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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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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一个书生。
我出生在一个繁花着锦的太平盛世,百姓无饥馁,夜不闭户,道不拾遗。
我知道,这一切都归功于一个人——我们大神国的皇帝裴傲天。
他武力高强,多次派兵杀得邻国俯首称臣,他提笔之间天下安定,常微服私访,惩治贪官污吏,他恩威并重,人人称颂,大神国在他的治理下国力强盛,天下归一。
所以,我从幼时起就有一个梦想,侍君侧,成名臣,扬名天下,为这盛世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于是我刻苦努力,读书习武,君子六艺样样皆通,一朝复一朝,将同龄之人远远甩在身后,终于在弱冠之年中了进士,得了入宫面圣的机会。
我记得那是一个明媚的夏日,我们一众人在宫路上走着,都是此次科举拔得头筹的进士,他们文臣、武将、保皇三股势力各自相熟,而我,独独被落于身后。
巍峨的宫殿一幕幕铺陈在我的面前,我紧张激动地近乎手抖,我不知道我见到我崇敬的陛下之时,会不会激动地说不出话。或者我根本不敢瞧他,他是个胡子白花花的慈祥老者,还是儒雅随和的老人?大家都说陛下俊美无俦,天神之相,我如今有幸见到的陛下会是怎样的?
未来得及细想,只听一声高呼道:“陛下天恩洪盛,尔等速速退让。”
我一惊,险些漏了怯,但见身边众人无一不拱手低头,恭敬地让出道路,不敢瞻望天颜,我也学着他们往后退了一步,轿辇极快地靠近我们,我不知晓他们为何不会好奇,我只偷偷地抬眼,看向那明黄轿辇。
风一吹,轿辇的帷幔掀开一角,一张年轻的神仪明秀的脸庞出现在了我的眼中。
我惊愕地直愣愣盯着他看,他似乎也注意到我,对我报之以微笑,像瑶林玉树,清贵。
身前的队伍再次开始走了,我脑海却昏昏涨涨,似乎有什么念头想要冲出来,我不得而知,只面目混沌地出了宫。
再次清醒过来,我正在陛下为我分配的宅院里,我只知晓我中了探花,赐官正五品国子博士,其他的一概忘记了。
一时之间,我突然有一种诡异想法,这个世界像假的。
不过下一秒,这个想法便被我抛之脑后,陛下来拜访我了。
陛下来拜访我……
这几个词是如何连到一起的?我活了二十年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见到陛下的那一瞬间,我几乎激动地不知该如何言语:“陛下,陛下,臣拜见陛下。”
他说:“免礼。”他神色浅淡,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浓情蜜意。
之后他便一直站在那里发呆,我有些疑惑,可身体却不受控制一般只能稳稳站在原地,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再之后陛下离开了,除却“免礼”,一句话都未曾对我说过。
我目送着他的身影,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我的身体每日上朝下朝,两点一线,从未见过陛下,只是在这浩荡的大殿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从睡梦中再次清醒了过来。
有些东西仿佛是一夜之间改变的,我看着屋里张灯结彩的喜悦气氛,内心涌现了一股悲凉恐惧,我是得病了吗……我还没有青史留名,没有实现我的抱负,我怎么能就这样生病了呢。我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跑去拜访了姜宰相,他是我们整个大神朝最有智慧的人,他一定会解决这一切的。
姜宰相是一位长者,白衣公卿,像云端雪一般和蔼稳耀,只是他的府邸早已人去楼空。
小厮同我道:“回顾大人,姜大人成了陛下的男妃。小人可真羡慕姜大人,能够日日侍奉在陛下身侧,还能为陛下生儿育女,只可惜我是个破落身子,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
我点点头,是吗……我猛地反应过来,又摇摇头,这分明是不对劲,宰相怎么能成后妃?宰相怎么能为陛下生孩子?
宰相为什么不能成为后妃呢?
宰相为什么不能为陛下生孩子呢?
倘若有一日陛下召我为妃呢?
我脑海中有个声音在不住地盘旋,我的头要炸了,这不对,不对:“不会的,不会的,陛下不会的!”
陛下英明神武,陛下光明伟岸,陛下绝不会做出这些事的!
我猛地跌坐在地上,复又爬起来,不禁有些迷茫。
我这是怎么了?
陛下召官员为妃再正常不过了,我为何会这般挣扎……正常?
我打了个激灵,看向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
这个世界开始变了。
2.
我是一个大臣。
我每日除却上朝,就是去国子监教授学生读书,因为我是正五品国子博士。
这些学生大都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子嗣,年纪算不得大,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不过四五岁。而我教授的是龙种。
这活儿辛苦,老的怕处理不妥当掉脑袋,高的怕顶不住天塌了,所以我一来,这活就落在了我这个新人头上。
如今也干了三年有余了。
我对着三十多个俏生生的稚嫩龙种们行礼,他们乖乖回礼:“顾先生好。”
我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这样也显得我很年轻。我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为官三载,同僚们没有想象中争斗地不可开交,大都分外好相处,只是岁月沧桑,当了官便自觉是个父母官的身份,瞧谁都像孩子。
说句大言不惭的,这些皇子公主在我眼中都是些好孩子,他们都很聪明,一点就会,或是志向远大,或是山水逍遥,都是些好的,我想,定是血脉中传承了陛下的文脉武功。
下课了。
这个时间我本该到家,可今日不知怎么的,明明记得将书本拿上,却怎么也寻不到,只得再行回去。
我穿过长长的走廊,落日余晖在这木制走廊上,发挥着古朴的香气,我听到了二十三公主和那人的谈话。
“裴莺女23,顾先生今日教你什么了?”
二十三公主摇头晃脑:“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先生教授儿臣,人要远离危险,要谨慎谦虚……”
他轻摸二十三公主的头发,轻笑道:“吾儿甚惠。”
我瞧着这一幕,不知不觉抬脚走了进去,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仿佛控制不住自己,仿佛在哪里见过他,不是金銮殿上那威仪万千的帝王,不是当日见我一面便匆匆离去的帝王,他是谁?
他抬目望了过来,那双眼中炽热又清晰的不甘也随之进入我的心中:
“还……”
他的话像是有些费力,缓慢地缓慢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在笑着:“是……来了……”
什么?什么还是来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却见他同手同脚向外走去。又是这么莫名其妙,只是这次我绝对不能让他跑了,我挣扎地喊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他并不理我,头也不回地离去了,我的脚不受控制地与他背道而驰。
我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受,大概是麻木,从我知晓陛下会纳官员为妃的那一刻这股麻木就开始了,如今已经拧成一股麻绳,将我牢牢地吊起,不敢沾染脚下半分污秽。至于这麻绳吊着我的头发,还是脖子,已经没有必要深究了。
“是个剧情妃啊,怪不得这么高的好感度强行收了这么多次后宫都收不进去,原来还得触发完剧情才行。”
“不过前三次收入后宫的剧情是怎么回事?不管了,让朕来查查攻略。”
男生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抱着平板点来点去,“没攻略吗?这么神秘,这个顾相遥。”
可是他五位数的数值比主控的都高,他怎么能忍心不让他生孩子呢,还要一胎八宝!这肯定不用喂丹药就有绝顶数值!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依旧安安分分地上朝下朝,授课教学,只是我分明想对陛下问个究竟,可这想法只存在于我出门前的脑海中,出门后的我忽地没了心力去做这种事,不是忘了,只是被抛弃在脑海中的某个角落,死在那里了。
转机出现在某一日,我攥着手中的纸条,坚定地告诉自己,一定要找陛下问个明白。
我踏出大门,手中纸条飞舞,打着旋儿地飞走了,而我察觉到了什么,回首望过去,什么都没有。
我下朝后照例去了国子监,学生们坐得端正,十分听话,所以显得那空着的位子分外扎眼。我问:“三十七皇子呢?”
他年岁是这些学生中最大的,已经有十四岁了,与他一母同胞的四十二皇子道:“他去香街了。”
香街是京里最大的勾栏。我眼神一凛,显得有些严肃,“荒唐!”
我托了另一位先生来代课,抄起“竹笋炒肉”的柳条马不停蹄便往勾栏赶去。
不知为何我心中总是坠得慌,三十七皇子向来乖巧,怎么会突然翘课去勾栏这种地方,一定是有问题。
香街离得近,我快马加鞭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此地。满街脂粉气,簌簌落落入了怀中,我扫过这白日荒凉的街道,策马大喊:“我乃五品国子博士顾相遥,特来此地寻我门生!”
无人回应,我知晓他们马上便会派人出来,因为这街上只有两个主家,一个女风,一个男风。
我继续喊道:“我乃五品国子博士顾相遥,特来此地寻我门生!”
二层花台上的房门被拉开,一人墨发垂地,半敞衣领,赤着一双白嫩的脚缓步走了出来。