得小院里的树叶哗哗作响,一阵风吹来,使人遍体生寒,裴明筠只裹了裹身上的毯子,丝毫没有进屋的意思。
“姨娘,外面风大,我们还是进屋去吧。”莺歌劝道。见明筠不为所动,也只能作罢。
自从上个月见过小少爷后,姨娘就一日日地消沉了下来,莺歌心里难过极了,明明以前姨娘是那么得明媚动人,怎么就成了如今这样呢?
裴明筠十分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也早已知晓自己的结局,从生下男婴开始,她的未来就已成了定局,那一位让她在这南偏院苟活到如今已是极限,她怕是活不过今春了。
或许是快要死了的缘故,这几日裴明筠总是反反复复地在梦里回到母亲乔宛如去世的那一天。这么多年过去,记忆里母亲的样貌早已变得模糊,梦里她看到娘亲拉着她的手迟迟不肯松开,她看到母亲满目悲伤地叮嘱着她要听父亲的话。
当时她尚且年幼,还不知道那是她这一生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此后不到一年,新妇萧若溪就进了门,从此再也无人记得乔氏宛如。
十五岁时,明筠最大的烦恼是如何寻得个寻觅如意郎君。父亲常年在外经商,继母又忙于照料她的一双子女,自然没什么心思给裴明筠留意合适的人家。
裴明筠自己暗暗留意了一个,那人身份与她相配,也是商户人家,为人温和有礼,对她也有意,她每日都在盼着那人说服了父母登门提亲。那人终究是来了,提亲的对象却不是她。裴明筠其实很想忘记这段往事,可偏偏她记得非常清楚,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依旧记得当时的她是多么难堪和羞耻,在这件事后,她一度不敢出门,生怕看到小姐妹或怜悯或嘲弄的眼神。
到了十七岁时,继母的亲生儿子在外惹了不该惹的人,禁不住父亲与继母地苦苦哀求,她嫁给了林望舒,既没有凤冠霞帔,也没有十里红妆,只有一顶小轿悄悄地将她接进了林府,她成了林望舒的一个小小的侍妾。
刚开始,他们也曾情意绵绵,恩爱非常,林望舒日日都宿在她的小院里,各色古玩书画不断地送到她的房里。听说她喜欢南方的首饰,林望舒便派人四处搜寻。她以为神明听到了自己的祈祷,赐她了一个如意郎君。后来,她如愿怀上了林家的骨肉,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母子均安。她尚未看清小小婴孩的样貌,她的孩子便被嬷嬷抱去了正院,任她苦苦哀求,他们始终不许她去见那个孩子。
裴明筠不是没有为此哭过、闹过。在刚生下孩子的那个月,出于愧疚和怜爱,林望舒每日都来陪她、哄她。那时的她看不清形势,仗着自己得了几份宠爱,在林望舒来的时候不是哀求就是怒骂他们夺了自己的孩子,有一次她甚至跑到了正院,想要把她的孩子抢回来,事情败漏后,她的陪嫁小丫鬟清荷因此送了命。久而久之,林望舒彻底厌倦了她,将她禁足在了这小小的南偏院,往后六年她再也没有踏出过南偏院。
月子里的时候,裴明筠也曾托人往娘家送信,求他们向林望舒求情不要把她的孩子送给别人,这些信几乎都是石沉大海,最后一次,父亲回了信,训斥她不守妇德是裴家的耻辱。信上还言道,她身为妾室,本就不该奢望抚养子嗣。至此,她才理解母亲死时为何会那样担忧地看着她。
禁足的日子里,裴明筠一遍遍回想自己这一生,只觉她这一生实在是窝囊,她也着实愚蠢,一次次飞蛾扑火。继母待她好不过是为了哄骗她母亲留给她的财产;父亲待她好,可这好的前提是她不能影响到家族的利益;林望舒待她好是为了后继有人。或许他们待她也有那么几分真心,可这点情意终究抵不过权财和子嗣。
裴明筠想清楚这些后,裴明筠的眼睛里彻底没有了往日的活力和生机。再加上在裴明筠彻底失宠被关在南偏院的当天,林夫人让人强迫她喝下了一碗慢慢毁掉人身体的药,以及母子分离后终日抑郁寡欢,这些因素导致裴明筠的身体每况愈下,一天不胜一天,她就像秋日的花一般慢慢枯萎,再不复往日颜色。
在裴明筠最后的日子里,看一眼孩子成了裴明筠的执念,她的一生里,身不由己的事情已经足够多,她不想再添遗憾了。
裴明筠给了每日过来送饭的小丫头一点点碎银子,那丫鬟告诉她小少爷每日下午会在花园里玩一小会儿。她又把她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一个有裂痕的镯子给了看守她的嬷嬷,换得嬷嬷放她出去一柱香。下午,做了万全准备以后,裴明筠扮成了小丫鬟躲在正房通往小花园的必经之路上。
裴明筠终于见到了她日思夜盼的儿子,也听到了儿子殷切地跟夫人说着他在学堂的趣事。
她的心在滴血,她十月怀胎吃尽苦头才生下的儿子唤别人娘亲,她的儿子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的存在,
她无数次想要和儿子相认,想要让儿子知道他口中的父亲母亲正是让她们母子分离六年的罪魁祸首,可在小少爷望过来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躲了起来,她不想让孩子见到她现在这幅模样。
在逃回南偏院的时候,有眼尖的管事婆子认出了裴明筠,当场就将她拿下扭送到了正院。裴明筠知道自己触了林夫人的逆鳞,定会受到惩罚,但她想着能够见这一次面,知道当年那个小小婴孩的的样貌,即便被主母重重责罚,也是值得的。
进了正院,林夫人还是那么高高在上地训斥她不该违逆林望舒,不该擅自离开南偏院,让嬷嬷打了她三十板子以示惩戒。
当日看守她的嬷嬷还有莺歌等人全部受到了惩罚,他们对她的看守更加严密了。林夫人委实多想了,一则裴明筠压根没有多少日子了,以她现在的身体,怕是再也出不了南偏院一步了;再者她一个失宠的妾室,拿什么去和夫人抢孩子呢?她只是想在死前见见儿子罢了。
当夜,林望舒踏进了她的小院,这还是六年来头一遭。看到裴明筠现在的样子时,林望舒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岁月侵蚀的痕迹在裴明筠身上如此的明显。
林望舒这个时候来小院当然不是因为对她余情未了。林望舒只是来告诫她,小少爷和她没有关系,让她不要再痴心妄想,莫要误了小少爷的前程。裴明筠知道他们这是在要挟她,只要他们想要他们还可以有别的孩子,可她却只有这一个孩子。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她的身子已经支持不了她想如此多的事情了。
春末夏初,裴明筠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这世间的苦难了,她永远的留在了春天,死前裴明筠回顾自己这一生,发现她这一生属实是窝囊透了!她这一辈子谨小慎微,不争不抢,最终竟是给他人做了嫁衣,落了个骨肉分离的下场,可笑,可恨!
若有来世,她定要将她失去的东西一一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