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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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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藤诊所的内室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屈栾跟着眼镜老头穿过暗门,来到一个摆满瓶瓶罐罐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墙角蹲着几只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看起来都病恹恹的。
“坐。”陈伯指着一张铺着白布的单人床,“手给我看看。”
屈栾乖乖伸出手。陈伯解开朱青临时包扎的布条,露出下面已经基本愈合的伤口。
他凑近仔细看,又用镊子轻轻按压周围皮肤,屈栾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感染控制住了。”陈伯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谁给你处理的?”
“呃,一个朋友。”屈栾含糊地说。
陈伯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陶罐,挖出一团墨绿色药膏涂在伤口上,药膏清凉,疼痛立刻减轻。
“这是防疤痕的。”陈伯边涂边说,“猫妖的爪子带毒,虽然毒素被清除了,但伤口容易留疤。”
屈栾低头看怀里的猫妖,小家伙安静地蜷着,绿眼睛半闭,像是睡着了。
“它也需要处理。”陈伯说,“放下来我看看。”
屈栾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猫妖放到桌上。陈伯检查了它的爪子、牙齿和眼睛,又听了听心跳。
“营养不良,有点脱水,但没大问题。”他得出结论,“你从哪儿弄来的?”
“酒店里捡的。”屈栾实话实说,“它当时在发狂,我制服了它。”
陈伯惊讶道:“你制服的?”
“嗯。”
“你是御兽师?”
屈栾警惕地看着他,没回答。
陈伯却笑了,笑容让他严肃的脸柔和了许多:“别紧张,我也是。或者说,曾经是。”
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陈年伤疤,疤痕形状很特别,像是什么动物的咬痕。
“三十年前,我在北境驯狼为生。”陈伯说,“后来出了事,伤了手,不能再做精细操作,就转行开了这家诊所。”
屈栾放松了一些。同行的亲切感让他暂时放下戒备。
“这个世界...也有御兽师?”他试探着问。
“有,但不多。”陈伯给他倒了杯热水,“联邦贵族瞧不起这行,认为驯养魔兽是下等人的工作。大部分御兽师都在边境或者贫民区讨生活,像我这样能在城区开店的,是极少数。”
屈栾接过水杯,心里沉了沉。看来无论在哪个世界,御兽师都是底层职业。
陈伯给猫妖喂了点流食,又给屈栾配了几包草药。
“一天三次,温水冲服。伤口每天换一次药。”他压低声音,“另外,你身上的血契,最好别让人知道。”
屈栾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是医生,也是曾经的御兽师。”陈伯说,“对能量波动敏感。血契是贵族秘术,普通人沾上,是福是祸难说。”
“那会是祸吗?”屈栾紧张地问。
“看人。”陈伯意味深长地说,“给你下血契的那位,是朱家的人吧?”
屈栾目瞪口呆。
陈伯叹了口气:“朱家是第三城区三大家族之一,家主朱振雄以手段强硬著称。他儿子朱胤,就是明天要结婚的那位,更是青出于蓝,年纪轻轻就掌控了家族大半产业。”
屈栾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没想到朱家这么厉害。
“或者说,给你下血契的,是朱家旁支?”陈伯问。
屈栾觉得那男人虽然不是乞丐,可看上去也不像有钱有势的样子,便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还好些。”陈伯说,“如果是嫡系下的血契,你就麻烦了。贵族嫡系的血液珍贵,不会轻易给人,一旦给了,必定有所图。”
屈栾想起那位丈夫冰冷的脸色,心里有些不安。
陈伯见他神情难看,安慰道:“不过既然他肯救你,还给了你信物,至少暂时不会害你。你先养好伤,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递给屈栾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换洗衣物和一些干粮。老橡树旅店在北城区,从这儿走过去要一个多小时。你休息一会儿再出发。”
“谢谢。”屈栾由衷地说。
陈伯摆摆手:“同行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
他犹豫了一下,“如果以后有机会,帮我打听打听北境的消息。我有个老友在那里,很久没联系了。”
屈栾在诊所休息了两个小时,期间陈伯的助手送来了热粥和馒头。屈栾吃得很香,猫妖也吃了半碗肉糊。
下午三点左右,屈栾觉得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决定出发去老橡树旅店。
陈伯送他到后门,递给他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
“走小路,避开主街。”陈伯叮嘱,“执法官还在搜查,虽然你的身份暂时合法了,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屈栾点点头,他把猫妖塞进一个布口袋背在肩上,只露出它的脑袋。这样看起来就像背了个普通宠物。
北城区的街道和酒店附近完全不同。这里房屋低矮,路面坑洼,行人衣着朴素。
屈栾按地图指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堆着杂物,几个孩子在脏水坑边玩耍。
他走得很快,但很小心,时刻注意周围动静。
血契带来的微弱连接让他能隐约感觉到那个名义上的丈夫的位置,在城市的另一头。
走到一半时,屈栾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巷口被堵住了。三个穿着破烂的男人蹲在那里,正抽着烟说话。其中一个抬头看到他,眼睛一亮。
“哟,生面孔。”他站起来,晃晃悠悠走过来,“小兄弟,去哪儿啊?”
屈栾后退一步,手摸向口袋里的镇定剂粉末。
但男人已经靠近了,他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借点钱花花?”男人咧嘴笑,露出黄牙。
另外两个也围了过来。屈栾的心跳加速,他计算着距离和逃跑路线。就在这时,肩上的猫妖突然发出低吼,绿眼睛盯着那几个男人,毛发竖起。
男人们吓了一跳,“什么玩意儿?”
“好像是...猫妖?”
“城里哪来的猫妖!”
趁他们愣神的功夫,屈栾撒腿就跑。
他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听到身后传来骂骂咧咧的追赶声,但声音越来越远。
他从小在黑市练出来的逃跑技巧派上了用场。
跑出十几分钟后,屈栾停下来喘气。
他对照地图,发现自己跑偏了方向,但离老橡树旅店也不远了。
又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看到了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画着一棵抽象的橡树。
旅店比屈栾想象的还破旧。门板掉漆,窗户蒙着灰,门口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
“住店?”老头睁开一只眼。
“我找人。”屈栾说,“有没有一位朱先生预订了房间?”
老头打量他几眼,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看:“三楼,七号房。预付了一周的房钱。”
他递过来一把生锈的钥匙。
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但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桌上放着水壶和杯子。
屈栾锁好门,把猫妖放出来,自己瘫在床上。这一天太累了,从凌晨被追捕到现在,神经一直紧绷着。
他摸出陈伯给的草药,用温水冲了一包喝下。
药很苦,但喝完后浑身暖洋洋的,困意袭来。
屈栾决定先睡一觉。他把猫妖抱在怀里,很快沉入梦乡。
*
同一时间,银月酒店顶层宴会厅华丽非凡。
朱林两家婚前晚宴上,第三城区的名流几乎都到场了。
朱胤站在宴会厅中央,一身黑色礼服完美贴合身形。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与来宾寒暄,举止无可挑剔。
林家小少爷站在他身边,穿着银色晚礼服。
他是典型的世家公子哥,迷人、优雅,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他和朱胤站在一起,更像一对精致的瓷器人偶。
“阿胤,听说昨天酒店出了点小状况。”林父端着酒杯走过来,语气随意,但眼神锐利。
朱胤微笑:“一点小意外,已经处理好了。让伯父费心了。”
“那就好。”林正雄说,“婚礼在即,我不希望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当然。”朱胤点头,“一切都在掌控中。”
话是这么说,但他能感觉到胸口血契传来的微弱波动。屈栾已经到老橡树旅店了,情绪平稳,应该睡着了。
这让他稍稍安心。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他走到露台上吹风。
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少爷,查清楚了。酒店那只猫妖是从南城区的黑市流出来的,卖家是个叫‘老疤’的贩子。猫妖被注射了狂暴药剂,有人故意放它进酒店。”
朱胤眼神一冷:“谁?”
“还在查,但线索指向林家。”
意料之中。朱胤冷笑。
林家想试探他,或者说,想制造点混乱,好在婚礼谈判中争取更多利益。
“继续查,要确凿证据。”他说,“另外,老橡树旅店那边,安排两个人暗中保护,别让他发现。”
“是。”
管家离开后,朱胤独自站在露台上。
他看向北城区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血契的联结让他能隐约感知到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存在。
七年了。他找了他七年,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天界的消息。
他甚至多次冒险,再穿越空间裂缝,但都一无所获。就在他快要放弃时,他以最荒唐的方式出现了。
假怀孕,敲诈贵族,被全城追捕,这很符合他的风格,那个为了生存什么都敢做的刺头。
朱胤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他重伤倒在那个肮脏的巷子里,以为自己要死在一个陌生世界了。
然后他出现了,又黑又瘦,但力气很大,脸上还有伤,把自己拖回了家。
他给他处理伤口用的兽药劣质得让他想皱眉,他分给他的食物粗糙得难以下咽,但他眼睛里的光很亮。他说自己是御兽师,说那些低阶魔兽虽然笨,但忠诚。
真是个固执的傻子。
朱胤摸了摸胸口。血契的联结很微弱,但真实存在。
他原本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治疗他的感染,但他选择了启动血契,这个一旦建立就无法撤销的终生契约。
自私吗?也许吧。
但真的不想再失去他了。
明天,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舞曲结束时,朱胤在林少爷耳边低声说:“婚礼的条款,我想再谈谈。”
小少爷身体一僵:“现在?”
“明天。”朱胤松开手,礼貌地微笑,“只是一些细节需要调整。”
他转身走向下一批宾客,留下精致的少爷站在原地,脸色微白。
露台外,夜色渐深。北城区的小旅店里,屈栾在梦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猫妖。
血契的另一端,朱胤在宴会厅中央举杯,笑容完美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