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宴》上山坡

1、商声

　　秋风吹动了衣摆。辜月吟站在晴朗的晚空下，长杖冷冷闪着铁光。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时刻，明溪万千灯火如常亮起。她在半山腰，望着余晖。
　　直至天光消殒，她才将目光投向山下仙宫琼楼；看了一会，当那璀璨几乎要结冰，无言转身离开。
　　如她所想，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仙门之首辜家的灭门案就这么静静发生了，静静沉入水中，无人问津。她成了家主，改名辜慎。“辜月吟”，从此暂时消失了。
　　第二日，寒意渐起。辜慎披了庄重外袍，穿着昨夜的白衣，坐在书房。
　　房间静悄悄。
　　想象的人问她怎么想的。
　　“我不懂权谋。只是觉得辜家没有人了，我就是继承人。至于被发现这件事——”她幻想自己顿了顿，有些腼腆地，“希望不会被发现吧。”
　　她记得昨夜山珍海味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的样子，和大厅飘溢的花香。
　　眼前人们在移动，如起伏的浪，仿佛并不与她身处同个时空，而是在一堵透明墙后——她突然发现自己前所未有地冷静，而后手起刀落。
　　其实昨晚应该睡得很好，但她的血一直在躁动——毕竟那是她第一次动手。事宜都被连夜处理了，主清理的灵术法阵运转不停。破晓时，第一缕橙色的阳光安静照在了新任家主身上，带来隐约的暖意。
　　而今下午，她坐在房间中心，被古董家具沉默地围绕，没有可以说话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木质香、虚无和死亡。
　　“家主，您有访客。”机偶温声提醒。
　　她指尖在桌上若有所思地敲了敲。
　　拜访家主却不用提前告知，这样级别的访客只有一个，那人应被视作威胁。然而，她感觉心活泛起来，因为自己此时很想见到人，听听人的声音，和人聊天。
　　她走到卫生间，看见镜中的美人一如既往，明艳而清冷；她弯了弯眉眼——亲和极了。乌发有些凌乱地飘在颈边，很合她闲散的气质。她还抹了点口红，细腻地在唇上晕染开来，白雪红梅相映，裙子掐着腰，自成一派风流。
　　穿过长廊，她听见光滑石面上“噔噔”的清脆声响。离那待客厅近了，她感到有些紧张。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佣人们战战兢兢感受阴冷的目光压上来。随后，新家主走了过去，掀起一缕冷风，像蛇经过。没人知道这个开朗的女人是怎么杀了所有人的。他们主子的死亡已经封缄，但那些刀下亡魂在她周围集聚，形成比猛兽更暴戾的威压。
　　阳光洒满会客厅，天都派下的少卿正衣冠楚楚闲坐。侍者被遣退了。今天他心情好，不想被人败兴。
　　辜月吟来时，就看见他一个人坐在会客室，身后是落地窗，雅致古树在阳光下绿意盎然。他冲她招手：“您就是新任家主，幸会。来，坐这里。”他示意他旁边位置。
　　如此美景，愉悦身心，至于他言行有什么含义——她无所谓。
　　“谢谢。”她走过去，笑容从她心里漾出来。靠近他，她闻到了淡淡而惊艳的香气，忽然很想和他握手，也这么做了：“您好，我叫辜慎，谨慎的慎。”
　　“嗯，我叫沈希。”他握住她的手，“你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毕竟我不常参加仙人的活动。”
　　“不不，怎么会？有的，我还很喜欢您呢。”他的手是温热的，很有力。她羞怯、轻快地说，“啊，抱歉，我这人比较随性，不太讲规矩，希望没冒犯到您”
　　“请不要有这种担心。相反，我很欣赏你的直白。”
　　“那真是太好了……昨晚，辜家仙人全部死于暴徒之手，尸体也没留下，葬礼都没法办。这桩惨案，少卿大人听说了么？”
　　“有所耳闻。还活着的仙家都人心惶惶。对此，我深表遗憾。”
　　“不过想来少卿大人是不担心的。”
　　“呵，我与他们不同。另外，我不喜欢‘大人’这种词。你或许会这么称呼别的仙人，但请别这么称呼我。”
　　“好啊。您这点的确相当特别。”
　　沈希点点头。“用‘你’就好，不必拘束——辜慎，你会‘真意‘么？”
　　“不会。不过，真意可是很冷门的术语呢。没想到少卿除了通晓仙术，对灵术也了解颇深。“
　　“是吗？不过颇有兴趣，浅尝辄止罢了。真意一说，也只是从坊间关于你的流言中听来的。其具体是什么，我倒是不太了解。”
　　“现在学界对真意的说法众说纷纭，比较流行的观点认为那是灵术的极致。这么算的话，能会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的人可能历史上记载的也只有寥寥几位吧。虽然能被这么猜测，虚荣点说我挺开心的，但这实在太抬举我了。”
　　她其实有‘真意’。天都少卿不能用“会”这个词，因为每个真意都是不同的，不是一套术法——这想来是不为人知的秘辛。
　　她的真意是一片空无，身处其中，外界时间不会流动。她可以自由进出，也可以强行拉人进来。除她以外的人都会穿上白衣，如初生时那般脆弱懵懂，而她手中却有一把冷刃——正是这真意让她杀了辜家人。
　　但我不喜欢这么做，她心道，而且这听起来太可怕了。
　　”对了，你刚才说，对灵术颇有兴趣？”
　　“嗯。甚至可以说，比起仙术，我更喜欢灵术。”
　　“巧了，我曾经就是研究灵术理论的呢。”
　　“我知道。悬镜阁的新秀，调色师，你的灵术令人印象深刻。不过从灵术转向仙术，应该不容易吧？”
　　“谢谢少卿关心。进入仙家的确不容易，毕竟我出身无相门，不是仙家血脉；但仙术和灵术不都是关于人心的东西么？而今我成为家主，不也正说明我在仙术方面取得了一些进展嘛。”
　　沈希笑了，“辜月吟，你很厉害。”
　　“不敢当。只是我真的很想这么做罢了。”她开玩笑道，“您知道，每次我很想做什么时，都会跪在命运面前，乞求它的哀怜，而这一次，可能它轻轻地眷顾了一下我。”
　　“的确眷顾。那么，你在凶案现场看见暴徒是什么人物了么？”
　　“是一个戴着鸟头的红衣人。我猜，或许和这段时间盘旋在明溪天空的玄鸟有关。”
　　“是么。”
　　……
　　临走时，他问：“贵府邸人这么少，会不会有些冷清？”
　　她很乐意从中读出几分关切。
　　“会啊。”
　　“那么，家主会允许我常来吗？”
　　“当然。”他看见她明媚的神采迎上来，“不过，不是‘允许‘，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